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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要恨我 ...

  •   “三生石畔,奈何桥边,
      一碗孟婆汤,
      忘不了前世的仇。”

      这是叶流霜在连喝了十八碗孟婆汤后有感而发。
      他放下空碗,无奈地对孟婆说道:“孟婆啊,你这汤莫不是叫‘透碗香’,又叫‘出桥倒’吧,我这都喝了十八碗了,怎么越喝前世越发清晰呢?”
      孟婆无言以对,只默默又盛了一碗。
      一旁闲得痒痒的鬼差来了兴趣,“我说这位爷,您前世是有多少恩恩怨怨没有理清哇?”

      “太多了。”

      叶流霜端着碗孟婆汤下了奈何桥,蹲在一片彼岸花丛旁,毫不遮掩地细细道来。

      原来,这叶流霜是世家大族之子,家里可谓是“白玉为堂金作马”,这位看起来潇洒不羁的少爷有位心上人,是多年青梅竹马。可爱意终不能宣之于口,两人也走向了彼此的对立面,更可悲的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名利,心上人竟设局陷害叶家,最终,叶流霜惨死在了心上人的剑下…
      不过叶流霜没说他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死而无憾…”
      叶流霜对自己潦草的一生做出了简单评价。

      鬼差原本毫无生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大大的震撼和疑惑——这人脑子怕不是被驴踢了,这、这被人陷害至死,即使是心上人也不恨吗?
      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地起身,还顺手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他想:用命换看清一个人,值了。回想起过往种种,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付出,或许人家根本无感呢。

      他讲得口干舌燥,一口气把手中的孟婆汤干了,只是孟婆汤不解渴啊,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再来一碗时,白无常悄无声息地走来了。
      正在回味刚才故事的鬼差吓了一大跳,他连忙行礼,自觉退到一边,假装很忙。
      白无常瞥了鬼差一眼,没理睬他,只是冷冷地对身旁的鬼吩咐道:“入轮回吧,他身上怨气太重了。”

      --

      黑夜中,叶流霜蓦地睁开眼。
      是他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他,又重新回来了!

      只是一扭头,床头趴着的何修竹让他一惊。
      这个人,他可太熟悉了,是夜夜入他梦的心上人,是害死他全家的仇人,也是他前世今生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一幕幕与何修竹的过往在脑海里浮现,却没有一个记忆与现在重合。

      他缓缓起身,不料却弄醒了一旁的何修竹。
      看到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叶流霜终于醒了,何修竹默默松了一口气,他连忙用手轻轻贴了一下叶流霜的脸颊,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大夫过来?昨天晚上你突然晕倒了,把我们都吓坏了,我听到消息立马就赶来了。”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鼻尖与鼻尖相抵;近到呼吸都打在对方的唇上,躲都躲不掉。
      叶流霜没说话,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他本以为自己在孟婆桥旁就已经将前尘抛得一干二净,可当他重生后再看到何修竹时,又觉得心很痛。
      突然的近距离也让他摸不着头脑。
      前世在两人没有势同水火之前,虽然是好友,但还没有亲密到对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程度,更没有说话时耳鬓厮磨的癖好。
      怎么鬼门关里走一遭,又做上梦了呢?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说些关心的话总没错。
      叶流霜强装出笑脸:“我没事了,倒是你,在我床边守了一天吗?真是辛苦了。对了,我为何会突然晕倒,大夫怎么说?”叶流霜话锋一转,想从何修竹嘴里问出点儿东西来。
      “大夫也没瞧出来。”何修竹摇了摇头,随即又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故作玄虚道:“不过依我之见,你肯定高兴过度了。”
      “此话怎讲?”
      “诶,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肯定是因为我们昨晚心许彼此,心里十分激动雀跃,所以才‘啪’的一下晕倒了。”
      叶流霜一下愣住了,不过他很快从“心许彼此”的震惊中调整过来,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你说的在理,我怎么没想到。别说我昨儿个因此晕倒了,就是余生,每每想到那,内心都不能平静了。”
      话毕,他还小声念叨了句“真丢人啊”,何修竹也跟着笑他。
      叶流霜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所幸没露出什么破绽,这都要归功于他那出神入化的演技。
      “流霜,这一点也不丢人,我心里是一样的欢喜。”何修竹笑眯眯地讲,“刚才在你床边睡着了,做的梦都是昨夜你我一起放河灯的场景。”
      原来何修竹口中的“昨夜”是这样的…

      --

      七夕那夜月色很美,何修竹匆匆赶到望月河边时,看见叶流霜捧着两盏河灯在桥下等他。

      月光透过淡淡的云层洒下,给叶流霜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发高高束起,而是半披着,额前的发丝自然垂落,隐隐约约遮住了他白皙的脸庞。他穿着平常的素衣,但在此情此景下却美的像一幅画。
      何修竹的脚步倏然停下,呼吸一滞,目光锁定不远处那个人,一时间有些失神。
      叶流霜垂着的头突然抬起,惊喜地对上何修竹的视线,他眉眼弯弯,冲着何修竹笑。何修竹觉得,万千星光仿佛都融进了他的眼眸…

      走向叶流霜的时候,何修竹想起小时候两家聚会,他看着如瓷娃娃般的叶流霜,傻傻地说:“长大我要娶这个弟弟当我的娘子!”不知为何,此刻这种想法在内心翻滚跳跃,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心中的桎梏,完完全全暴露在澄澈的月光之下。
      他低头,莞尔一笑。
      他想,肯定是自己被良辰美景迷了眼,才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想法。但仔细想来,其实这种念想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断过,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也愈发清晰起来。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

      拿到河灯后,何修竹情不自禁在灯上写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直到叶流霜用手碰了碰他,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写的这句诗的意思。
      “真是疯了…”他在心里暗骂道,又见叶流霜把河灯递到他眼前。
      “帮我瞧瞧,我写得怎么样?”

      只见灯面的彩纸上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般河灯上都是写祝福或心愿,叶流霜当然知道,但他偏偏挑了这一句,他不奢求神明能看懂,只要身旁的某人能懂就行了。
      这句诗暗示的意味真的很明显,但何修竹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试探性地反问,想要确定自己的答案。

      “你心悦谁?”
      “天机不可泄露。”叶流霜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睛却始终坚定地看着何修竹,“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何修竹这下确定了。
      他避开那直白热烈的眼神,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说我不知。”就也把自己写的内容给叶流霜看。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河灯放入河中,还反过来催叶流霜:“愣着干嘛,你也快放啊。”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叶流霜看着正在幸灾乐祸偷笑的何修竹,不经意间抬手,遮嘴,眼睛在夜幕里轻轻弯了一下。

      水波荡荡,纸船飘飘。两人放完河灯后立在河岸旁,良久无言,心里都揣着那点小心思,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我问你,你说‘愿我如星君如月’中‘月’是我吗?”叶流霜终于忍不住问道。
      何修竹“嘿嘿”笑了两声,学着他的样子反问:“那我问你,你说‘心悦君兮君不知’中‘君’是我吗?”
      叶流霜抿着唇,点了点头。

      “嗯…我也一样。”何修竹笑道,偷偷往叶流霜身旁挪了挪,暗戳戳地和他肩并肩。

      他不想再逃避了,他想。

      --

      叶流霜其实完全不知道何修竹在说些什么,但还是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波澜不惊”的从容应付过去了。末了,还哄得何修竹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这谁能看出来两人之间有杀身之仇?

      送走了何修竹后,叶流霜身心疲惫地回了房,吩咐了丫鬟不要随意来打扰,他又重新回床上躺着去了。
      现在已到了睡觉的点,可他怎么睡得着。
      他心里推测着现在自己与何修竹之间的关系,盘算着他往后的计划。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诈尸般坐起,摸索到床尾,打开了被褥下的一个暗格。

      果然,还和前世一样。

      那暗格挺大,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像什么糖纸皮子,帕子,还有竹竿子,这些都是何修竹送的,被叶流霜小心翼翼珍藏在这不见天日之地。
      只不过,与之前相比,多了两盏河灯。
      借着月光一看,河灯上好像写的还有字。
      叶流霜点了灯一瞧,一切都清楚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那个放完河灯后还会将其偷偷捞上来的“自己”,也像是在笑曾经那个懦弱的自己。
      他想,若是前世他也能迈出这一步,结局会不会跟现在截然不同呢…

      --

      在地府时,白无常曾将叶流霜带到一处潭前。
      这潭有些古怪,它一面是清澈见底,名为“浮忆”,一面是幽黑如渊,名为“泯仇”,一清一玄,仿佛一个太极阴阳鱼。
      潭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悲欢不过须臾事,生死权作风月谈”云云,不等叶流霜细细看完,就听白无常说道:
      “跳进去。”
      “什么?”叶流霜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选一边跳入,便可销前世的恩怨情仇。去吧,这是专为你复仇而生的。”
      “专为我复仇而生…”
      于是,叶流霜选了“浮忆”。
      因为当时他觉得好像没什么仇好去泯的。

      如今,那句“专为你复仇而生”似乎显灵了。

      就在叶流霜来到这的第二天,何修竹的父亲意外离世,紧接着那天下午,他的母亲因悲伤过度,也随他父亲去了。
      叶流霜感觉,何修竹父母的死,都是因他而起,这像是老天在帮他复仇。
      不管怎么样,叶流霜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去看望一下何修竹。

      一天之中,接连遭受两起重创的何修竹此刻坐在他父母卧房的门槛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他有点想去找他的父母了。
      怅然间回神,他看到了一个人走过来。

      是夜,叶流霜踏着月光而来。
      何修竹原本黯然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

      叶流霜跟他并肩坐下,二人相顾无言,惟有何修竹泪千行。
      “你…还好吗?”叶流霜终于开口,却说了句没什么用的废话。
      “不好。”何修竹如实回答。他说完就往叶流霜怀里靠,想要从那里寻求些温暖。
      只是叶流霜的怀里和周遭的夜色一样冷。
      叶流霜抬手拍了拍何修竹的背,没什么真情实感地安慰道:“别太难过,生老病死乃是万物定数,以后会好起来的。”
      “以后…以后你会陪我吗?”何修竹问。
      叶流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月,对何修竹说:“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啊。”
      “嗯…”

      又是第二天,叶流霜安排在何修竹家旁打探消息的人来报告,说何修竹上午去了三皇子那里。
      叶流霜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警铃大作,他一冲动,就去找何修竹去了。

      彼时,何修竹从三皇子那回来后,只觉头痛欲裂。他坐在桌案前,手支着头,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没想到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叶流霜举剑刺向自己,紧接着,画面一转,他站到一潭幽深的水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就在那一刹,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潭的名字叫“泯仇”…
      他又梦见,他隐忍数年,和三皇子联手,只为了一剑要了叶流霜的命,他看到叶流霜跪倒在地,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一边不可置信地说:“何修竹,我那么爱你啊…”,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轰隆—”
      周围的一切坍塌,他被刺骨的水包围住,他拼了命地想逃,可一边是无尽的黑暗,一边是过往的仇恨,他快要溺死其间了。
      忽然,耳畔传来骇人的声响,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他会来找你的…”

      他…是谁?

      何修竹眉头紧锁,脚下一蹬,猛然惊醒。
      一抬眼,就看到叶流霜在他面前,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会来找你的…

      何修竹满脸惊恐,而叶流霜只当没看见,开门见山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父母…所以你一开始爱的就不是我这个人?”
      “不是。”叶流霜回答得很干脆。
      “还是因为你怕被别人发现—”
      “不是因为这些。”
      何修竹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他问道:“那是不是因为你恨我?”
      叶流霜这次没否认。
      “好吧,好吧,这样对你我都好。”何修竹咬唇应下了。
      叶流霜没浪费口舌,他解下腰上的玉佩,要何修竹收下。
      何修竹拒绝了:“我不要你那传家宝。”
      叶流霜挑了挑眉:“那好,有缘再也不见了。”说完转身便要走,因为再不走他就要撑不住了。
      “等等,”何修竹叫住他,“我有件东西想还给你,你在这别动,我去拿。”
      何修竹语气很干脆,很平静,大有一种决绝的感觉,这让叶流霜感到一丝不安,但他还是任由何修竹去了。

      何修竹去了书房。
      他的书房里,摆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剑,这是叶流霜送给他的。
      当时何修竹收下它后,很是喜欢,便想拿这把剑跟叶流霜比试比试。
      结果何修竹出乎意料地赢了。
      “你是不是让着我呢?”何修竹问。
      “没有。”叶流霜嘴硬。
      “哼,我不信,堂堂大将军之子,这么会打不过我一个文弱书生呢。”
      “这可说不准。”叶流霜满眼含笑,故意逗他,“我啊这辈子只输给何修竹一个人。”

      骗人…

      何修竹拿上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幅画,上面是一轮圆月,一片翠竹。
      唉,叹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若皎洁的月亮高悬空中却独不照他身下的那片竹林,该怎么办呢?
      若偏要解决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要么砍掉竹林,要么摘下月亮。
      若在街上随便拉个人来问,只要不傻,肯定都会选择前者。毕竟,砍掉一片无关紧要的竹林,再简单不过了。
      巧了,何修竹也是这样想的。

      何修竹来到门口,把剑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没落下的泪,缓缓说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随后,他一下抽出剑,剑刃划过何修竹白皙的颈,叶流霜来不及阻拦。

      白色的衣角随动作飘起,“咣当”一声,剑掉在地上,人也跪倒在地,如同一朵盛开在血泊中的白花。
      叶流霜冲过去抱住何修竹,可是太迟了…

      何修竹身体阵阵痉挛,他泪中带笑,痴痴地瞧着叶流霜。
      血快流尽了…
      何修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去触碰叶流霜的脸,残息奄奄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不要…恨我…”
      前日因,今日果,总该有个了结,前世欠你的,今生一并还了吧。

      叶流霜之前一直在纠结,他对何修竹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他甚至来的时候还揣了把尖刀,直到他看到何修竹的脸,想起以前的那些爱,他不想杀他了,又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恨海情天两茫茫,没有情,哪来的恨呢?

      叶流霜在何修竹额头上烙下一吻,可没什么意义了…
      是他执念太深了。

      --

      何修竹在奈何桥边磨叽了很久才上了桥,他缓缓端起一碗孟婆汤,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叶流霜就在不远处。

      “您怎么又回来了。”鬼差不解地问。
      叶流霜朝鬼差摆了摆手:“唉,别提了…什么破潭,解不了一点儿愁,仇上加愁仇更愁…我还不如多喝几碗孟婆汤呢。”

      看到叶流霜跟鬼差唠起了嗑,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他看了《搜神记》里的几篇故事后,有感而发,好奇地问叶流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
      “大白天的,可不兴说这晦气话”饶是这样,叶流霜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嗯…你若是哪天出了意外,我绝不独活。”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啊…

      何修竹仰头,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
      “三生石畔,奈何桥边,
      一碗孟婆汤,
      忘不了…前世的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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