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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去浪 天蓝海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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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海碧,波涛拍打岸边,舟中人仰头看去,一座巍峨高山,被高耸的翠竹包围,密不透风。
包围圈透露出的微薄亮光,是入口。
花石小道蜿蜒而去,穿过栽柳小湖,途经绿瓦凉亭,再贯穿一片开满雪白梨花的树林,直达幽潭。潭中一块羊脂白玉,玉上有一黑袍,容貌俊美,做冥想状,从容自得,想来是岛主。
岛主头一点,几乎要栽倒下来。一双凤眼终于睁开,半眯着醒盹。他托着下巴,凝视幽潭半晌,然后起身,抻了抻腰,悠悠往林中走去。溪水淙淙,流入湖中。他走到一处石穴,踌躇片刻,还是提步走进去。漆黑的洞穴里只有一处亮光,是一口棺材。黑袍美人抬眼剜棺材表面的咒文——没有任何动静。意料之中,情理之内。
在幽潭里打坐一个上午,当然了,时常会因为冥想太久而进入睡眠状态,再去梨花林转悠一圈,欣赏欣赏打理的成果,最后回到那口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看看棺材是否健在,里面的人有没有醒来的意思,通常情况下,后一项的回答是否定的。这就是南坞岛岛主阮千山的日常。棺椁的纹路硌得阮千山的手疼,对着一个什么都备齐的,只差下葬的棺材,阮千山又开始了他的思考,那秃驴叫我这么干是不是想着这法子一旦不行就能立马下葬啊。为了自己的幸福着想,他勉强地说服自己:没准儿这样他觉着自己真的死了,魂魄赶紧归位好去投胎呢,齐楚那厮除了为人木讷、桃花运差、嘴臭之外,能力其实还是有那么两三分可信的。几百年了,也没见苏醒的动静,也就是阮千山守着,不然早就在自我怀疑中疯掉了。
阮千山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犟,不醒?我就不信了。于是就等,不撞南墙不回头。此情此景看来,这南墙恐怕都已经撞出一个窟窿了,还不愿意回头。照齐楚的说法,深情不悔;照高倩幽的说法,则是犟种一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口棺材封着零散的三魂七魄,肉身是没有的,早成灰了。即使凝魂聚魄,没有肉身撑住,也还是会消散。
阮千山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看完没动静的纹路后,弓步一扎就开始调戏一位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有一次齐楚路过,来看看好友是否安好,有没有出现一些因等太久而没有回应——守活寡——的疯癫行为,他好尽一尽相识一场的义务,进行一些心理疏导。畅通无阻地进来,看到阮千山唱独角儿一样的调戏,小秃驴大吃一惊,连佛珠都快握不住了,直道孽缘孽缘,阮千山大步迈过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才消停,他是这么说的:人这么长久的等待已经很无聊了,干嘛还要压抑内心的欲望呢?齐楚表示不理解:“虽然施主已经向变态的方向发展,”但是尊重:“但是也要小心走火入魔啊。”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踏入南坞岛一步,他不想眼瞎。这天,阮千山又开始他的调戏流程。他隔着棺材描摹记忆中鲜活的脸,“相逢时是春天还是秋天好呢?”俊美的脸上含情脉脉,“春天吧,夏天太热,冬天太冷,秋天这岛上景不好看。”他出神地喃喃自语,一抬头,又是几欲垂泪,深情不移的模样,修长的手向虚空中探去,真的在摸某个人的脸似的,美人落泪,让人心疼不已。然而美人终究没有落下泪来,阮千山想起随鸣义正言辞地给他没脸的记忆,登时一抹脸:“你说你那会儿怎么那么欠呢,说难听的你骂我,说好听的你也骂我,不理你了还来教育我。”变脸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要是高倩幽看到这一幕就不会说他是恋爱脑了。
“又老又丑还爱说教,凭什么让我等你那么久啊,我明天就出岛上青楼去,找天下最貌美的小倌,不比在这守着你强?”阮千山越想越觉得这是个道理,想了一想还是极力按耐住。也没心情继续调戏,沉默着,无望地守着。
等待的岁月漫长无波,一个披着血衣闯进岛的人打破了这湖潭水的宁静。
说来也奇怪,这血葫芦似的人竟然能破了南坞岛岛主的阵法,不过阮千山向来随意,一个阵法用个几百年不带修是常有的,毕竟他不靠阵法也能把闯入者打得满地找牙。这回许是大阵哪里出了点纰漏,让这人钻了个空子。否则任期想不通费那么大劲就往他这里塞个半死不活的人是为了什么。那血葫芦真真是从头发丝到脚趾间都糊上了一层血膜,看不清人样,那人头一偏,“哇”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头发稍都往下滴着血水。几百年没见过生人,南坞岛主新奇地左看右看,轻轻地踢了血葫芦一脚,没反应,大觉失望,但还不死心,蹲下用手探他的鼻息,丝丝缕缕,竟还没死透。岛主打量这个活物,但打量不出什么来,思索片刻,隔空拎起他,“砰”一声扔到就近的浅水池里,染红了整片池子。这样粗暴的举动非但没有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反而把他呛醒了。
“哟,稀奇啊,小葫芦,你怎么进来的啊。”阮千山饶有兴致地戳戳小葫芦的脸,用哄小孩的语气问他,一个温柔善良暖心大哥哥似的。小葫芦半信半疑,拖着屁股往后慢慢挪,嗓子粗粝:“你是谁?想干什么?”小手捂着脸,疼极似的,阮千山戳的。他这才发现一样“咦”
了一声,原是小葫芦裸露在外面的都是血淋淋的肉,面皮和手上的人皮都没了。阮千山嗤笑一声:“你问我?这是老子的家。小崽子,你是怎么跨过乾景江和武湖飞到这来的?真让人纳闷。”他仍是笑着,眼底却是冷冷的。“我不知道。”年小七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的身法,反正从那怪物的口里逃生后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既然是别人家,也不好那么蛮横。解释完前因后果,阮千山的脸色稍微软和下来,心道这么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崽能有什么手段。年小七就这么留在了南坞岛。阮千山用他二吊子的医术把年小七从头到脚缠上白布条,只露出眼睛、吃饭的嘴、呼吸的鼻子,像极了遥远西方大漠里的伊人。自从年小七来了之后,阮千山打坐时很少打瞌睡了,在筹谋些什么。要干的活也少了,年小七每天缠好白布条,拿上扫帚去梨花林扫洒。
“随鸣啊,他好像又有苏醒的迹象了。你的仇人都要醒了,你还没醒,被比下去了丢不丢人?”阮千山今天没穿黑沉沉的袍子,换了一身宝蓝衣裳,衬得他的脸很白,苍白,不过比穿黑袍多丝活气。今天他的表情格外沉重,每日惯例的调戏鬼魂也作罢了:“我这回真得出去一趟,再等下去,我那个混账师弟活了,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他的剑眉微蹙:“等我出去之后,你就好好待着,活了也不许出去,外面那么乱。”“想出去就出去吧,反正有我守着,你要去找貌美小倌我也是大力支持的。”一个有点娇媚的声音应和阮千山,阮千山懒得理她。“老陶,你要是闲着没事,就不要偷懒,护岛阵法这几年来出了多少纰漏了?一天天地,就知道看话本。”“喂喂喂,你小子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哪里老了,再过300年我就能化形了,永远二八年华。说到阵法,我向来都是来一个劈一个,他们耐劈,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一棵桃树,遮天蔽日地盖在山洞前,这会儿桃花簌簌落了满地,可怜年小七才扫的地。“千山,你真要出去啊?几百年的鳏夫说不当就不当了?”陶玉是真的好奇。阮千山是真的觉得好笑了,在他们眼里他就这么情深似海么。“比起个人情爱,我更愿意拯救天下苍生。”阮千山胡乱诌一句糊弄她。陶玉见他不想说,缩回识海里看话本去了。他转过身去,看外面一树又一树的梨花,没注意到棺材旁的灰尘无风自动。
云海翻涌,阮千山带着年小七御剑在云端之上。“大哥,咱们去哪里啊,”年小七迎着风喊话,话吹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在阮千山耳朵里就是吱呜哇呱一通乱叫。但是懒得再问,就胡乱回答:“问我饿不饿?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年小七觉得自己的白布条都要被吹飞了,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的手和脸,没闲空发问和回答了。等到落地,年小七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空气中都流露出肃杀意味的地方,路边长满了红的滴血的花,脚下的砖块有种莫名的阴冷,透过鞋钻到人心底,瘆得慌。年小七抓着阮千山衣袍的手就没放开过。他溜达到奈何桥边。黄泉路上彼岸花开满地,像血一样红,奈何桥上的风都充满哀戚的意味。满眼的红刺痛了他的眼,他回过神来。信步朝桥边的老婆婆走去。桥边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是赶来重新投胎的鬼魂。一条队伍里可见人世间的悲欢喜乐。这一路走来阮千山挣扎了无数回,最终还是狠不下心。算了。两个人跟游玩似的在地府逛一圈就走了。不过也没有鬼差出来颐指气使,可能阮千山那副装束的派头还有年小七装神弄鬼的满身布条看起来不太好惹吧。
带着年小七,阮千山七扭八拐,百费周章地找到了一个破烂寺庙。牌匾经过风吹雨淋日晒,字迹早已脱落,只依稀看得出是“大光寺”。不过钉得牢固,不见歪斜。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大一小,小的只有大的一半,很是滑稽。进去之后,就是东一丛西一簇的野草野花。石阶上站着一个光头和尚,言笑晏晏,看起来和青葱少年无异,不过眼睛经历的沧桑骗不过人。
“齐楚,好歹你是个出家人,现在出家人这么不讲究吗。”阮千山眼里溢出的嫌弃并没有触动齐楚,“自然才是本源,任施主。阿弥陀佛。”光头和尚并不为他的说教所动。“门口的石狮子怎么又是回事,难不成要给人传授万物生长的道理吗。”阮千山遥遥看过去,眯着眼睛要揣摩出什么来。结果和尚说:“没有多余的香火钱买个一样大的了,都一样。”阮千山脚下一个踉跄,无语凝噎片刻,心道你这破庙谁傻了才会上赶着捐香火钱。
“阮施主,你不会还在做痴心人吧。”齐楚一手掌向上,一手盘动油亮的佛珠,饱经沧桑的眼神扫过阮千山额间,清秀的眉眼微微皱起,“痴心人,没结果。施主你又是何必呢?”齐楚前一句的问话让阮千山陷入了忧郁中,后一句大白话让阮千山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我说你这和尚怎么说话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千山把撸起的袖子放下,直勾勾地盯着齐和尚锃亮的光头,心说有求于你,暂且放过你,安慰自己并不是心里赞同这个观点,只是有求于人。听完阮千山的要求,齐楚的光头好像都亮了一点:“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神情惊讶,像是阮千山要抛糟糠妻于不顾,去寻花问柳似的。阮千山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很是抓狂:“你到底站哪边的?”齐楚表情又归位了:“贫僧只是有些惊讶。”说起来阮千山的桃花运够烂的,先是同门师弟暗恋,暗恋不成堕落成魔,堕魔之后继续纠缠,后面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结果他道消身陨,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齐楚一副悲悯天下的神情落在阮千山身上,阮千山简直瘆得慌,皮笑肉不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心有怨念,死后也不能消停,不论是你师弟还是你都是一样的。”齐楚不再恶心人,收了那副神色,语重心长地说。“那个孽障才不是我师弟,我师弟那么天真可爱。像小七一样。”他这么一说,起初才注意到他身边有个布条小孩。那手法,只一眼,就看出是谁的杰作,简直惨不忍睹。年小七也在悄摸打量他,白面皮,慈眉善目,唇红齿白,看上去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