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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宫又叫小房子 南萱低头看 ...

  •   南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确实是她自己的手。
      皮肤,纹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简单的婚戒。戒指的内侧好像还刻着什么,但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或者说,她现在什么都不太想得起来。
      南萱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手,却确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
      “小姐,小姐。”
      耳边好像有人在叫她。
      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又像就在身边。南萱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西芸的脸。
      她一下认出了她。
      西芸和她妈妈苗姨是南芸家的佣人。苗姨在南家很多年了,西芸几乎是和南萱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南萱不愿意一个人睡觉,西芸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偷偷跑进她房间;后来两个人一起上学,放学回来还要在厨房里偷苗姨刚炸好的东西吃。
      苗姨每次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所以西芸当然不会害她。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南萱脑海里。
      南萱这才有心思去看周围。
      她坐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家具都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靠墙的位置有一只柜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瓶。南萱觉得那只花瓶有点眼熟,似乎是她和北彦结婚以后一起买的。
      当时北彦觉得白色的好看,她嫌白色太素,最后买了这一只。
      是什么颜色来着?
      南萱盯着它看了半天。
      黑暗里,花瓶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这里似乎也很眼熟,好像是自己家。
      “小姐,我们得走了。”
      西芸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南萱被她拉得站起来,还有点茫然。
      走?
      走什么?
      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好像还是睡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却感觉不到凉。
      整件事情都没头没尾的。
      “为什么——”
      她刚开口,西芸忽然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紧闭的房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
      南萱下意识屏住呼吸。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阿萱?”
      南萱愣住了。
      “你在哪里?”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她心里难以自制地涌出一种非常柔软的情绪。
      这种感觉甚至比记忆来得更快,她还没有想起来那是谁,就已经想打开门了。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
      这是北彦。
      这是她的丈夫。
      南萱低下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对。
      她结婚了。
      和北彦。
      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西芸好像并不想让自己回应他的话。
      西芸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南萱看向她,西芸摇头。
      门外又传来北彦的声音,“阿萱?”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南萱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在这里。
      可西芸仍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害怕,又像恳求。
      南萱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北彦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有人,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阿萱。”
      声音也越来越远。
      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西芸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走。”
      她拉开房门。
      南萱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她拉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阴沉沉的。
      墙上的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
      南萱越看越觉得这里熟悉。
      墙上挂着照片。
      有一张是她小时候的,有一张是西芸和她一起拍的,还有一张很大,她看不清楚,只隐约觉得里面有自己,也有北彦。
      这确实是她家。
      可是自己家的走廊有这么长吗?
      西芸拉着她往前跑。
      一扇门,又一扇门。
      她们经过楼梯,经过餐厅,经过一张摆着白色花瓶的小桌子。
      然后又是一扇门。
      南萱开始喘不过气,“西芸……”
      “快一点。”
      “我们到底去哪儿?”
      西芸没有回答,她只是不断往前跑。
      南萱赤着脚跟在她后面,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她忍不住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北彦没有追上来。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她甚至希望再听见他叫自己一声,“阿萱”。
      哪怕只有一声。
      “西芸。”
      没有回应。
      “西芸,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
      还是没有回应。
      南萱被她拉着越跑越快,走廊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她们明明已经跑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看见房子的正门。
      南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了出来。
      我家有这么大吗?
      随后她从梦中惊醒。

      南萱睁开眼睛。
      她喘了一口气。
      眼前没有走廊,也没有西芸,卧室的天花板安安静静地悬在上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这是她的卧室。
      床头柜,窗帘,北彦昨晚随手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还有旁边熟悉的体温。
      南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原来是梦。
      她刚才的动静显然把旁边的人也吵醒了。
      北彦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凭习惯往她这边靠过来,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搂住她的腰。
      “做噩梦了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南萱没有马上回答。
      她闻到北彦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们昨晚用的是同一瓶沐浴露,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可她还是觉得自己闻得出来。
      南萱笑了。
      刚才梦里那种暖暖的感觉重新浮上来,和丈夫贴着她的体温一样。
      随后,她又难免觉得悲伤。
      悲伤也是熟悉的。
      像一根已经在身体里待了很久的刺,平时不去碰,好像就不存在。
      “没什么。” 南萱把手搭在北彦手背上,“宝贝,再睡一会儿吧。”
      他真的重新闭上了眼睛,南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北彦睡着以后很安静,他的手却还搭在她腰上。
      南萱没有睡,她就这么侧过身看着他。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昨天晚上她明明记得自己拉好了,大概后来北彦又嫌房间太暗,偷偷给自己留了一条缝。
      晨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脸上。
      南萱很熟悉这张脸。
      熟悉他的眉骨,熟悉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投下来的影子,也熟悉他睡着以后依然微微皱着的眉。
      以前她总笑他,说不知道睡觉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认真。
      北彦说可能是在梦里工作。
      南萱问他梦里的老板给不给工资。
      北彦认真考虑了一下,说那我以后不干了。
      后来他还是每天皱着眉睡觉。
      南萱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
      北彦没有醒。
      她又碰了一下,把他的眉心慢慢抚平。
      这间卧室和她梦里的房间完全不一样。
      窗帘是浅色的,床头有两只不一样的杯子。
      她的那只杯子已经用了很多年,杯沿磕掉了一小块。北彦说过好几次要换,她不肯,于是他后来给自己换了一个新的。
      床边的地毯是北彦选的。
      南萱当时嫌颜色不好看。
      铺上以后她又觉得其实还行。
      结婚这么多年,他们对这个家的改造大多就是这样完成的。
      一个人觉得应该买,另一个人觉得没有必要,最后东西还是会出现在家里。
      南萱看了一会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婚戒还在,她用拇指摸了摸戒圈,内侧刻的是他们名字的缩写。
      她当然记得。
      南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北彦很轻地叫了一声,“阿萱。”
      “嗯?”
      北彦没有回答。
      南萱看着他。
      梦里的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阿萱,你在哪里?
      她把手放在北彦头发上,慢慢摸了一下,“我在呢。”
      北彦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
      他的眉心没有再皱起来。

      北彦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稀奇。
      最近他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有时候梦见家里的楼梯忽然多了一层。
      有时候梦见餐厅的窗户外面不是院子,而是一条很宽的河。
      还有一次他梦见卧室里长了一棵树,树枝一直伸到天花板上,南萱坐在树下面看书。
      那个梦其实还挺好看的。
      今天这个显然不属于好看的那一种。
      “我觉得你得跑。”
      东言在他的脑海里喋喋不休。
      北彦没理他。
      “真的。” 东言说,“嫂夫人看上去很不对劲。”
      “她哪里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
      “废话。”
      “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我的判断了?”
      “我什么时候信任过你的判断?”
      东言安静了一下,“那你还问。”
      北彦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东言是他的好朋友,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虽然没有其他人见过东言。
      这件事以前似乎还给他带来过一点麻烦,但北彦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麻烦了。
      他只记得南萱问过自己,“东言长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北彦想了一下。
      什么样子?
      明明就是——
      他的思绪突然卡住了。
      北彦皱眉。
      东言应该就在他旁边,他转头去看。
      那里好像有人,可具体是什么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长什么样?”
      东言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你有病吧?”
      “我问问。”
      “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长什么样?”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才奇怪。”
      “哪里奇怪?”
      北彦想解释,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
      东言就是东言,他为什么非要知道东言长什么样子?
      北彦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
      肯定是因为自己在做梦,梦里的人本来就不一定有脸。
      这个结论让他放松下来。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觉得有点想念自己的妻子了。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抱着她,阿萱应该就在附近。
      “那个叫西芸的也不太对劲。” 东言又说。
      北彦有点烦,“她又怎么了?”
      “反正不对劲。”
      “你今天觉得谁都不对劲。”
      “你对劲。” 东言说,“你最对劲。”
      北彦听出了讽刺,“谢谢。”
      “不客气。现在能跑了吗?”
      北彦没有动,“阿萱呢?”
      “你还想着嫂夫人?”
      “她是我老婆,我不想着她想着你?”
      东言似乎又被他说得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突然说:“来了。”
      “什么?”
      “跑!”
      北彦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开始往前跑。
      这里是自己家,他当然认识路。
      走廊过去就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客厅,再往前是餐厅,大门在另一边。
      北彦跑得很快。
      他好像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先生!”
      声音很远。
      也很模糊。
      他没有停。
      “快点!”东言还在催他。
      “你别吵。”
      “那你倒是跑快点。”
      “我已经——”
      北彦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有人惊叫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像餐具掉在了地上。
      北彦回头。
      地上似乎有什么白色的碎片,还有热气。
      他想停下来看看。
      东言却说:“别停。”
      于是他继续跑。
      不知道为什么,走廊好像比平时更窄,墙壁在往中间挤。
      他只能一直向前。
      身后又有人在叫他。
      这一次他好像听见了南萱的声音,“北彦!”
      北彦脚步一顿,“阿萱?”
      “别回头。”东言说。
      “她在叫我。”
      “不是。”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北彦不相信,他想回去找她。
      可前面已经出现了门,门外很亮。
      只要出去就好了,出去以后再找阿萱。
      北彦这么想着,伸手去推门。
      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
      眼前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
      门一下变得很高,高得不可思议。
      北彦仰起头。
      外面是一片白光。
      好像也不是白光。
      他的视线一直向上、向上。
      这好像是一扇白色的大门,而且这扇门看起来非常眼熟。
      哦。
      这是我家的大门。
      北彦忽然觉得哪里很好笑。
      自己家的门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他站在门下面,觉得自己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
      又或者——
      北彦回过头。
      身后的房子也变得很小。
      像一个模型。
      他刚才好像就是从一个模型一样的小房子里跑出来的。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北彦忍不住笑了一下。
      “东言?”
      没有回答。
      “东言?”
      还是没有。
      他忽然有点慌,刚才一直催着他跑的人不见了。
      北彦站在那扇巨大的门下面,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他看见了西芸。
      穿着佣人服的西芸正在向这边走,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重。
      北彦觉得那双鞋大得吓人,他甚至好像能在鞋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男人朝他走过来。
      他是个医生。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以至于北彦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至少在这个梦里没有。
      “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是医生呢?”
      北彦想。
      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翻了过去。

      北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晃动,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剧烈地头痛。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天花板还是在晃,北彦有点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半躺着的姿势。
      后脑下面不是枕头。
      很软,也很熟悉。
      他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自己世界里他最信任的东西。
      妻子的手。
      “阿萱。”
      “我在呢。”
      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北彦慢慢放松下来。
      南萱牵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
      北彦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妻子的腿上。
      “头疼吗?”
      他想了一下,“疼。”
      “晕不晕?”
      “有一点。”
      “想吐吗?”
      “也有一点。”
      南萱的手停了一下,“那你别动。”
      “哦。”
      北彦很听话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怎么了?”
      南萱没有回答。
      北彦想抬头看她,额角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嘶——”
      “别动。”
      南萱立刻按住他,北彦只好重新躺回去。
      耳朵边上还有人说话。音量明明不大,他却觉得很吵。
      “伤口不深,应该不用缝。” 一个男人的声音,“但是刚才摔得不轻,还是要注意有没有脑震荡。”
      北彦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
      他费力地转动眼睛,看见了那个医生。
      就是刚才那个穿西装的人,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大了。
      医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还是老样子。” 西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先生又出现幻觉了是吗?”
      “是啊。今天跑到了门口呢,又突然摔倒磕到了头。”
      “最近频率呢?”
      “比以前高。”
      “晚上也有?”
      “有时候。”
      “药按我之前说的吃了吗?”
      “都按时吃了。小姐每天自己看着他吃。”
      医生安静了一会儿,“药量已经不能再加大了。”
      西芸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医生才继续,“如果在医院,我还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知道有什么用。” 西芸的声音很低,“小姐她总是舍不得。”
      北彦觉得他们很吵。
      每一个字他好像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试着去找东言。
      “东言?”
      没有声音。
      北彦皱了皱眉。
      东言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想叫他一声,又觉得很累。
      南萱的手一直在摸他的头发。
      一下。
      一下。
      很轻。
      北彦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南萱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正好落在他脸上。
      “阿萱。”
      南萱低下头,“嗯。”
      “你哭什么?”
      “没哭。”
      “都掉我脸上了。”
      南萱抿住嘴。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南萱没有回答。
      北彦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脑子里很乱。
      北彦皱起眉,头又开始疼,“阿萱。”
      “嗯?”
      “我是不是又发呆了。”
      南萱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厉害。
      北彦有点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南萱低下头,她想笑一下。
      没有成功。

      不只是发呆。
      这次北彦跑起来,没人能拦得住他。
      他撞倒了来送早饭的苗姨。
      苗姨手腕在墙上磕青了一块,餐具碎了一地,粥洒在地板和墙脚上。
      北彦一路跑到门口。
      如果不是医生正好到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跑出去。
      最后他又在门口摔倒,额头撞在柜角,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南萱看到血的时候,腿都软了。
      “苗姨呢?”北彦忽然问。
      南萱愣了一下,“在厨房。”
      “我刚才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西芸转过头。
      苗姨正好从外面进来,她已经换了一件衣服。
      手腕上的青痕藏在袖子下面。
      “先生醒了?”
      北彦看向她,“苗姨。”
      “哎。”
      “早饭呢?”
      苗姨顿了一下。
      “凉了。”苗姨说,“一会儿我重新给您做。”
      “哦。”
      北彦想了想。
      “我刚才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打碎了?”
      苗姨的手在袖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我不小心摔了。”
      “是吗?”
      “是啊。”
      北彦相信了,“那您注意身体啊。”
      苗姨笑起来,“知道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南萱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医生站起身,“南小姐。”
      南萱没有回应。
      “我们还是得谈谈。”
      “今天不谈。”
      “南小姐。”
      “他刚醒。”
      “我知道。”
      南萱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医生没有继续逼她。
      他已经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北彦还很清醒,甚至坐在客厅里和他聊了很久。
      第二次北彦忘了他的名字。
      第三次觉得他是来修窗户的。
      上一次,他坚持说医生是东言介绍来的。
      医生问东言是谁。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只有北彦觉得他们的问题莫名其妙。
      后来医生就不再问了。
      今天是第几次,南萱已经不记得。
      她只知道这个人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说得更直接一点。
      “南小姐,您的丈夫需要帮助。”
      南萱抱着北彦,“我知道。”
      医生看了一眼北彦,北彦也在看他。
      两个人视线碰上。
      北彦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医生停了一下,“见过。”
      “我就说。”
      北彦看起来有点高兴,“阿萱,我认识他。”
      南萱低头看他。
      她忍了很久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嗯。”
      “他是医生。”
      “对。”
      北彦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刚才还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他是医生。”
      没有人说话。
      北彦看看医生,又看看西芸,“怎么了?”
      “没什么。”南萱说。
      她摸摸他的头发,“你认对了。”
      北彦笑了一下,“我当然认得。”
      南萱也笑。
      西芸站在旁边。
      她终于忍不住,“小姐。”
      南萱没有看她。
      “昨天你答应我什么了?”
      “西芸。”
      “你说先生要是再伤到自己,我们就不能这样了。”
      “他今天只是摔了一下。”
      话一出口,南萱自己先安静了。
      西芸看着她,“只是?”
      南萱不说话。
      “苗姨手都青了。”
      “我没事。”苗姨立刻在门外说。
      西芸回头,“妈。”
      苗姨闭嘴了。
      南萱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对不起。”
      苗姨叹了一口气,“小姐,您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
      “先生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们都知道。”
      苗姨走过来。
      她蹲下身,把刚才慌乱里掉到一边的拖鞋摆到南萱脚边。
      南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赤着脚,和梦里一样。
      她看着那双拖鞋。
      忽然有点恍惚。
      “小姐?”
      西芸叫她。
      南萱回过神,“嗯。”
      医生仍然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在等她。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摆在这里很久了。
      久到她每一次都能想出一个新的理由。
      北彦今天状态不错,北彦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北彦不喜欢陌生环境。
      医院人太多,她在家也可以照顾他,西芸可以帮忙,苗姨也在。
      等药起效,等他稳定一点,等过了这几天。
      她总能找到理由。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她和北彦结婚以后,没有搬出去。
      南家的房子很大。父母常年不在,他们就把楼上的几个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北彦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
      两个箱子。
      一摞书。
      还有一只丑得南萱至今都不愿意承认属于家里审美体系的台灯。
      南萱让他扔掉,北彦不肯。
      后来那只灯就在书房里放了很多年。
      餐厅的椅子是他们一起选的,窗帘换过两次。客厅那张沙发是结婚第三年买的。
      北彦说太软,南萱说软一点舒服。
      院子里那棵树是他们一起种的。
      最开始只有一点高。
      现在从二楼窗户已经能看见树冠。
      北彦在这里知道卧室在哪里。
      知道南萱睡哪一边,知道晚上口渴的时候杯子放在什么位置。
      哪怕他有时候认不出医生,有时候会和东言说很久的话,有时候会站在楼梯口,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可只要南萱叫他:“宝贝。”
      他通常还是会回头。
      这里是他们的家。

      南萱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大哭的冲动,“他不喜欢医院。”
      医生没有说话。
      南萱低头看着北彦。
      北彦似乎已经有点困了,他的手还握着她。
      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这是我们的家。”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可您一个人已经看不住他了。”
      南萱没有说话。
      这一次,西芸也没有说话。
      苗姨站在门边。
      屋子里很安静。
      南萱低着头,用手指一点一点理顺北彦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头发。
      刚才摔倒的时候,他的额角磕破了一块。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旁边还留着一点擦不干净的血迹。
      南萱用拇指避开伤口,很轻地摸了一下。
      北彦一直安静地躺在她腿上。
      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头还是很疼。
      眼前偶尔会有模糊的重影。
      他最后只是握紧了南萱的手。
      南萱立刻低下头,“怎么了?”
      北彦看着她,他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那里。
      “阿萱。”
      “嗯。”
      “我不走。”
      南萱没有回答。
      她刚刚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北彦看见了。
      他抬起手。
      想替她擦掉。
      他没有够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宫又叫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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