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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底牌 夏野退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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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8日,下午四点。
临川的小雨刚停,天色依然阴沉。钱江新城的高层建筑被包裹在潮湿的雾气里。
沈厌的公寓里没有开主灯。客厅那张深色实木工作台上,只有一盏冷白色的台灯亮着。她穿着一套曜石黑的真丝家居服,袖口宽松,坐在桌前。
平板电脑立在支架上,屏幕里是一张放大的CAD结构图。
屏幕中央,是一条红色的折线。三十五度角,起幅点向南平移了十公分。
那是十分钟前,夏野发来的图。附言只有三个字:“十公分。”
沈厌看着那个折角,手里的签字笔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她当然知道夏野为什么只退十公分。夏野在告诉她:我看出了你图纸里的坑,我帮你填了,但我绝不会百分之百按你的要求妥协。荒野的体量不大,但在专业上,寸步不让。
沈厌伸出手,指尖在屏幕的折角处虚虚划了一下。
如果按照这个三十五度角,荷载确实避开了最脆弱的顶板,但会对旁边的次承重墙产生横向剪力。夏野的算力很好,她算准了那个横向剪力在安全阈值内。
但陈氏地下那条通道的复杂程度,比夏野看到的图纸更麻烦。
沈厌退出图片,点开工作邮箱。陈氏项目组的内部邮件里,关于“地下通道变更及仓储交接”的议程依旧挂在那里。陈氏那边的口风很紧,只说了句“按流程推进”。
沈厌看着屏幕上冰冷的官方辞令,目光冷了几分。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林知意接盘陈氏仓储的事情堂而皇之地摆上台面,陈氏内部显然是要借她和夏野的图纸之争,把底下的烂账掀开,逼林知意从暗处出来。
而沈厌的折线墙,恰好是牵出这条暗线的“钩子”。
沈厌合上平板,把它锁进抽屉。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
下午四点半。她点开助理的对话框,发了指令:“明天上午的会,不需要跟进。我自己去。”
处理完这一切,沈厌回到书桌前,打开了一旁的图纸夹。明天这场会,夏野手里有“十公分”的底牌,陈氏内部手里有“底账”的底牌。
她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看这两股力量怎么碰撞。
沈厌没有真的只是坐着干等。
她拉开书桌下方的第二个抽屉,取出一卷半透明的硫酸纸。用裁纸刀裁下与图纸等大的一张,覆在平板的屏幕上。
她抽出一支极细的工程绘图笔,顺着夏野那个三十五度的折角,在硫酸纸上拉出一道辅助线。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沿着红线,画出了受力传导的轨迹。夏野的设计很聪明,把主力传导到了旁边的次承重墙上。但沈厌算了一下那面墙的标号。那面墙是陈氏五年前翻修时加建的,用的不是标准的剪力墙,而是轻质隔墙板。
沈厌放下笔,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
如果她的折线墙受到巨大的侧向冲击,那面轻质隔墙根本吃不住力。夏野只看了静态的CAD图,没有实地勘测过陈氏的建筑材料。
这个问题,明天的会上,陈氏的项目总监未必看得出来,但陈氏那位继承人绝对看得出来。
沈厌把硫酸纸从平板上揭下来,卷成一个筒,塞进了图纸夹的侧兜。
夜里九点。
临川的夜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了一条缝。沈厌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流理台前。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只有那盒夏野留下、她始终没动的轻食。
她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水烧开,下进去。没有放任何调料,只滴了两滴生抽。
趁煮面的功夫,她靠在流理台边,拿起手机。
商业调查机构的邮件里,除了那张林知意法人的截图,还有一份附件。是关于林氏资本最近在银浦和临川两地的资金流向简报。
沈厌点开那份PDF,滑动屏幕。
林氏资本在三个月前,精准地做空了陈氏旗下另一家上市子公司的股票,获利颇丰。而现在,林知意又成了陈氏艺术品仓储的法人。
一手做空,一手接盘。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沈厌的目光停留在一条红色的资金流向线上。这条线的终点,指向了陈氏集团内部的一个独立董事。
她眼睛微眯了一下。
原来,陈氏这棵大树,早就从根子里开始烂了。陈氏那位未来继承人抛出这个议题,恐怕就是为了砍断这条烂掉的根系,把那个独立董事逼出来。
而夏野,无意间成了这把刀的刀刃。
水开了,面汤溢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沈厌把火关掉,将面捞进碗里。
她坐在吧台边,吃完了那碗什么浇头都没有的清汤面。洗碗的时候,她动作依旧很轻,只有水流冲刷着瓷碗的声音。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按照惯例,她今晚应该早点休息。但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里,那套准备明天穿去陈氏的藏青色高定西装已经挂在了最外侧。她走过去,目光没有在西装上停留,而是看向旁边的衣架。
那里挂着一件纯黑色的高领长袖打底衫。这原本不在她的搭配计划里。
她伸出手,把那件高领打底衫取下来,换下了西装的衬衫。黑色高领,搭配藏青西装,会把人的脖子和下颌线衬得更加冷硬。
最后,她把那块修好的机械表拿起来,重新戴在左腕上。表带扣在第三个孔。
明天,陈氏中心顶楼的会议室里,温水和药片解决不了问题。
她走到客厅,按灭了台灯。黑暗里,只有钱江新城的灯火映在落地窗上。她把装图纸的文件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一丝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沈厌走到窗边,没有立刻上床。她伸手,将遮光卷帘的缝隙往下压了压,直到确认外面完全看不到室内的光。透过缝隙,她往楼下扫了一眼。
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在。
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虫。对方很有耐心,连着几天都没有换车位。
沈厌收回视线,拉严卷帘。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把明早的闹钟定在了六点半。然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柜面上,拿起了旁边那板吃空的胃药。
明天去陈氏,大概率会是一场恶战。陈氏内部那本账一旦在会议桌上掀开,意味着两边会直接撕破脸。她不能允许自己的身体在那种高压场合出现任何岔子。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新的胃药,拆开铝塑包装,抠出两粒,和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掀开被子躺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是一个运转精密的沙盘。夏野的三十五度折角、陈氏的轻质隔墙、林知意的资金链路、陈氏内部的借力打力。所有的变量在她的脑海里交叉、重组,直到推演出一条唯一可行的破局路线。
凌晨一点,她终于睡着了。
10月19日,清晨六点半。
闹钟还没响,沈厌就醒了。这是常年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生物钟。
她没有赖床,直接坐了起来。床头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摸到药片,干咽了下去。
洗漱完,她走进衣帽间,换上了昨晚准备好的那套衣服。黑色的高领打底衫紧紧贴着脖颈,外面是藏青色的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厉,没有一丝疲惫。
七点十五分,她走到玄关。
文件包放在柜子上。旁边,是那把从荒野带回来、一直靠在这里的长柄黑伞。
沈厌看了一眼那把黑伞,没有拿。昨夜后半夜雨就停了。今天多云,不需要伞。
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去陈氏中心的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沈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高架桥两旁的桂花树经过昨夜的风,落了一地细碎的黄。降温后的临川,风里带着一种肃杀的凛冽。
八点四十,保时捷Panamera驶入陈氏中心的地下地库。
地库里的光线白得刺眼。她把车停在专属车位,熄火。
她没有急着下车。她拿出那份连夜修改好、并标注了侧向剪力警告的图纸,翻开看了一遍。
图纸的边角,是夏野用红笔标注的“十公分”。
沈厌看着那几个字,目光深不见底。
“十公分。”她低声念了一遍。
夏野想用这十公分试探陈氏的底线,陈氏想用这十公分把林知意逼出来,而林知意,正用这十公分在暗中做局。
沈厌合上图纸,推开车门。她迈出车厢,皮鞋跟敲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今天这场局,她倒要看看,林知意的那把手术刀,到底敢不敢在陈氏的地盘上,直接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