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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挟婵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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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桑栩闭关了二十一日。
她这一次闭关,是为了把术力推到圆满。从三月追毒、四月守河人身世、五月破劫救父、六月守院、七月撕脸,她的术力一路从五成推到九成,只差最后那一线。她算过,等这一线圆满,她就有了和寒鉴宗正面碰一碰的底气。
这二十一日,她没日没夜地掐诀。她这具十七岁的身子,术力只剩前世三成的时候开始,一路养到今日,像一柄被人反复淬过火的剑,刃口终于透出一点冷光。出关前一夜,她在闭关于里,抬手虚虚一握,袖底的风比三年前她第一次掐诀时,沉了十倍。
她知道,再有一夜,她就能摸到那一线。
她没等到再有一夜。
第二十一日清晨,她出关。
院门外,银婵正踮着脚等她。圆脸,挂着两滴泪——不是难过,是欢喜。
"小姐!"银婵扑上来,"你可算出来了。谷里这几日都好着呢,老爷今日精神也好,陆护卫——"
她说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破涕为笑:"陆护卫这几日守在闭关于外,一步都没挪,我让他去歇着他都不肯。小姐你骂骂他。"
桑栩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一世,出关以来第一次笑。
"他在哪儿?"
"在后山那头。"银婵说,"我今日要下山去采买些纸笔,他不放心,跟着去了。"
桑栩的心,无端端沉了一下。
就这一下。
下一刻,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一个主院的小丫鬟连滚带爬跑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囫囵。
"小姐——小姐不好了——婵、婵姑娘——"
桑栩周身的气,一寸一寸冷下去。
"说。"
"婵姑娘下山采买,走到半路的林子里——"那小丫鬟哭出声,"被人、被人掳走了。地上只、只留下这个。"
她双手呈上一封泥封的信。
桑栩接过。泥封上压着一个极淡的印——她认得。是贺兰舟的印。
她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贺兰舟的笔迹,温温的、一笔一划:
"桑姑娘亲启:令婵姑娘暂在我处作客。欲换人,今夜子时,独身上后山废弃古阵,带桑氏嫡血来。不带血引,不见人。——贺兰。"
桑栩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
她没有立刻动。她这一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局——前世她被人架成女魔头,就是从一次一次这样的局开始的。她知道这是陷阱。她知道去了,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亲手递到对方刀口上。
可她也知道,她必须去。
银婵。
她这一世从润河底把陆鸣拖上来,是银婵坐在她床边,一声一声唤她"小姐"。前世她被人架成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全谷的下人都不敢近她的身,只有银婵——那个圆脸的、总挂着泪的小丫头——在她十九岁继位那一日,还敢端一碗热汤,掀帘进来,唤她一声"小姐"。
那时候,她已经杀了三个人。谷里人背地里叫她女魔头,路过她院子都要绕着走。白昭月站在贺兰舟身侧,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脏东西。只有银婵,把那碗热汤搁在她案上,小声说:"小姐,趁热。"
她到死,都记得那一声。
"小姐。"
这一世,她把银婵留在身边,没让她碰过任何一桩复仇的局。她想把这个小丫头,护成一个干干净净的、这一世不必再跟着她淌血的人。
可贺兰舟连这一点都不肯给她。
桑栩把那封信折起来,收进袖底。
她转身,往主院去。
桑停渊已经知道了。他病体初愈,披着外衣坐在堂上,看见女儿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去不去,是——
"栩儿,这是陷阱。"
"我知道。"
"你去不得。"
"爹。"桑栩在他面前站定,"银婵是我从十六岁起,身边唯一一个还肯唤我小姐的人。"
桑停渊看着她。他这一年看着女儿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把谷务扛起来,他知道女儿一旦说了"我知道",就没有什么人能拦得住她。
"陆鸣呢?"他问,"他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他拦不住。"
话音刚落,堂外那个青影已经站在门口。
陆鸣是从后山赶回来的。他衣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短刀已经出鞘一寸。他听完小丫鬟的话,一路跑回来。
"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我去。你在谷里。"
"你去,换不回银婵。"桑栩说,"他要的是我的血,不是我的命。你去了,他连你一起扣。"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
"我不一个人。"桑栩看着他,"你在阵外。"
陆鸣盯着她。
"子时。"桑栩说,"我进阵。你在阵外等。我若一时三刻没出来——"
她顿了顿。
"你再进来。"
陆鸣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她的安排。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说服自己不跟着她一起进阵的说法。
"小姐。"他说,"你若在阵里出事——"
"陆鸣。"桑栩打断他。
她抬头看他。
"我这一世,"她说,"不会再出事了。"
陆鸣看着她,很久没动。
他知道劝不动。他这一年,从润河底被她拖上来那一日起,就知道这位小姐一旦认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能做的,只是把短刀再往手里收了半寸。
"我在阵外。"他说,"一炷香。你若一炷香没出来,我进。"
"好。"桑栩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鸣。"
"在。"
"阵里若有缚魂丝,"她没回头,"你别用手去挡。"
陆鸣沉默了一息。
"是。"
她走出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夜露重,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发上那支旧银簪也取了。袖底三枚符,是她这两日新画的。她没带兵刃——带了,贺兰舟就有了先动手的由头。
她一个人,往后山去。
子时。后山废弃古阵。
这座古阵在厌谷后山的密林最里头,是百年前初代谷主封河时留下的外阵,早就废了。阵眼是一块青石,青石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纹路。今夜,这块青石周围,重新燃了一圈幽幽的青火。
桑栩一个人来。
她没带兵刃。她只在袖底藏了三枚符。她按照信上的要求,一个人,走到那块青石前。
后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在枯叶上的声音。她一路走上来,没有点火把。她借着九月的月光,一步一步,踩过那些被人踏出来的、又荒废了许多年的石阶。她知道贺兰舟的人就在林子两侧看着她。她也知道,她若回头,就再也走不到这块青石前。
她没回头。
阵里有人。
贺兰舟立在青石的另一侧,白衣,手里没拿剑。他身侧,立着四个寒鉴宗的高手,玄衣,面无表情。
再往后,青石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桑栩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停住了。
她这一世以为,白昭月这盘棋,已经在七月朔望大祭那一日,被她下完了。她把她禁足西角院,断了她和贺兰舟的往来,她以为这就够了。
原来不够。
白昭月。
她不该在这里。她该被禁足在西角院,无召不得出。可她今夜站在这座废弃古阵里,一身淡粉,头上还簪着一朵素银花。她看见桑栩看过来,没有像前世那样怯生生低头,也没有像那日祭典上那样哭。
她只是极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栩栩。"她唤她。
这是白昭月私下吐真心时才用的称呼。
"你来了。"
她这一声"栩栩",叫得又轻又软,像从前主院里两个人同桌吃饭时那样。可桑栩听着,只觉得后颈一片凉。
桑栩没理她。
白昭月也不恼。她往前半步,从青石的阴影里走出来,青火映在她那张柔婉的脸上,照出她眼底一点桑栩这一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梨花带雨,不是怯生生,是一种憋了许多年、终于不必再憋的冷。
"栩栩,"她又唤了一声,"你把我禁足在西角院那一日,我就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人请进这座阵里。"
她笑了一下。
"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桑栩这才抬眼看她。
"你不是被他接出来的。"桑栩说,"你是自己求着他接你出来的。"
白昭月没否认。她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西角院那间屋子,"她说,"潮得很。我待不下去。"
她这一句,桑栩信了。这一年她撕了白昭月的脸,把她从主院赶到西角院,她以为这已经是对白昭月最重的罚。今日她才明白,对白昭月这种人,禁足不是罚——是把她从棋盘上挪开。她巴不得有人把她从西角院这片冷地上,重新捡回这盘棋里。
哪怕被捡回来,是当一个人质。
桑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贺兰舟身侧。
贺兰舟手里,没有剑。
可他身侧一个玄衣高手,手里有。
那柄剑架在银婵脖子上。
银婵被人绑在青石旁的石柱上,圆脸惨白,嘴被堵着,看见桑栩进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命摇头——不要过来。
桑栩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贺兰舟。"她开口,声音很稳,"人我带来了。放她。"
"桑姑娘快人快语。"贺兰舟笑了。他那三分温润的笑,今夜在青火底下,显得格外凉。"我要的东西呢?"
"我在这里。"桑栩说,"我的血,就是你要的东西。"
"聪明。"贺兰舟微微颔首,"桑氏嫡血,桑家这一代,只有你一滴。"
他慢慢踱步过来。
"桑姑娘,"他说,"我这一年在你谷里,做了那么多戏,等的就是今日。我在你父亲身上下的那盘棋,你醒得比我想的早,废了。废了就废了吧。"
他停在她面前。
"我真正要的,"他说,"从来不是你父亲。是你。是桑家这一代嫡出的血。河底那道封印,封了三百年,松也松得差不多了。只差——"
他抬起手。
"一滴桑氏嫡血。"
他说得很慢,像在品评一道菜。
"桑姑娘,"他又开口,"你这一世,比上一世难对付多了。我本来想,再等你一两年,等你把谷务坐稳了,等你对我那点旧情——"他顿了一下,笑了,"哦,你这一世压根没对我有过旧情。"
他这一句,像在自嘲。
"那我只好提前动手了。"他说,"你父亲那条命,我本来是要的。你醒得早,废了。可你这条命,我不要。我要你的血。你的血一滴,顶我寒鉴宗在这河底守一百年。"
他身侧那个玄衣高手,把架在银婵脖子上的剑,又贴近了一分。银婵的细白脖颈上,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银婵不敢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桑栩站在那里,没动。
"你要我的血,"她说,"划哪儿?"
贺兰舟笑了。他从袖底取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刀身在青火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手腕。"他说,"你自己伸过来,还是我替你。"
桑栩抬起了左手。
她的袖子往上挽了一寸。露出那截细白的、十七岁姑娘的手腕。
她抬眼,直直看着贺兰舟。
"你划。"她说,"划完,放银婵。"
贺兰舟看着她那截手腕。他眼里那点算计,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温的。和前世那一剑穿心之前,他替她擦额角水的那方帕子,一样温。
桑栩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这一世,从润河边那一日起,就把这个人,从她心里剜出去了。他手指的温,她只觉得冷。她甚至能数出他指节用了几分力——他在怕她挣。他以为她这十七岁的身子,挣得开。
他不知道,她这二十一日闭关闭到最后一线,凭这两只手,本来能一把拧断他的腕子。
她没有。银婵的脖子在他手里那柄剑上。她动一下,银婵就死。
她只能由他捏着。
贺兰舟手里那柄薄刀,抵上了她的手腕。
他抬手。
刀刃划下去。
血珠,从她的手腕上渗出来。
那一滴血,她看得很清楚。它从她手腕那道极细的刀口里,慢慢鼓起来,红得发黑,悬在她的腕边,将落,未落。
她算过这一刀。她算过贺兰舟会怎么划、划多深、血会往哪一边淌。她甚至算过,这一滴血落进青石上那些早已模糊的纹路里,会亮起什么样的光。
她唯独没算到,陆鸣会在这一刻进来。
就在这一瞬——
阵外,十七丈。
陆鸣在阵外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他听见阵里那一声"栩栩"——白昭月的声音。他就知道,这一局,比小姐想的深。他不该进。小姐说,让他在阵外等。
可他听见那柄薄刀抵上小姐手腕的那一声极轻的响。
他就进了。
他没给自己留退路。守门的第一个人,他甚至没看清脸。短刀从那人咽喉里透出来的时候,那人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第二个、第三个,他一路掠过去,青火被他带起的风掀得乱颤。他只知道一件事——从阵外到阵眼青石,十七丈,他不能让小姐再等第二息。
他这一辈子,没等过。他都是在小姐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清出来的那一个。
这一次,他不能再等了。
桑栩的目光,越过贺兰舟的肩,看向阵外那片被青火映亮的密林。
她看见,一点青影,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一路杀进阵来。
不是走。是掠。是那柄短刀每出一寸,就有一个玄衣高手的身形滞住。是他一路杀到阵门口,守门那个高手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短刀已经从他咽喉里透了出来。
陆鸣。
他不该进阵。她让他在阵外等。
可他来了。
桑栩看见他一路杀到阵眼青石之外,停住。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玄衣人,落在她被贺兰舟捏住的那只手腕上,落在那柄还沾着她血的薄刀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抬起了手。
他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印。
那个印结得极慢。桑栩这一瞬忽然想起,前世她死那一夜,她胸口插着那一剑、雪光凝固的那最后一息——她也是看见有人在她身侧,这样结了一个印。她那时候快死了,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她只看见一片凝固的雪。
这一世,她看清了。
那个印,是陆鸣结的。
桑栩认得那个印。
她这一世在典籍阁的残卷上见过,在前世那道凝固的雪光里见过,在陆鸣她还不懂的那些夜里见过。
那是画地为牢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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