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邓阿林

7、揪片 邹老师还挺

　　面馆开在R大西南门外的一家小巷子里，门面并不大，十来平的小屋子挤挤攘攘地摆了八张桌子，装不下那么多客人，于是在外面也摆了桌凳，还非常贴心地支了雨棚。
　　“坐里面坐外面？”
　　“外面吧，”常百星略一思考回答道，“夜了，坐外面凉快。”
　　邹焓随意找了张干净桌子，抽出板凳来坐了，非常熟练地将餐具堆成小塔，拿暖瓶里的水烫了一遍，常百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先是烫了自己的，紧接着又烫了她的。
　　“……你在干嘛？”
　　“烫餐具啊，”邹焓把餐盘里的水倒进脚下的垃圾桶里，“看不出来吗？”
　　常百星古怪地皱了皱鼻子，伸手在她刚刚烫过的杯壁上摸了一下，“开水烫餐具，要在100度的沸水里浸泡三分钟才会管用，你这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十秒，餐具还没导完热呢就倒了，顶多冲掉点浮灰。”
　　“……那你还吃不吃。”
　　“吃吃吃，我错了我错了。”
　　邹焓白了她一眼，将留有余温的餐具推回她面前，伸手拿来菜单给她看，“自己看看吃什么。”
　　“刀削面呗，”常百星理所应当地说，“家乡灵魂。”
　　“老土的选择。”邹焓嗤笑。
　　“？”常百星心里黑人问号，知道她是在报刚刚“洗碗没用”的仇，举双手投降，“那你吃什么？”
　　邹焓也不看她，自得其乐地拽过点餐的小本子，漂亮的手捏着沾了油污的圆珠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才自言自语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说，“我吃揪片。”
　　“那我也吃揪片。”常百星难得看她这幅样子，又想逗她。
　　“你这人怎么抄袭。”邹焓把手往点餐本上一盖，伸出食指在常百星面前摇了摇。
　　“想跟你吃一样的还不行吗？”
　　邹焓轻轻哼了一声，低头在点餐本上写写画画了几行字，也不给常百星看写了什么，起身往柜台点餐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饮料，一瓶牛奶，一瓶橙汁，她故意把橙汁放在桌上发出点声音，“喝。”一个字的命令。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橙汁？”常百星问。
　　邹焓瞪她一眼，“瞎猜的，行不行？快喝你的。”
　　常百星低下头去，咬着橙汁里插着的吸管，吃吃地笑。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邹焓给自己点的番茄揪片，给常百星点的却是肉沫刀削面。还有两盘小炒，一盘凉拌菜。常百星吃的很乖。

　　“待会回去还要看诗集吗？”常百星冷不丁问。
　　邹焓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食物，“看一会吧。”
　　“不是说写的一般吗？”
　　“一般也得看啊，总得应付过去吧。那你呢，回去还做PPT吗？”
　　“不做等明天老板把我细细切做臊子。”常百星埋头吃面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总是滑下来，她时不时伸手把它们撩到后面去。
　　邹焓被她逗笑了，一时又来了兴致，索性把碗一推，又从包里拿出那沓打印纸来，翻开一页拿给常百星看，“你看看这首，能看懂什么意思吗？”
　　常百星认真读了两遍，放弃，“看不懂。该说不说，有点故弄玄虚的感觉。”
　　“我也看不懂。”邹焓说。
　　“……那你还让我看。”
　　“因为我想看看你看不懂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还是觉得别人写的内容太深奥。”
　　“都没有，”常百星摇头，老实道，“我觉得他写的太烂。”
　　邹焓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旁边的人都开始往她们这桌看，才停下来。“你，你好自信。”
　　“我不自信，”常百星非常认真，“你想啊，文字诞生之初的意义就是传达信息，如果他传达了半天，都没有人能接收到，那他不就是在自说自话和故弄玄虚吗？”
　　“你已经看透本质了小同学。”邹焓的筷子在空气中点了点，“现在的很多文学创作，本质上就是自说自话，和故弄玄虚。”
　　“那你还去？”常百星反问。
　　“不去等明天编辑把我细细切做臊子。”邹焓call back她。
　　常百星耸了耸肩，她的碗已经空下去，但邹焓的却还满着，没怎么动过的样子。邹焓的饭量很小，换句话说，她吃不进去什么东西，干脆放下筷子，把那沓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你这就吃饱了？吃饱了我们走吧。”常百星抽了一张餐巾纸叠成小方块，在嘴角沾了沾。
　　邹焓把诗稿收回包里，“走吧。”

　　R大周围种了很多丁香，已经过了丁香的季节，但空气里还是有股甜香味儿。邹焓和常百星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散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常百星问。
　　“说不好，如果有应酬，就周一，没有就周日。”
　　“哦。”
　　没头没尾的。
　　“那你平常周日干什么？”
　　“画图。睡觉。写周报。挨老板骂。”常百星语气平平。
　　“怪可怜的。”邹焓对她产生一丝同情，她没想到R大的学生进组这么早，压力还这么大，“那等我回来给你带广州特产好了。”
　　“你要给我带早茶么？”常百星又逗她。
　　“你看我像不像早茶？”邹焓白她一眼。常百星又笑了。

　　邹焓回到家刚好九点，她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邮件，好多读者给她发邮件来，有时候是讨论剧情，有时候问她问题，有时候是单纯的彩虹屁。邹焓每一封都点开看了，但都没有回复——不是很专业的问题，编辑会统一替她回。
　　她的手在触摸板上拖来拖去，突然停在一封未命名的邮件上。
　　邮件是十五分钟之前才发出的，发件人的昵称很长：Changbx_back2earth。内容：夜半兴怀，作诗一首，烦请邹老师品鉴。附带一个Word。
　　邹焓兴味盎然，下载了附件。诗并不长，就寥寥几句，看得邹焓满头黑线。
　　邹焓回复：歪诗一首。阅。
　　常百星的邮件马上就回来了，看来正在电脑旁边。
　　Changbx_back2earth：不愧是邹老师，然哉然哉。
　　邹焓被她逗乐，低头敲字：速速做PPT。
　　Changbx_back2earth：嗻。
　　邹焓又笑，不再理睬她，合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