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两面 有奥萝拉过 ...
-
第二十九章两面
奥萝拉是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身侧床铺原本温热的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布料摩擦的轻响、金属纽扣扣合的细微脆声传进耳朵。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外面天刚蒙蒙亮,房间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笔直的背影立在梳妆台的镜子前。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德军制服,指尖认真扣着袖口的纽扣,动作规整刻板,是刻进骨子里的军人习惯。
“这么早?”奥萝拉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沙哑。
“嗯,有点突发情况。”斯特凡没有回头,他继续整理着仪容。
“今天还训练新兵吗?我中午给你送饭。”奥萝拉撑起上半身,发丝凌乱散在肩头。
“今天不用了,我得处理点别的事。”斯特凡正对着镜子把铁十字勋章别在领口。
奥萝拉没有问下去,她知道那些工作不是她应该参与的内容,但是她隐约觉得今天的斯特凡很紧张。
斯特凡的手停在卧室门把上,他顿住了。
“奥萝拉。”
“嗯?”奥萝拉刚刚躺下拉好被子准备继续睡,声音迷迷糊糊的。
“你别去金莺俱乐部上班了。”斯特凡转过来看着她。
“为什么?”奥萝拉一下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间。对上他的视线时,她发现他的眼睛在早晨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深不见底的海。
“最近有点不太平。”斯特凡的语气是认真的,但又努力往里面掺了一些软的东西,“而且我的钱够用,你不用上班。”
奥萝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整个脑袋。
斯特凡知道她是不会听了,没有和她继续理论,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奥萝拉心头那种不安的情绪又出现了。她知道这间房子,那些食物,包括斯特凡的偏爱都不真正属于她,他可以轻易的收回,或是交给别人。
奥萝拉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上面还残留着属于斯特凡的气息,这让她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
天色还很暗,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她很快又睡过去了。
一月巴黎的夜晚是灰蒙蒙的,细细的雨下了一整天,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冷意直往领口里钻。奥萝拉走在去歌剧院的路上,雨混合着风将她的金发粘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撞上那个醉汉的时候她还在想斯特凡的那句话:我的钱够,我可以养你。
一个衣服皱皱巴巴,脸上满是胡茬的男人脚步歪斜地从黑暗的小巷走出来,肩膀撞上奥萝拉的胳膊,力道不小。她一个趔趄,还没开口,对方先骂骂咧咧。
“没长眼睛吗——”男人身上的酒气熏得奥萝拉下意识的捂住鼻子。他扫视了奥萝拉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穿着。他的表情变了,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看什么看?德国佬的婊子。”醉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落在奥萝拉鞋尖旁边。
奥萝拉没理他,她拉紧了大衣,低头继续往前走。
男人的声音从冷空气中传来:“我们吃配给,你吃德国人的香肠。”
那句话带着低俗的暗示意味。
奥萝拉没有回嘴,她知道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她快步走了过去。身后那个男人还在骂,酒精让他的思维混乱,只剩下“婊子”和“德国人”两个词飘在潮湿的空气中。
她拐过街角才停下来,攥着大衣领子的手有些麻。
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钻,她想起了她的继父——那个让她痛恨的男人。
那个男人第一次走进她的世界,是在她的亲生父亲离开的第三年。一件半新不旧的西装,油腻的头发梳的整齐,奥萝拉记得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糖果,但是就在奥萝拉伸手去接的时候,糖果滑落到地上,散落了一地。
他和母亲是在歌剧院认识的,起初他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骗过了她的母亲。
没多久那些本性就开始暴露出来,温和是装出来的,工作是骗人的,他就是个满嘴谎言的懒汉。
刚结婚时还能靠着家里留下的一点遗产混日子,后来又染上了赌博。
起初还收敛一点,周末去和朋友打打牌,输赢不大。
后来变成天天去,一晚上能输掉母亲一个月的工资。
输光了钱就靠酒精,但是酒精麻痹不了他那恶劣的本性,外面受了气,回了家就撒在女人和孩子身上。
年少的奥萝拉反抗过,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打骂。
冷风让奥萝拉打了个寒颤,她理了理头发继续走着,路过一间面包店的橱窗,玻璃的反光映照出她的身影。
她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和白皙的皮肤,只是五官还留有亲生父亲的东方气质。
十几岁的奥萝拉已经长得非常水灵。
懵懂的她也逐渐意识到继父那些藏在暗处的令人作呕的凝视。
直到有一天晚上继父喝了酒,趁着母亲还没下夜班回来,闯进了奥萝拉的房间。那副弱不禁风的门锁被他一脚踹开。他的手按住她肩膀的时候力气很大,奥萝拉使出全身的力去反抗,他的脸被抓花了。
继父气急败坏的咒骂像一副烙印,深深的烙在奥萝拉心中,“你敢挠我!你这个和Reisfresser(对zhongguo人的歧视称呼)生的混血杂种!”
奥萝拉不记得那晚后面的事,或者说她主动将那些记忆从头脑里清除掉了,假装它们没有发生。
只记得那天之后母亲带她搬离了那个家。
剧院门前昏黄的灯光此时像黑暗中的篝火,将奥萝拉的思绪拉回。
德国人来后,奥萝拉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仇恨。
生活还是和从前一样。德国人不曾夺取她的什么东西,法国人也不曾善待她。
继父骂她是杂种,法国人骂她是婊子。
而斯特凡给她提供房子,提供食物,会在生病时关心她………
她在心里问自己:我该恨他们吗?她的心里没有明确的答案。
走进剧院时,她把这些念头收了起来——它们不能让人任何人知道。
晚上八点,奥萝拉准时出现在金莺俱乐部的舞台上。
演出的尾声她唱了那首《J'Écoute La Pluie》
Un soir de solitude,
一个孤独的夜晚,
J'ai vu fleurir tel un lointain prélude
我看见,如同遥远的序曲般绽放
Mes souvenirs
我的回忆。
Mes souvenirs d'enfance
我童年的回忆。
奥萝拉往后台走时,偶然听到一句低沉的德语“老家的鸡又下蛋了。”声音从舞台的侧面的拐角处传来。
奥萝拉并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只是路过时瞟了一眼,是服务生与一位德国军官正在交流。
“那真是太好了,长官,这次下了几个?”服务生接话。
“八个。可惜后半夜,全都被野狗偷吃了。”
那军官似是漫不经心聊着闲话家常,但是声音却压的很低。
“这些野狗实在可恶。”
“以前它们白天也来,现在学聪明了,只敢后半夜偷偷过来。”
奥萝拉当时只觉得有点好玩,野狗吃了鸡蛋,听起来有点荒诞。
夜晚奥萝拉倚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等得眼皮沉重也不见熟悉的身影归来。她本来只是想回卧室眯一会,结果就这样渐渐睡过去了。
不知道几点,关门的声响将奥萝拉唤醒,她睡的很浅。
她穿着睡裙出来时,看见斯特凡坐在沙发上,被军帽压了一天的金发有些凌乱的贴在额头,他正揉着自己的左腿,眉头紧皱。
她打了个哈欠,“今天很累?”她问。
“嗯。”斯特凡继续揉着腿,他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还在思考什么事情。
奥萝拉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腿,她走过来,蹲在斯特凡的腿边,手按在他刚刚揉过的地方“这里疼?
斯特凡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微微点了点头。奥萝拉小心翼翼的帮他揉着腿,动作很轻。
屋里过于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奥萝拉想说点什么打破有点低沉的气氛,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听到的那段对话。
“今天在剧院听到一个好玩的事。”
“嗯?”斯特凡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应着。
“一个德国军官和一个服务生。他们在聊什么野狗偷吃了鸡蛋的事。”
斯特凡的眼睛睁开了。“他们说什么了?”
奥萝拉一边帮他揉腿,一边复述了一遍那些话。
“两个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聊野狗偷鸡蛋,跟村口的妇人似的。”
斯特凡坐直了。他的表情很凝重,像在认真拆解一个情报。
“那个军官。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
奥萝拉回忆了一下,又想到了一点“不过那个军官的口音很好玩,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斯特凡突然起身抓起外套。
“我得去一趟办公室,不用等我回来。”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比平时更加急促。
奥萝拉站在客厅里,手上还残留着他腿上的温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开始觉得那些关于鸡蛋的对话一点都不好玩了。
窗外还在下雨,奥萝拉看着雨将窗外路灯的光线拉得很长。
她想,斯特凡的腿还在疼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