《心有余记》门木女

1、开 这是高

　　这是高考放榜的仲夏夜，你站在聚光的教室里，看着烟花，我躲在黑暗，不敢看烟花，低着头，抵不住汹涌的泪，浩浩汤汤地堵住这副空腔的身体。

　　每年六月的高考季，都会有一场盛大又璀璨的烟花，满天的霞光，忽暗忽明。此刻，你的眼睛亘古长清，温润澈亮的瞳孔紧紧吸引，映射着灿若星辰的烟花，仿佛在银河里游动。响彻久远的声响，声势浩大，却不及我勃勃的心跳。

　　浩如烟海的试卷里，夹着那封泛黄的手写信。

　　信上的内容涂了又改，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

　　明年夏天，我把它交给你。
　　——季聿兴
　　题记

　　21世纪的晚春，刚刚脱离原生小学。

　　季聿兴爽玩了一个暑假，马不停蹄地开启自己的初中生活。

　　青涩又混着懵懂，季聿兴端正地坐着，脸上挂着不思察觉的笑。直到晚修结束，季聿兴怀着坏心思，贱嘻嘻地站起，眼睛瞟向结伴的赵利文，三步并两步，搂着他的肩膀，朝寝室走去，述说小学以来的光辉事迹……

　　翻越一片高耸的墙壁，
　　进行一些午夜的逃学，
　　发现一处神秘偷电点，
　　组成一场熬夜的牌局，
　　体验一下轻松的体罚，
　　……

　　赵利文抿着嘴唇，忍不住笑意，鬼迷人眼地盯着季聿兴。

　　“有些还是我季哥的杰作嘞！”

　　季回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开启无休止的嘴战。

　　季：“好像你就是洁身自好？”
　　赵：“难道你做到了冰清玉洁？”
　　季：“你就不是某些事件的主谋加帮凶加共犯吗？”
　　……

　　你一言我一语，走走又停停，吵吵闹闹十多分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宿舍楼下。

　　回到寝室，黄晕的灯光照向室友扭曲的脸上，渲染上一份不安的气氛。背着光，室友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古盛，你是那个？”

　　皮肤黝黑，尖嘴猴腮的五官带着好奇盯着季聿兴看。

　　季聿兴搂了搂下巴，回溯自己的小学时光，翻找关于他的记忆。

　　毕业前夕，季聿兴在晚上寻觅神秘捞电点，月黑风高夜，充电肯定不会被发现！

　　第二天，连人带罪状，被抓进了教导处，低着头，乖乖的，靠在墙罚站。

　　神情俨然是一副知错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大家希望的知错能改吗？

　　不是。

　　内心OS：我错了，我不改，我的演技不赖，戛纳演帝的华才，内娱演员的王牌，泯灭枯朽的火灾，世人追求的模楷，爱不释手的澎湃，万人空巷的膜拜，世间独有的能耐……

　　季聿兴深深地自我陶醉时，旁边“黑皮肤人种”不对劲了。

　　发出急促的喘气声，鼻子如同蒸汽机一般库库向外冒气，真的是天大的委屈。

　　黑漆的皮肤上贴着邋遢的衣物。

　　这就是古盛了。

　　季聿兴斜着眼，点肘问他：“哥们，你是啥光荣事迹？”

　　古盛挠挠头，装做无辜的样子：“翻墙‘借’了下别人家的东西。”

　　季聿兴对古盛清零的好感成为负数。

　　季皮笑肉不笑地和古盛打招呼：“我是季聿兴。”

　　“我是赵利文。”

　　好了，这就是打过招呼了。

　　季聿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等待寝室的灯光熄灭，心里的这团火却怎么也灭不了。

　　幻想着初中的美好生活，嘴角挂着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应该是开心过了头，季聿兴本不想赖床。

　　洗漱之后，已经上课两分钟。

　　晚到季聿兴趴在走廊上，时不时回头看看新班级的新面孔们，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看着他。他微微社恐，现在有点不知所措，阳光照在脸上，照得脸火辣辣地疼，不得不进入陌生的环境。

　　季聿兴自诩腼腆，脸上挂着小学生的懵懂，尽管有了叛逆期的前奏，安分守己还是主旋律，乖乖地双手交叉，平平稳稳，工工整整地坐着。

　　不过片刻，抬头就看见讲台上严肃的班主任。

　　不说话。

　　死一般的静谧之后，一丝不苟地讲着开学事宜。

　　“开学了收收心。”季：（好的）
　　“不要再想着玩。”季：（不好）

　　你一句，季聿兴心里回一句。

　　十分钟过后，开始了班干部和课代表的票选。

　　陆陆续续，零散几个人举手，冷淡不已。

　　直至历史课代表的选举。

　　季聿兴环顾四周，没人举手，心里泛起小九九。

　　幼时熟读许多历史读物，《中华上下五千年》《三国演义》……

　　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看着同学们无动于衷，燃起亢奋之情。

　　胸膛热情四溢，心在跳动，述说着言语。

　　我要当！我要当！

　　行动牵强，内心铿锵。

　　举起了手。

　　班主任微微点头。

　　季聿兴的名字，勾起历史课代表的选项。

　　选择学生会时，因为要投票的缘由，人与人素不相识，你看我我看你，都怕自己选不上。

　　班主任向季聿兴投去死亡凝视，皮笑肉不笑地笑着。

　　季聿兴心想：完蛋了，看来不得不再豁出去了。

　　万一选不上呢？

　　转念一想，我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帅脸，会替我说话。

　　举手，必须举手。

　　便开始了班级事务所，民主集中制，特别校园干部的选举大会。

　　其中，光荣的少先队员季聿兴同学，因其在未来工作中做出的杰出贡献，可以或缺的表彰作用，大可磨灭的英雄事迹，经组织讨论决定，季聿兴从学生提拔到学生会。

　　场下掌声雷动。

　　季聿兴赢得了同学的选票，洋洋得意起来，强制给自己加一场戏，心里格叽格叽笑个不停。

　　收获陌生同学们的选票，谋取两个像样的一官半职，在班级和学校都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不得不再次幻想美好的校园生活。

　　开学第一天，百无聊赖。

　　老师们都重复一句话，刚开学，先预习下新课本。

　　什么课都是自习。

　　季聿兴趴在桌子上，转头看向赵利文，自言自语夹着询问，囔囔道：

　　“朱自清还褪色了呢。”
　　“上下课的铃声太怪了吧。”
　　“中午吃啥？晚上呢？”

　　不管什么，七嘴八舌，口若悬河。

　　如此话痨的人也会碰壁。

　　在女生面前保持不一般的矜持。

　　有男生问季聿兴：“为什么不和女生说话？只糟蹋我们？”

　　额……

　　？

　　！

　　男生好说话，女生呢？

　　女生香香甜甜，是糖。

　　女生属阴，男生属阳。

　　阳就是火，火离糖太近会把糖融化！

　　在女生面前就大脑短路。

　　女孩子随便一句“你的手表好好看”，能整得CPU冒烟。

　　总是找不到完美的回答，涨红了脸，只能憋出一句：“额……一般吧。”

　　如果是男生问，季聿兴就会回答：

　　“这可是劳力土侏罗纪生产的第一款绿水鬼，马云花十亿美元请外国乔布斯专属定制，人表分离十米自动爆炸，你别抢走哇，要炸了，要炸了，炸哭中国14亿人……”

　　季聿兴上的课基本摆烂躺平。

　　数学课时，眼睛平行，直直盯着黑板，心里想着五花八门。

　　完全平方公式很重要？下节课听写平行线的性质？

　　好紧张，发个呆转移一下注意力。

　　就开始点名上黑板默写了？不是下节课吗？

　　班主任眼睛别看向我。

　　我低着头在认真学习呢，看不到我吧？我头埋得最低了。

　　什么？叫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上台四个人就我没默出来？

　　有点伤心，看来还得回家多玩几把某四字游戏开心一下。

　　年纪轻轻13岁的县级刘备，在这小小的初中，甚至整个世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都是同龄人，我原本没想降维打击。

　　如果全球游戏技术下降一百万倍，而我不变……

　　嘿嘿嘿嘿。

　　在英语课，读单词时发出大声的阿巴阿巴，早读，晚读，都浑水摸鱼，企图伪装自己英语烂到家的真相。

　　元音，辅音傻傻分不清，26个字母表还是四年级不情不愿勉强记住的。

　　如其所言，这是基础够硬！

　　老师抽背，在下面写上中式英文。

　　orange，哦润巨。

　　咬文嚼字，纯纯记忆力，一个字一个字符，把这段中式英文记住。

　　英语老师想要改变现状，有一段时间一字一句，点着单词，要求季聿兴跟着他读。

　　被磨砺出超强记忆力，被带读的单词，磕磕巴巴也能读出来。

　　至于代表的意思，不知道。

　　英语老师：“Are you ready？”

　　季：“I'm fine，thank you and you？”

　　甚至有人问：“季聿兴你是girl还是boy？”

　　“我不是giao。”

　　在语文课上，书本比脸还干净。

　　一次语文老师突击检查，看见季聿兴呆滞的眼睛，以及干净的书本，大发雷霆，狠狠地拽起他的衣服，拉到办公室，噼里啪啦，讲了大道理一大堆。不出意外，季聿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拍拍头，把脑袋里的水全都倒出来，如同没事人一样。

　　语文老师被气笑，勉强挤出一点笑脸。

　　“其实我知道，你不蠢，只是不想学。小诫大惩吧。”

　　惩罚十遍木兰诗加翻译。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一学期都用不完一支笔芯的年纪，如此巨额的字数无疑是痛苦的折磨，如同蛀虫在点点地啃食你的心神和骨肉，一秒钟就是一磨难。

　　小小的季聿兴受不了大大的压迫，只能憋着闷气，脸涨得深红，眉眼下压，把嘴巴涨得老大，狠狠咬着牙齿，挣扎地吞咽着。

　　小过错，大惩罚，永远不能接受。

　　马虎潦草的字迹在无声对抗着压迫。

　　在初中的历史课上，展示出不同其他学科的反差。在课上，一分一秒都不漏过，一丝一毫的历史，必须汲取到大脑里面。头顶历史课代表称号，手捧《中华上下五千年》，脑海藏着各种历史时间、事件；正反都能倒背如流，自诩是历史小王子！有着不属于同年龄的历史底蕴，带着浓厚的兴趣，喜欢上了历史学科，历史成绩趋于高分。

　　不同考试，相同的高分。

　　考91：哎，失误了。
　　考95：正常发挥。
　　考99：不给100分，怕我骄傲呢。

　　上政治课时，主题是青春期的叛逆期。

　　政治老师恰巧还是教导主任，更恰巧发现班里有人荣登德务处分表。

　　这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吗？

　　鬼点子。

　　提问：“谁是我们班最叛逆的人？”

　　前桌看向后桌，后桌看向后后桌。

　　所有的眼睛都盯向一个人。

　　古盛抬抬头，踮踮脚，吹吹口哨。

　　古盛不语，班里的百灵鸟说话了：“就是古盛。”

　　他是班里唯一抽烟的，德务处分表上还有他的名字。

　　古：“不只是我一个啊，其实季聿兴这个老小子也去了。”

　　百灵鸟：“谁信？德务处又没有季聿兴的名字。”

　　季聿兴捂着嘴，止不住笑，漏出一口黄牙。

　　地理老师鲜有特色。

　　他总是笑着走进教室。

　　“同学们！我是你们的何金发老师！金就是很多财多钱的金，发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但是你看口袋一清二白！我是全市第二名；考的市重点。曾经有幸教过全市第八的班。这个经纬网，不是我吹，整个学校，就只有我会教！日本人素质很高，走在街道上，非常干净，一点垃圾都没有。放过来看我们中国人，天安门升旗之后，地上全是泡泡糖，由此可见，中国人……非常喜欢吃泡泡糖。”

　　季聿兴第一次见如此幽默的老师，笑眯眯地述说自己的岁月史书，在知识中穿插自己的经历和见解，从而加深学生们的理解，为季聿兴以后钟爱地理打下了基础。

　　季聿兴闭上眼睛。

　　这是他初次的少年时代，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构成五色的光景，埋藏在心底，生根，发芽，从过去到此刻，茁壮成长，长成一棵良木，枝繁叶茂的巨树，庇佑着模糊的曾经，赋予未来窥见一斑的能力，屹立在广袤的记忆之林，任由光阴的蹉跎，经久不衰。

　　未来的故事是否熠熠生辉？

　　没有关系了，我就想留在这里。

　　赵利文的鼾声一阵一阵。

　　古盛在梦里喊了句：“我没偷。”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