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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尽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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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忘记。她和妤妤,永远在我心里。”
大雪簌簌落满窗棂,将整座沈家老宅覆上一层素白。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深秋,苏砚霜倒在血泊里的那片惨白,干净、死寂、毫无温度。
沈砚收紧怀抱,温热的掌心熨帖着他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温柔,裹着岁岁年年不变的包容。
“记着就记着。”
“愧疚也好、遗憾也罢,都不用你一个人扛。”
“阿烬,你的所有过往,你的所有罪孽,我都替你接着。”
窗外风雪无声,屋内暖意融融。
沈烬微微转头,靠在沈砚的颈窝,鼻尖蹭过他温热的肌肤。
这世间所有寒凉、所有血色、所有撕心裂肺的过往,好像都被这个人尽数隔绝在外。
他年少轻狂,一念偏执,亲手碎了自己的月光。
后来疯魔沉沦,错爱仇人,亲手引火焚尽自己的软肋。
他这一生,做错了太多,背负了两条无辜人命,被恨意裹挟,被良知凌迟,颠沛狼狈,满身污秽。
世人皆唾他偏执疯癫、薄情寡义、害人害己。
连他自己,无数个日夜都在自我厌弃、自我惩罚。
唯独沈砚。
自始至终,不怪他、不弃他、不逼他、不怨他。
他见过沈烬最暴戾疯狂的模样,见过他最卑微痴恋的狼狈,见过他崩溃癫狂的血泪,见过他空洞死寂的破碎。
可他依旧爱他。
爱他光明,也纳他黑暗。
“哥。”沈烬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冬日独有的软糯沙哑,“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只剩赎罪和痛苦。”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活在砚霜和妤妤的死里,永远爬不出来。”
沈砚低头,唇轻轻落在他发顶,落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不会。”
“你可以痛苦,可以愧疚,可以怀念。”
“但你不必陪葬。”
风雪落了整夜。
次日清晨,庭院积雪皑皑,一片纯白静谧。
沈烬起得很早,踩着软雪,去后院的花院。
他亲手种下的白菊与桂树早已枯落,枝头覆雪,干净萧条。
他立在园子里,看着这片空荡荡的花圃,恍惚间想起从前。
从前他日日奔赴墓园,跪遍风霜雨雪,执念深重,疯魔自苦。
他以为那是赎罪,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沉溺的闹剧。
他欠苏砚霜一句清白,欠沈妤一条性命。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报应不爽,而是——错的人早已落幕,活着的人永世煎熬。
苏珩走得彻底。
自滨海小城一别,人间再无音讯。
那个曾经温雅如玉的苏家公子,那个后来杀伐无情的暗夜杀手,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里。
沈烬偶尔会在深夜恍惚想起他。
想起三年卑微纠缠,想起他假意温柔的包容,想起他动手时毫无波澜的眼眸,想起海边那句“永不相见”。
不恨了。
也不爱了。
爱恨皆是劫,爱恨皆是空。
那段颠倒扭曲的痴恋,是他深渊里抓过的一根毒藤,险些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
幸而尽头,是沈砚。
开春之后,万物复苏。
后院花木抽芽,嫩绿缀枝,褪去冬日萧条。
沈烬的状态愈发安稳。
他不再整夜噩梦,不再自我内耗,不再被过往执念拉扯。
他学会了与罪孽共生,与遗憾共存。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他都会带着鲜花,独自去墓园。
两座墓碑,一霜月清寒,一少女明媚。
他会安静蹲在碑前,絮絮叨叨说几句家常。
“砚霜,开春了,院里桂树长新芽了,你以前最喜欢的。”
“妤妤,最近天气很好,不冷不热,你最喜欢的海棠快要开了。”
“我和哥很好,很安稳,没有风波,没有凶险。”
他不再哭,不再崩溃。
只剩温柔又绵长的愧疚,轻轻落在心底,岁岁不散。
有人远远见过他扫墓的模样,身姿清瘦安静,眉眼温和淡然,早已没了年少暴戾疯癫。
旁人唏嘘。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一手毁两段人生的偏执少年,如今只剩一身温柔沉淀。
可无人知晓,这份温柔,是碾碎所有爱恨、浴过血泪炼狱,才堪堪换来的。
墓园风轻日暖,沈烬静静伫立片刻,缓缓躬身,轻轻拂去碑前落尘。
“你们安心。”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们的份,安稳过完余生。”
“此生亏欠,来世不扰。”
语毕,他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安稳,再无半分痴缠彷徨。
从此,苏砚霜是过往清霜,沈妤是年少残光。
皆为追忆,不再羁绊。
而苏珩,是他半生疯魔的劫,终成人间留白,永不相逢。
沈砚的车停在墓园路口,静静等他。
看见少年缓步走来,眉眼清宁,心底一片柔软。
车窗落下,他轻声唤:“阿烬。”
沈烬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落满细碎暖意。
他快步上车,自然靠在沈砚肩头。
“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沈砚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染的草屑,“都放下了?”
“嗯。”沈烬轻轻点头,“都放下了。”
爱恨放下,罪孽接纳,过往释然。
他终于不再为死去的人活着,开始为身边的人活着。
春日渐深,晚风温柔。
沈家老宅彻底褪去所有阴霾,日日安宁。
外人眼中,沈家二位少爷,兄稳弟柔,岁月安稳,是旁人艳羡的模样。
无人知晓,深夜紧闭的房门之内,藏着一段悖伦禁忌、不染世俗的深爱。
世人皆道手足亲睦。
唯有他们自己知道,早已越过山海界限,坠入专属彼此的深渊。
夜里,房间只留一盏暖黄夜灯。
光影温柔,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温柔又隐秘。
沈烬埋在沈砚怀中,呼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宿。
“哥。”他轻声呢喃,“有时候我会怕。”
“怕什么?”沈砚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数年隐忍的刻骨占有。
“怕这份安稳是假的,怕你也会走,怕我配不上你。”
他满身罪孽,双手染间接鲜血,半生荒唐破败。
他爱过错的人,伤过对的人,害死过最爱他的人,连累过最亲的人。
他这一生,糟糕透顶,破败不堪。
唯独沈砚,视他如珍宝,待他如余生。
沈砚低头,吻去他眼底微润的湿意,声音低沉笃定,字字铿锵。
“阿烬,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不配,唯独你,值得我所有偏爱。”
“我守你从小到大,忍你半生疯魔,陪你万丈深渊。”
“我要的从来不是干净无瑕、岁岁顺遂的沈烬。”
“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是你。”
不管你偏执疯癫,不管你满身血债,不管你悖伦沉沦。
是你,就够了。
多年隐忍的爱意,在无人深夜尽数倾泻。
沈砚的温柔从不是无底线的包容,是带着病态独占的救赎。
他接住破碎的沈烬,也彻底锁住了沈烬。
从此,少年无处可逃,也无心可逃。
他甘愿沉沦,甘愿禁锢,甘愿与他罪孽共生,禁忌终老。
沈烬眼眶发热,紧紧回抱住他。
所有自卑、惶恐、不安,尽数被抚平。
年少追霜月,月落人亡。
半生追仇火,火尽灰凉。
历尽人间千万劫,原来终局,从来都是身边兄长。
安稳日子过了两年。
沈砚彻底放权,渐渐淡出商界纷争,将大部分产业交由信任的副手打理。
他余生所求,不再是功名利禄、沈家鼎盛。
唯求沈烬岁岁安稳,余生无忧。
可俗世人间,从来少不了流言蜚语。
沈家两位少爷太过亲密,多年形影不离,无人拆分。
有心人暗中揣测、造谣,禁忌流言悄悄在顶层圈子流转。
有人说沈家二少爷疯病未愈,性情阴戾偏执。
有人说大少爷太过护弟,护得不分尊卑、逾矩反常。
更有人暗地揣测,二人关系不洁,悖伦越界。
流言细碎,字字诛心,阴私缠绕。
有沈家旁系长辈登门,语重心长敲打沈砚。
“阿砚,你是沈家嫡长,要守规矩、立体面。你和阿烬太过亲近,早已惹人非议。”
“阿烬从前荒唐犯错,已是沈家污点,你万万不可再行差踏错,毁了自己,毁了沈家。”
堂中气氛凝重,长辈面色严肃,句句都是世俗规矩、家族体面。
沈烬立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细微酸涩。
他不怕别人骂他、唾他、议论他。
他早已背负满身骂名,早已无所谓世俗眼光。
可他怕自己连累沈砚,怕世人的流言,污了他一生清明。
他想开口退让,想往后退一步,维持表面手足分寸。
可不等他出声,沈砚已然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护在身后。
一身沉静气度,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他淡淡看向一众长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我的弟弟,我护了二十余年。”
“从前他身陷炼狱,无人伸手,是我陪他熬过来的。”
“他受过的苦、担过的罪、熬过的夜,诸位从未过半分体谅。”
“如今不过些许流言,便要我疏离他、舍弃他?”
沈砚目光清冷,扫过满堂众人。
“沈家体面,若要靠牺牲我弟弟的安稳来维持,不要也罢。”
“我沈砚这一生,功名、家业、体面、名声,皆可弃。”
“唯独沈烬,不可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满堂长辈瞬间哑然,无人再敢多言。
无人想到,素来稳重守礼、顾全大局的沈家大少,会为了声名狼藉的弟弟,当众悖逆家族、舍弃体面。
这场训诫,最终草草收场。
客人散尽,厅堂空寂。
沈烬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身前挺拔的背影。
心口酸胀滚烫,万般情绪翻涌。
沈砚回头,转身看向他,瞬间褪去所有冷硬锋芒,只剩满目温柔。
“吓到了?”
沈烬摇头,眼眶微红,轻声问:“哥,值得吗?”
为了他这样满身罪孽、声名狼藉的人,忤逆长辈,不顾流言,舍弃世俗前程。
太不值。
沈砚抬手,指尖摩挲他的侧脸,温柔缱绻。
“世间万事皆有权衡,唯独爱你,从不问值不值得。”
“阿烬,流言万千,世俗规矩,皆困不住我,更困不住我们。”
“旁人爱说便说,爱议便议。”
“我们相守余生,岁岁年年,无人可替。”
那一刻,沈烬彻底放下所有心结。
无所谓世俗眼光,无所谓人言可畏,无所谓禁忌悖伦。
他的罪孽,有人共担。
他的余生,有人相守。
人间万千不值得,唯沈砚,万般皆值得。
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苏砚霜离世,整整五年。
距离沈妤惨死,整整三年。
时光最是无声,悄悄抚平伤疤,冲淡爱恨,沉淀过往。
深秋叶落,庭院满地金黄,一如当年那个血色之夜。
只是如今,再无戾气,再无疯狂,再无绝望。
沈烬坐在廊下,看着漫天落叶,神色平和安宁。
沈砚端着热茶走来,坐在他身侧,将温热的茶杯递到他手中。
“在想什么?”
“在想,原来真的会过去。”沈烬轻声道,“所有痛不欲生、所有爱恨疯魔,终会过去。”
当年他以为跨不过去的深渊,熬不过去的长夜,如今回头看去,早已云烟散尽。
他亲手杀死的白月光,亲手葬送的软肋,亲手沉沦的错爱。
悉数成了过往序章。
沈砚看着他清宁的眉眼,心底温柔满溢。
“都会过去。”
“往后只有安稳,只有余生。”
这些年,偶尔会有零星关于苏珩的传闻。
有人说他在境外接下顶级暗杀单,刀口舔血,孤身行走黑暗,生死无依。
有人说他染了一身绝症,日夜病痛缠身,活在无尽煎熬里。
有人说他早已厌倦杀戮,隐于深山,孤身终老,一生孤寂。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沈烬听闻,再无半点波澜。
苏珩这一生,为妹复仇,弃尽温柔,染尽杀业,斩断情丝,孑然一身。
他报了血海深仇,却终生不得解脱。
他赢了恩怨,输了余生。
而沈烬,曾负尽天下,却得一人救赎。
命运何其讽刺,又何其公平。
作恶者自困黑暗,向善者终得温柔。
纠缠半生的三人,最终各自归宿。
苏砚霜长眠黄土,岁岁清安。
苏珩漂泊黑暗,终生孤寂。
唯有满身罪孽的他,被兄长温柔接住,得人间圆满,岁月安稳。
冬去春来,年岁往复。
又是数年光阴悄然流逝。
外界早已渐渐淡忘当年的风波。
无人再提当年沈家二少错杀挚爱、痴恋仇兄、连累亲妹惨死的旧事。
那些轰轰烈烈、痛彻心扉的爱恨情仇,终究沦为旁人不知的陈年旧闻。
沈家老宅,常年安静祥和。
沈砚彻底卸下所有世俗重担,日日伴他左右。
晨起并肩看朝露,日暮携手看晚霞。
种花、煮茶、看书、闲坐。
日子平淡温柔,岁岁无波。
没人知晓,这座安静老宅里,藏着一段悖伦刻骨、烬骨成双的爱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沈烬依偎在沈砚怀中,眉眼温顺安宁,再无年少半分偏执戾气。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疯魔暴戾、爱恨极端的少年。
岁月与温柔,磨平了他所有锋芒与疯狂。
“哥,你看,我们安稳好多年了。”
“嗯。”沈砚轻轻拥着他,声音温柔绵长,“以后每一年,都会这么安稳。”
“再也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没有误会,没有离别。”
沈烬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这人陪他熬过万丈深渊,扛过满身骂名,忍过禁忌岁月,护他余生安稳。
他这一生,错尽所有,唯独爱对了这一人。
“哥,我从前总以为,爱要轰轰烈烈、至死不休。”
“后来才知道,最好的爱,是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沈砚低头,吻落在他眉眼,落尽数年隐忍与深情。
“余生漫漫,我陪你。”
“你负过世间人,我便陪你赎罪余生。”
“你满身是烬,我便与你烬骨成双。”
世间情爱千万种,有一见钟情,有轰轰烈烈,有爱恨纠缠。
唯独他们,是炼狱相逢,罪孽共生,禁忌相守,余生归骨。
终章霜落烬沉,唯你归我
这一生。
沈烬以偏执为刃,劈碎纯白月光,亲手葬送六年深情。
以痴愚为笼,困于仇人爱恨,亲手葬送至亲软肋。
他踏过血色长夜,趟过爱恨炼狱,尝过人世极致的疯魔与绝望。
他爱过两世人。
一爱清澈霜月,结局生死相隔,天人永别。
二爱复仇修罗,结局血海相抵,爱恨成灰。
两段错爱,两场浩劫,两桩血债。
耗尽他年少所有热烈与天真。
直到满目荒芜、万事皆空,他才看见身后始终伫立的兄长。
世人皆要他偿命,唯他愿与他共罪。
世人皆弃他于深渊,唯他愿俯身相拥。
年少霜落,半生烬沉。
所有风月、所有爱恨、所有纠葛、所有劫难。
尽数落幕。
从此人间再无偏执少年,再无痴恋疯魔,再无血海仇杀。
只剩老宅岁岁安稳,二人岁岁相守。
禁忌如何,悖伦如何,满身罪孽又如何。
山河寂寂,岁月长长。
霜月已逝,仇火已凉。
万般皆错,唯你是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