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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If线):秋风与远客
第五章(If线):秋風と遠い客
秋分过后,山间的枫叶开始泛红,从远处望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沿着山脊一寸寸染过去。村口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一片金黄。农人们忙碌地收割着,偶尔直起腰来,用袖子抹去额头的汗,脸上带着一年里最踏实的神情。
千代最近很不对劲。
梅子察觉这件事情,是从秋分那天开始的。那天早晨,她照例提着药篓去武馆给千代送祛寒的葛根茶。自从秋雨那几日之后,梅子几乎每天都往武馆跑,有时候送药,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只是坐在廊下看千代练剑。千代也默许了她的出入,甚至将道场后方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专门给梅子放药篓和几件换洗的衣裳。
但那天早上,千代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道场里练剑。
梅子到的时候,武馆的大门半掩着,庭院里空无一人。石灯旁搁着一柄没有收起的木刀,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梅子有些疑惑地推开茶室的门,只见千代端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手上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却没有喝一口。
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头。那双漆黑的里。她眼眸低抬起头垂着,看着信纸上的字,,眉心拧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结。
“千代小姐?”梅子轻声唤她。
千代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动作极快地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衣襟目光落在梅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日不必练剑。”千代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竹刀,“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邻村。有个旧交来访。”
千代说完便往外走,步履比平时急促了些,经过梅子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梅子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鼠灰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千代从未用“不必”二字打发过她,也从未在清早出门时,连一句“晚些回来”都不说。
梅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壶还温热的葛根茶,抿了抿唇。
那天傍晚,千代回来得很晚。梅子没有回药草铺子,而是坐在武馆的廊下等她。秋日的暮色落得很快,院子里的枫树被晚霞映得通红。千代踏着夜色回来时,肩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枫叶,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是别处庭院的熏香,不是武馆里惯有的松木与竹刀的味道。
“千代小姐,晚饭已经做好了。”梅子站起身,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千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茶室。她经过梅子身边时,梅子闻到了那缕熏香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脂粉气。梅子端着饭碗跟进去,千代已经坐在桌边,安静地开始用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偶尔停下筷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怔怔地出神。
梅子坐在对面,咬着筷子尖,看着千代微蹙的眉心。她想开口问,却又觉得问不出口。千代向来如此,心里有事从不说,只是一个人闷着,闷到整个人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的,挤不出一个字来。
那之后,千代开始频繁地出门。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那股陌生的熏香。她依然会坐在廊下让梅子替她擦汗,依然会在梅子递茶时安静地接过,但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在忌惮什么人。
梅子没有追问。她只是照常每日来武馆,照常替千代备好祛寒的茶,照常在千代出门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廊下,把晒干的草药分成一束又一束。指尖的药渍越积越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当年在神社的雪地里,千代握住她手腕时那副清冷又郑重的模样。
那时的千代,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梅子猛地咬住了下唇。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和千代算什么关系呢?一个武士之女,一个平民草医,她凭什么觉得千代的目光应该永远停在自己身上?
可胸口那处闷闷的酸涩,却实实在在地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梅子终于见到了那位“旧交”。
那天午后,她提着药篓从后山采药回来,路过武馆正门时,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精致的牛车。车帘掀起,一个穿着藤紫色和服的少女正从车上下来。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发髻上簪着一支珍珠簪子,面容白皙,举止优雅。她抬头打量着武馆的门楣,唇角含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千代站在门内,罕见地穿了一件正式的深蓝色和服,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微微侧过身,让那少女走进门内,侧脸的线条依旧清冷,却在那少女说话时,略微俯下身,配合着对方的身高,似乎在认真听着什么。
梅子站在路边的枫树下,手里还攥着刚从山上采来的几株野菊花,花茎上的刺扎进了掌心。她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武馆大门,看着那抹藤紫色和深蓝色并肩消失在门廊深处,忽然觉得脚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变得有些陌生。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门。
梅子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暮秋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擦过她的木屐。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看着怀里那篓草药。篓子里除了野菊花,还有几株她特意寻来的、对关节旧伤有奇效的威灵仙。她本想着千代那条旧伤的腿在入秋后总有些不利索,采些回去给她熬药敷上,或许能好受些。
现在,她看着那几株精心挑选的草药,忽然觉得有些多余。
梅子回到药草铺子,将药篓搁在桌上,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阿爹从里屋出来,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将一碗温着的粥搁在她手边。
“梅子啊,”阿爹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位千代小姐,是武士家的女儿。咱们是平头百姓,有些事,莫要强求。”
梅子握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映出的自己——那块红色的胎记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她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爹,我没有强求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在她身边而已。
可习惯这种东西,最是可怕。它悄无声息地长进骨血里,等到有一天突然被抽走,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稳了。
那天夜里,梅子失眠了。
她躺在铺子上翻来覆去,闭着眼,眼前浮现的全是千代穿着那件深蓝色和服、微微俯身与那少女说话的模样。梅子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强迫,画面就越清晰。
翌日清晨,梅子没有去武馆。
她在药草铺子前支起摊子,像往常一样整理药草、招呼客人。只是今天她比平日更卖力,手里不停地干活,仿佛只要不让自己闲下来,心口那股酸涩就追不上她。她将所有的威灵仙都切碎晒干,装进一只粗布袋里,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又觉得不妥,转身将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日头爬到正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药草铺子前。
千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和服,袖口却随意地挽着,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站在铺子前,看着正在低头碾药的梅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为什么没来。”
梅子碾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转动碾轮,没有抬头:“今日铺子里忙,走不开。”
“你在躲我。”千代的声音很平。
梅子抿了抿唇,终于抬起头。她弯起嘴角,露出那个千代最熟悉的、乖巧温顺的笑:“千代小姐多心了。我只是觉得,您最近有贵客要招待,我去了反而添乱。”
千代看着她那个笑,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她太熟悉梅子了。这个笑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瞒不过千代。千代沉默片刻,忽然绕过柜台,走到梅子面前。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梅子沾满药渍的手腕。
“跟我来。”
梅子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木屐差点脱落。她被千代拉着穿过村道,绕过武馆的正门,一路走到了武馆后面那间平日无人问津的茶室。千代推开门,将梅子轻轻推了进去,然后反手合上了门。
茶室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梅子适应了光线后,看见了矮桌上摊着的那封信,还有旁边搁着的一只旧木匣。
“坐下。”千代指了指矮桌旁的位置。
梅子乖乖坐了下来。千代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将桌上的信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梅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展开了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工整,是一个陌生女子的笔迹,用的是极其正式的敬语。梅子一行行读下去,越读眼睛睁得越大。
信是千代父亲的旧交之女写的。那位旧交在几年前病逝,临终前托付千代的父亲,希望两家人能继续保持往来。那位少女姓藤原,名唤绫子,是邻近藩士家的遗女。她此次来访,是为了向千代请教武馆经营的诸多事宜,因她打算在邻村也开设一间小道场,为女子提供修习剑道的场所。
信中言辞恳切,通篇都是对千代剑术与为人处世的仰慕,以及希望得到指点的恳求。末尾还附了一句:“绫子自幼体弱,深知女子习武之不易,若能得千代小姐指点一二,实乃此生大幸。”
梅子读完,愣愣地抬起头。
千代坐在对面,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的袖口。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但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她只是来请教的。父亲欠她家一份人情,我不能拒绝。”
梅子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千代泛红的耳尖。她忽然想起这些天千代每次出门回来后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来不是在思念什么人,而是在斟酌着如何拒绝,又不伤了故交的情面。
“那你为何不早说?”梅子小声问。
千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委屈的神色:“你每日来了便走,连茶都不肯多坐一会儿。我想说,你也不给我机会。”
梅子张了张嘴,忽然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在吃醋的时候,千代也在为她的冷淡而苦恼。她们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在意着对方,却谁也没有先开口问一句“你怎么了”。
梅子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句“仰慕千代小姐的剑术与为人”,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念完,她抬起眼,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向千代。
“所以,那位藤原小姐,是仰慕千代小姐的剑术,还是仰慕千代小姐这个人呢?”
千代眉头微动,伸手将信从梅子手里抽了回去,折好放进信封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梅子分明看见,千代将信收进衣襟时,手腕上那根红绳露了出来。那是七夕那天,梅子趁她不注意,偷偷系在她腕上的。千代一直没有摘。
“总之,”千代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明日她再来,你留下。她若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梅子歪了歪头:“她问我什么?”
千代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她大概会问你,为何我每次去邻村,都只在道场待半个时辰便走,剩下的时候……都去山下的药铺子转一圈。”
梅子愣住了。
千代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秋日的阳光洒进茶室,梅子坐在原地,看着千代那道被日光拉长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千代每次去邻村,都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路过她阿爹的药铺子。哪怕她不去武馆,千代也在不远处看着她。
梅子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她说不清那是想哭还是想笑。但当她抬起头来时,眼角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那天傍晚,梅子破天荒地留在了武馆吃晚饭。她将那只藏在抽屉深处的粗布袋翻了出来,里面是切碎的威灵仙。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搬了张矮凳,坐在千代面前,将她的裤腿卷起来,用温热的药糊仔仔细细地敷在那条旧伤的右腿上。
千代坐在廊下,看着蹲在身前的梅子。秋日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将梅子的浅色碎花和服映得一片温暖。梅子敷完药,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千代的膝盖上。
“千代小姐。”梅子的声音闷闷的。
“嗯。”
“下次你若再带别的姑娘去道场,我就不给你留葛根茶了。”
千代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梅子的发顶上。
“不会了。”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火红的枫叶,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沉入深蓝,炊烟从村舍的屋顶袅袅升起。
梅子闭着眼,感受着头顶那只微凉的手掌。心里那口被酸涩堵了许久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暖融融的踏实,像是秋天最后一缕阳光,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If线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