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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魅力 邹老师太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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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写作课。
推开教室门,常百星依旧坐在第一排,面前是摊开的电脑,两杯咖啡,电脑旁一杯,讲台上一杯。黑板擦的干干净净,多媒体已经打开了。
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邹焓轻声细语地跟她打招呼,“来了?”
常百星点头。
邹焓垂下睫毛,讲桌上的咖啡杯底下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今天不许叫我回答问题。”
她看了两遍,一遍看了内容,一遍看常百星的字。她的字迹很潇洒,但又很清晰,是那种成绩很好但又玩世不恭的好学生该有的字迹。邹焓笑了,拿起便利贴,贴在教案本上。
邹焓:“看你带了电脑,还忙着?”
常百星嗯了一声,“好忙好忙。”
老刘发现了她最近对R大的课很上心,非常不满意。尽管常百星为他做的工作并没有减少,但是他绝对不能允许常百星对其他东西感兴趣,所以必须将更多更繁重的工作压在她肩上,迫使她回心转意。常百星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
“那也要看你表现才行。”她小声说。
翻开备课本,今天讲高蹈派。
邹焓最终还是无法适应自己讲自己小说的授课方式,所以曲线救国了一下,搬出文学史中比较有借鉴意义的流派进行分析介绍,这样一来,既免去了自卖自夸的尴尬,又能起到教授写作的目的。
“高蹈派的核心理念是追求理智对情感的绝对支配,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写作和雕刻、绘画一样,不应该只是情感的宣泄,而更应该是一种科学、精细的创作,需要理智思考和谨慎打磨来完成一部完美的艺术品。”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
“这些都是高蹈派比较有名的代表作家,现在我们看PPT,赏析一下他们的写作风格。”
邹焓授课很专业,离开了她不擅长的自我推销领域,她讲课也变得生动且浩瀚起来,中文系的学生慢慢对她多有认可。现在不仅是选报了这门课的学生,连旁听的学生也渐渐增加,上课开小差的少了,记笔记和偷拍老师的多了。
“下面我叫几位同学来评析这一段内容,说说你们的感受,可以结合我们上节课讲的戏剧创作进行对比分析。哪位同学先来?好,后面那位女生。”
“老师您好,”后排一位女生站起来了,她穿着米色和棕色的上衣,带着玳瑁色眼镜,看起来很文艺,“我是中文系的学生,今天是第一次慕名来听您的课。您提问的这段内容恰好和我上学期外国文学史的课程论文选题是一样的。”
邹焓很意外,美丽的眼睛弯起来,带着赞许的眼神,教室里的学生也发出小小的惊叹声。那女生不好意思了,捂着脸弯下腰。
正埋头敲代码的常百星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您前几页PPT在我看来都是非常经典的高蹈派写作风格,而且已经渐渐能看出零度写作萌芽的影子。让我想起来福楼拜的宣言,他说,作家在作品中其实就是上帝,应该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见。
“其实我觉得,历史的风向是存在客观规律的,就像从文艺复兴之后浪漫主义后过渡到高蹈派和现实主义,然后又到表现主义和新小说派,都是感性和理性轮流占据主导地位的摆荡。”
女生说完,很羞涩地鞠了个15度的躬,“不好意思邹老师,班门弄斧了。”
邹焓很欣赏地带头鼓起掌,紧接着全班同学也都跟着鼓掌。
“这位同学说得非常不错,而且你已经看穿了我下半节课打算引申的内容,就是零度写作。”
邹焓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零度写作”几个大字。
“所谓‘零度写作’,就是作家本身的情感会从作品中抽离出来,保持一直客观的、中性的态度来审视作品中的角色和情节。这种写作风格即便是在今天也被许多作家广泛运用。大家可以发动脑筋想一想,那些作家的作品里体现出零度写作的特色。”
这个问题有点难,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但是和前几周的沉默不一样,前几周教室里的安静是无人在意老师提问的内容,现在的沉默是大家在各自思考问题的答案。
“老师我知道!”一个男生举起手,“罗兰·巴特。”
大家还在懵逼,邹焓先笑了,“你说得对,但罗兰·巴特是零度写作这个理论的提出者,算不上作家,对不对?”
学生们又哄堂大笑起来,好像在笑话他自作聪明,邹焓不仅没责怪,反而温柔地微笑着,鼓励地对他点了点头,男生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闹了个大红脸。
“海明威算么?”第五排一个男生试探地回答,但他并不自信,没有举手,也没有站起来。
“是个不错的答案,但不算准确,”邹焓道,“在后期海明威创作《老人与海》的时候,确实在个人感情投射上极度克制,动作描写占绝大部分篇幅,但是前期他的作品像《太阳照常升起》,还是有比较多个人情感出现。非常好,谁还有别的?”
“老师我!”依旧是刚刚的女生,她真的对零度写作很有研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还有加缪的《局外人》。”
“回答得好!你确实有在认真完成外国文学史的课程论文哦。”邹焓半是打趣半是真诚的夸奖,回身在黑板上写下福楼拜和加缪。班上同学又是一阵笑,女孩有些羞怯,脸红扑扑的,连连说谢谢老师。
邹焓又回过身,在黑板上补充了几个人名,“其实除了这些外国文学史上的文学大家之外,现代中国也有很多耳熟能详的作品都表现出零度写作的风格,只不过大家可能没有想到。比如新写实小说派的代表作家刘震云、池莉,还有我们非常熟悉的作家余华,大家仔细去分析他们的作品,还是可以看出比较明显的个人情感的抽离和精致写实的特色的。”
“老师我有问题!”一个男生高高举起手,“怎么样才能看出一本书是不是零度写作呢?我们自己又不知道作家创作的时候有没有带入自己的情感。”
“这个问题很经典,请坐。”邹焓翻了几页PPT,“在这里我为大家总结了零度写作的几条特色,给大家作参考。”
邹焓的课从不找人念PPT,她不会觉得念PPT有什么效果,该看黑板的自然会看,看不清的,你就算趴在她耳朵上念,也是照样不走心。
大家都看的很专注,她一低头,发现常百星也在看,但看的不是PPT,而是她。
邹焓有些讶异。常百星的眼睛,并不是看着邹老师在讲课,而是单纯看着邹焓这个人。常百星的瞳色是异乎寻常的黑,这导致她不论看着谁,总是显得极其专注和深邃,好像她的目光能轻易穿透一个人的表皮,看到里面更为本质的东西。邹焓错开视线,她沉浸在教师的身份里太专注,一时间不能习惯这样直白的目光。
同学们看PPT看得很投入,邹焓低头拿出手机,简短地打字:别看我,看黑板。
常百星的手机在课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邹焓眼尖地看到了微信消息提示,看到了常百星给自己的备注——邹焓。
后面什么也没加,不是邹焓老师,不是邹焓姐姐,就只是邹焓。
邹焓垂下眼睑,调整了呼吸。不知为何,她却并没有感觉被冒犯。
常百星迅速回复:没有,在专心听老师讲。
邹焓不再看手机,翻了一页PPT,故意转过脸去和同学们一起看大屏幕,不再给常百星注视的机会。
“今天给大家留一个小小的任务,回去之后,摘抄一段你认为最能体现零度写作特色的小说内容,我们下节课一起分享。不用太长,一两百字就可以,可以手写,也可以打印,如果很长的话,在原著上勾画好拿来分享也可以,只要你自己不心疼书。”邹焓打趣地说,台下又是几声哄笑。“那今天就这样,下课。”
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邹焓微笑着收拾好教案,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教室,有几个女孩围在一起讨论,似乎意犹未尽。
“老师,我可以和您合张影吗?”
是那个戴着玳瑁色眼镜的女孩子,她个头不高,梳着俏皮的侧丸子头,看邹焓的时候眼睛亮晶晶。
“老师我也想要。”又围过来几个学生。
邹焓温柔地笑,跟他们合了影,还握了手。
“老师下周见。”“老师再见。”“邹老师再见!”“老师我下周还来看您!”
她很有耐心地点头,一一跟他们告别,“好,再见。”“下周见。”“好,欢迎。”
教室空了。宽敞的教室,只剩下邹焓和常百星两个人。
“我们也走吧?”邹焓收好了东西,转过头去征求常百星的意见。常百星的电脑已经收回包里,此时正坐在第一排,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底含笑。
常百星表面平静,心底欣喜。因为她刚刚说了“我们”。两人肩并肩走出中文系鹅黄色的小楼。
“今天看你一直在工作。进度如何?”邹焓问。
“几乎没有吧。”常百星答。
邹焓有些意外,“怎么呢?”
“邹老师讲课实在太有魅力,学生无心工作呀。”常百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感叹。
邹焓噎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前几周的写作课,她始终没有带入到教师的角色,常百星也不是她的学生,来上她的课纯粹是给她捧场,两人可以随意玩笑、暧昧,说引人遐想的话,做略微越界的行为。可是随着她授课步入正轨,教师的身份逐渐占据上风,常百星超出学生的语言行为就逐渐变得扎眼。她开始想要回避,下意识想要用“我是你的老师”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来反驳,可是为什么呢?她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说话的。
邹焓低下头,数着脚下的地砖。她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和常百星的小皮鞋走在一块儿,连节奏都一样,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心里又把常百星的话拿出来反刍了一遍,依然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一起吃饭吗?”常百星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换了个话题。
“不了吧。”她匆匆拒绝,匆匆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周末要交稿,我去图书馆。”
常百星意外地没提出更进一步的邀约,只是嗯了一声,“那你先忙,我先回去了。”
邹焓心情复杂,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她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常百星上了车,离开了视线,才缓过神来,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心事重重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微信弹出常百星的消息。
⭐:记得吃饭,保重身体。
⭐:邹老师。
常百星在生气吗?
邹焓叹了口气,在原地踱步了几秒,依然走进图书馆,坐在之前她们一起聊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