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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疾生疑 二月的厌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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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厌谷,春寒比腊月还赖着不肯走。梅树落尽了最后一点花,檐角的冰棱却还没化净,夜里风一过,廊下的灯笼就晃出一地碎金似的影子。
桑栩是被银婵的哭腔惊醒的。
那哭声压得很低,抖得不成样子,从外间一路传进来,像怕惊着谁,又实在压不住。她披衣坐起的时候,窗纸还是死青色的——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小姐——小姐!"银婵一头撞进门,圆脸煞白,"老爷、老爷他——"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桑栩已经下了床。她甚至没来得及系好外袍的带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父亲的院子在主院最深处,她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气迎面扑来。
桑停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子上那一抹红,在昏黄的烛火里黑得发紫。
他咳得并不凶,只是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往外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病色里还勉强挤出一点笑:"栩儿,吵醒你了。不妨事,老毛病。"
桑栩站在床前,没动。
她盯着那方帕子。
前世——前世她十九岁那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二月。父亲也是这样一声不响地咳,也是这样把帕子攥在手里、怕她看见。她那时候忙着帮贺兰舟打理谷中事务,忙着做人人交口称赞的桑谷主,只当是父亲的旧疾,抓药、熬药、请安,一样没落下。直到有一天早上,银婵撞进她房里,连话都说不囫囵——父亲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
那之后,灵堂前那口薄棺,她守了三天三夜。
可她现在才十七岁。
比父亲死的那个春天,整整早了两年。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几时开始的?"
"就今夜。"桑停渊又咳了两声,偏头把帕子塞进枕下,"许是受了凉。这几日春寒,我夜里没记得加衣。"
"要不要紧?"
"不妨事。"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做父亲的、惯常的哄,"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慌。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起来念书。"
桑栩没拆穿他。她伸手探他的额头——不热。再探他的腕脉,指尖下那一缕脉象沉而涩,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溪水,流得极慢,时不时要断一下。她的指腹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这不是风寒。
她前世跟父亲学了七年医术底子,又在"女魔头"那三年里被人下过无数次毒,她比谁都认得这种脉象。寒。一丝极细的寒,缠在经脉最深的地方,像一根埋了两年的线,一寸一寸地往心脉上爬。
前世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床前,也是这样探他的脉。那时候她怎么就没探出来呢?她那双手,比现在稳,比现在有力,可她探在父亲腕上,只当是旧疾。
"银婵。"她收回手,声音还是平的,"守着老爷。谁送的药、谁煎的、谁端进来的,一个都不许放出去。今夜这药渣,留着。"
银婵抹着泪点头。
她又转头看父亲:"爹,今夜我守着。"
"胡闹。"桑停渊皱眉,"你一个姑娘家——"
"我守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转圜。
桑停渊看着自己这个女儿,看了两眼,终究没再劝。他这半年来,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十七岁的丫头了。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眉眼间那点从前的软,不知何时被收了个干净。
他闭上眼睛,又咳了两声。
桑栩在床沿坐了一夜。
她没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听父亲一声一声地咳,听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过,听更漏一滴一滴地滴。中途白昭月披衣赶来,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帕子按着眼角,怯生生地唤"栩栩",说自己听见动静就慌得不行。桑栩只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凉得很。
"阿姐既然已经睡下了,"她说,"就回去吧。这里有我。"
白昭月的帕子在眼角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福了一福,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眼神里那点东西,一闪就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桑停渊迷迷糊糊睡着了,桑栩才轻手轻脚站起身,走出门去。
廊下的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里衣都汗透了。
陆鸣立在廊柱的影子里,青影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夜露浸凉的木头。她出来的时候他抬眼,什么都没问,只把一件外衣递过来。
她接过披上,带子系到一半,停下了。
"陆鸣。"
"在。"
"去药阁。"她望着院角那株落尽了花的老梅,声音很轻,"把爹这两年所有调理方子的底档,都调出来。一张纸都不许漏。"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站在风口里,赤着脚。他没说话,走回来,蹲下身,把她散落在地的鞋子捡起来,放在她脚边。然后他才真正走了。
桑栩低头看那只鞋,看了很久。
药阁的底档摊了整整一案。
陆鸣回来得极快,天还没亮透,那一摞泛黄的方子已经按月份排开。桑栩一张一张地翻,从两年前翻到上个月。她翻得极慢,指尖在每一味药上划过,用她那点还没完全恢复的术力,一缕一缕地辨药性。
符、诀、阵,她样样是厌谷百年里学得最快的一个。前世她悟不透画地为牢,可辨药识毒这门功夫,她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
一年,两年。她把那二十几张方子在案上铺开,像摆一盘棋。前半段的方子,药味、剂量,稳稳妥妥,是父亲一贯的路子。翻到第三十一张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张方子是一年半以前换的。从那一张起,调理方子里多了一味药。
那味药单看极寻常——温补的、温润的、开春最该进的货色,配在方子里挑不出半点错处。换任何一个郎中来瞧,都要说一句"稳妥"。可桑栩把那味药单独捻出来,放在灯下,用指尖碾成末,再以一缕极细的术力裹住——
药末在她指下,凉了。
不是药本身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冬天的凉。她闭了闭眼。
寒。
这不是温补。这是裹着糖衣的寒。每次只加一丝,一丝抵不了什么,配上温补的药,甚至让人觉得身子暖了些。可两年下来,这一丝一丝的寒,顺着经络日积月累,已经爬满了父亲的五脏。
前世父亲就是这么被吃死的。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六月,堂姐白昭月亲手端到她房里、又当着她的面倒在阶下的那碗药。那时候她只当是堂姐要试她、要毒她。现在回头看,那碗药哪里是冲着她来的。那碗药,是怕她这个"病中刚醒"的丫头尝出味来,是怕她这个突然变了性子的嫡女,坏了他们喂了两年的局。
换药的手在药阁。下毒的口子在主院。
喂药的人,日日跪在父亲床前,端汤奉水,嘘寒问暖。
桑栩把那张方子轻轻放回案上。她的手很稳,一张纸都没有褶皱。
两年。
整整两年。她爹每日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喝下去,喝的是温补,咽的是寒毒。下药的人算准了——算准了他不会疑,算准了她这个女儿不会查,算准了这厌谷上下,没有人会为一个病恹恹的谷主,去翻两年前的旧方子。
要不是她重生回来,要不是她这一世逼着自己提前两年醒,这碗药,她爹还要再喝两年。喝到她十九岁那年春天,喝到那一口血咳出来,喝到灵堂前那口薄棺。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
二月的天亮得晚,东方只泛出一线鱼肚白。院角那株老梅,昨夜风又卷走了最后几点残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谁的鞋底踩成了薄薄的一层红泥。她伸手扶了一下廊柱——
眼前忽然空了一瞬。
只一瞬。她看见的不是廊柱,是前世那口薄棺,黑的,窄的,停在灵堂正中,她穿着一身重孝,跪在蒲团上,膝盖下的青砖凉得像冰。
再睁眼,廊柱还是廊柱,老梅还是老梅。
她扶着柱子站了几息,松开手,把那一瞬间的眩晕压了下去。
"小姐。"陆鸣立在她身后,"要查药阁的采买吗?"
"查。"她听见自己说,"从两年前查起。"
她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脸上的任何东西。
接下来的十日,桑栩几乎没合眼。
她白天去父亲院里请安,照旧陪他说话,照旧尝他的药,甚至当着下人的面把药碗喝过半口——她要让下药的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夜里她就着一盏灯,把那摞方子一张一张地拆开、比对、复原。
寒毒的来路,她查得越来越清楚。
那不是一味药的事。两年里,调理方被换过七次,每一次都换得极小——多一味、减一味、把某味的剂量添半钱。七次换下来,整张方子已经从"温补养身",变成了一张温柔的、慢性的、让人察觉不到的绞索。毒下得极高明,高明到连她前世都没看出来,高明到这一世,若不是父亲提前两年咳了血,她只怕还要再等两年。
等两年,就什么都没了。
这十日里,堂姐白昭月又来了两回。一回是送一盅燕窝,进门就坐在床边抹眼泪,说伯父去得早,如今这世上就剩她和叔父亲了,叔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桑栩坐在一旁,慢慢替父亲剥橘子,一句话没接。白昭月说到一半,拿眼角觑她,见她只是垂着眼,便又把帕子按回眼角,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另一回是贺兰舟。他提着一匣老山参,白衣翩翩,站在父亲院门口,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听闻谷主欠安,贺兰某略备薄礼,聊表心意。"桑栩亲自送他出来,走到廊下,停住脚。
"贺兰公子费心了。"她笑道,笑意凉薄,"爹的病是老毛病,不劳外客挂心。客院那边若住得不惯,只管开口。"
贺兰舟看着她,那双顶好看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他笑了笑:"桑姑娘多虑了。厌谷很好。"
他转身走的时候,袖角在风里轻轻一晃。桑栩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袖子上,停了一息。
她什么都没说。
第十日夜里,她从药阁出来,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
润河的方向。
夜风里极淡地飘来一丝气味——不是引妖香,比引妖香干净得多,干净到几乎闻不见。可她两世的鼻子都认得这种味道。对岸。有人又在对岸动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黑沉沉的天幕。
对方提前两年动手,是怕了。年关那一场试局,她坐实了堂姐和贺兰舟的同盟;如今父亲这一口血,是他们被她逼急了,要抢在她彻底握住谷务之前,先把她爹按下去。
爹一死,她十七岁,未及弱冠,谷中群龙无首。桑崇那一族老守旧,最易被人裹挟;堂姐寄居主院数年,早已织好一张网;贺兰舟白衣翩翩,正是"扶少主"的最佳人选。
到那时候,她这个拒过婚、查过档、越来越不好掌控的嫡女,要么乖乖做个牌位,要么——
要么就和前世一样,被一步步架上那个"女魔头"的位置,最后死在一场雪里。
桑栩慢慢握紧了手。
不会了。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她爹一根手指。
那一夜,她回到自己院里,刚点上灯,门外就传来三记极轻的叩门声。
三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是桑阮长老的规矩——这位掌典籍阁的女长老,一辈子做事都像她阁里那些泛黄的旧档,压得平平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桑栩开门。
桑阮立在门外,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用青布裹着的匣子。她不像往常那样先开口寒暄,甚至没有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门槛外面,借着门里漏出的一线灯光,看着桑栩。
"桑阮长老。"桑栩让开半步,"进来坐。"
"不进了。"桑阮摇头。她把那只青布匣子递过来,动作很慢,像递的不是一册纸,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这档,我藏了三十年。"
桑栩接匣子的手一顿。
"我本想带进棺材里去。"桑阮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这谷里,不该再出第二个那样的人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桑栩。那双眼在昏灯下深得像两口老井。
"栩丫头,"她很少这样叫她,"你今夜既查到了你爹的药,也就该查到——这谷里有些事,比一碗药,老得多。"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袍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轻得像根本没踩过青石板。
桑栩捧着那只匣子,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灯芯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青布匣子,布面被夜露浸得发凉。
她转身回房,把门合上,插了闩。
匣子放在桌上。她在桌前坐下来,就着那一盏将尽未尽的灯,看它。青布的一角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人捧过无数回。桑阮掌典籍阁三十年,阁里的旧档汗牛充栋,她什么档没见过——能让她从三十年前藏到今夜、连棺材都不愿带下去的,绝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不该再出第二个那样的人。"
桑栩把桑阮临走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第二个。那样的人。哪样的人?
她伸手,指尖搭在青布的边角上,却没有立刻掀开。
窗外,更漏敲了三下。润河方向,又有极淡的一丝风气漫过来,干净得几乎闻不见,却让她两世的鼻尖都绷紧了。
她把匣子重新裹好,压回枕下。
今夜不看。父亲的毒还没清,桑阮的档先压着。她得一步一步来——先把下毒的线揪出来,再来看这桩"比一碗药老得多"的事。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下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润河的方向,那一丝干净得几乎闻不见的风气,又飘了过来。她闭着眼,把这两个月来的每一步、每一个人、每一条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可她知道,能让桑阮藏三十年、连棺材都愿意带下去的东西,绝不会只是一册药方。
她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东方泛白。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她想前世,想今生,想那碗药,想那口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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