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夏》远余温

27、归于朝夕 归于

　　归于朝夕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边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团团铺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暮色里的寒凉。

　　楚烬收回搭在季戾腰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卫衣布料温热的触感。季戾伸手过来，重新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紧紧相缠，掌心的温度踏实而滚烫。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顺着步道慢慢往回走。江水哗哗的声响留在身后，晚风掠过耳畔，吹散方才相拥时翻涌的悸动，余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方才那个吻，耗尽了四年积压的思念。此刻不必急切地诉说什么，只是这样并肩走着，手牵在一起，就足够叫人心安。

　　影子被路灯拉得时而长，时而短，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再也没有刻意疏远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车厢一关，便隔绝了外面呼啸的晚风。

　　车内安安静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季戾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烬。

　　楚烬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眼尾淡淡的红还未褪去，唇瓣带着一点被吻过的水润色泽。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腕间那根银链子，金属冰凉，却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的一切不是幻梦。

　　四年遥遥相望，无数个只能独自思念的夜晚，终于走到此刻。

　　“在想什么。”季戾低声开口，打破车厢里的寂静。

　　楚烬抬眼望过来，撞进季戾沉沉的眼眸。车厢光线偏暗，揉碎了灯光落在他眼底。

　　“在想，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楚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受过那样硬生生的拆散，他不敢轻易笃定，好像一句简单的在一起，都来得太过奢侈。

　　季戾看着他，眸色温柔得一塌糊涂。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覆住楚烬握着银链的手背，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算。”季戾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格外认真，“从刚刚江边，你伸手扣住我腰，向我走过来的那一刻起。”

　　“楚烬，我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他们迟到了整整四年。

　　高中的时候躲躲藏藏，只敢在无人的小巷与河边偷偷温存，不敢光明正大说出这句话。后来风波骤起，被迫分开，重逢之后还要伪装成普通同事，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如今，终于可以坦坦荡荡，说出口。

　　楚烬心口猛地一颤，鼻尖微微发酸。他别开脸，眨了眨眼，压下涌上来的湿意，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发自心底，驱散了长久笼罩在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阴郁。

　　“嗯。”楚烬轻轻应了一声，“我们在一起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沉甸甸装着岁岁年年的辗转。

　　季戾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良久，才启动车子。车子平稳驶离江边，窗外的街景向后飞速倒退，万家灯火一闪一闪掠过车窗。

　　没有回各自分开的住处。

　　车子最后停在季戾居住的公寓楼下。

　　夜色已经很深，城市的喧嚣淡了大半。

　　乘电梯上楼，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将外界全部隔绝在外。屋内灯光柔和，简约干净的房间，是季戾毕业后独自生活的小天地。

　　楚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从前只在聊天里听季戾提起过这里，今天才真正踏进来。

　　季戾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回身看向楚烬。

　　屋内没有江风的凉意，暖气融融。

　　楚烬腕上的银链随着转身的动作叮铃轻响。

　　方才在观景台的克制，到了属于两个人的密闭空间，情绪又悄悄漫上来。

　　楚烬走上前一步，主动靠近季戾。抬手，再一次落在季戾的腰上，手掌贴着衣物，轻轻把人带向自己。

　　没有江边落日的宏大背景，只有一室暖光。

　　他微微仰头，再次吻上去。

　　这个吻少了江边那一份宣泄般的汹涌，柔软又缱绻。不用提防路人，不用害怕被谁撞见，不必压抑，不必克制。

　　季戾抬手揽住楚烬的后背，稳稳接住他。

　　客厅安静，只有两人交叠起伏的呼吸。

　　许久之后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

　　“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季戾的气息洒在楚烬的唇边，嗓音沙哑，“开心的，难受的，都可以分给我。”

　　楚烬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季戾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凡事自己硬撑，如今忽然有一个人，可以全然依靠，心里又软又酸涩。

　　“我以前总怕。”楚烬闷闷地开口，“怕就算误会解开，我们也回不到从前。怕四年时间，会把我们隔得太远。”

　　“回不到从前也没关系。”季戾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语气笃定，“我们不用回到十八岁。我们有现在，有以后。”

　　过去的少年时代充满遗憾与伤害，不必执着复刻旧时光。他们已经长大，有能力护住彼此，他们可以创造属于成年人全新的朝夕。

　　夜里，房间里只开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

　　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没有做什么激烈的事，只是安安静静挨在一起说话。聊高中的细碎往事，聊分开之后各自的生活，聊那些不敢向任何人吐露过的委屈。

　　那些压在心底四年，无处诉说的心事，今夜终于可以尽数摊开。

　　楚烬侧躺着，半边身子靠在季戾身上，一只手随意搭在季戾的腰侧，像一种本能的占有与安心。

　　“高中晚自习，你还记得吗。”楚烬低声开口，“放学绕远路，走那条老巷子。”

　　“记得。”季戾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路灯很暗，蝉叫得很吵。”

　　“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高考结束。”楚烬轻声叹息，“以为考完，一切就好了。”

　　“是晚了一点。”季戾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十指扣住，“好在，没有彻底错过。”

　　世间千万种遗憾，最幸运的便是，兜兜转转，还能重新抓住对方。

　　楚烬闭上眼，听着身侧人沉稳的心跳。这一晚，他不必再抱着旧照片辗转失眠，不必隔着两千公里偷偷想念。喜欢的人就在身旁，触手可及。

　　后半夜，困意慢慢涌上来。

　　楚烬迷迷糊糊往季戾怀里缩了缩，手掌依旧浅浅搭在季戾腰上，像是睡着之后也不愿松开。

　　季戾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眼底盛满温柔。他轻轻替楚烬掖好薄被，保持着姿势，任由他靠着。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漫漫长夜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卧室。

　　楚烬先醒过来。

　　意识慢慢回笼，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季戾的下颌。自己整个人蜷缩在对方怀里，手还搭在季戾腰上。

　　昨夜发生的一切，一幕幕涌上脑海。江边的晚霞，观景台的吻，车厢里那句郑重的“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梦。

　　真实的暖意实实在在包裹着自己。

　　季戾还没有醒，呼吸均匀绵长。

　　楚烬微微抬起身，悄悄凑近，在季戾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早安吻。

　　刚要退开，手腕忽然被攥住。

　　季戾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下一秒，便漾开浅浅笑意。

　　“早。”季戾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楚烬耳尖微微一热，想要往后退，却被季戾轻轻拉回怀里。

　　“跑什么。”季戾低笑，手掌揽住他的腰。

　　“没跑。”楚烬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窗外阳光渐盛，驱散了过往所有的阴翳。

　　曾经被命运硬生生拆开的两个人，跨过四年的误解、思念与别离，终于真正属于彼此。

　　往后朝暮四季，烟火寻常，岁岁朝夕，皆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