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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秋江暮吻 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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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江暮吻
江风卷着秋日的水汽,漫过沿江步道。
落日正一点点向着江面沉落,橘红与蜜金交织的霞光铺展在宽阔的水面上,层层叠叠的波光随着水波缓缓晃动,把整片江岸都晕染得暖融融的。傍晚出来散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孩童嬉笑的声响,江水拍打堤岸,发出沉闷又柔和的哗哗声。
楚烬和季戾并肩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轻轻挨上。
距离解开误会已经过去整整一天。
昨天从咖啡馆走出,交换联系方式,深夜隔着屏幕互道晚安,今天一同来到江边。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整整四年的隔阂、猜忌、委屈与煎熬,已经尽数消散。可过往留下的伤痕不会一瞬间彻底抹平,两个人都下意识地保留着一份克制。
他们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十八岁的盛夏,他们偷偷躲在老小区的巷口,有过两次短暂又滚烫的接吻。那是被家庭风暴碾碎之前,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温存。后来骤然分离,千里相隔,论坛重逢只能装作陌路,那些亲密的画面,就被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时隔四年,再次朝夕相处,牵手早已不是陌生的事。方才穿过一片人少的草坪时,季戾的手不经意擦过楚烬的指尖,楚烬便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相贴。
季戾的手掌比高中时期宽厚了不少,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薄茧子,温度温热。楚烬的手偏瘦,腕骨上那一条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金属碰撞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十指相扣。
没有少年时代的慌乱羞涩,多了历经世事之后的安稳珍重。
就这样安安静静走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氛围。很多话已经说尽,剩下的时光,不必依靠言语填满。
楚烬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季戾。
落日的余晖落在季戾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四年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棱角,多了成年人的沉稳清冷,可眼底深处那一份属于季戾独有的模样,和记忆里的少年,依旧重合。
记忆翻涌上来,楚烬不由自主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
高考还没有结束,晚自习放学,两个人绕远路走僻静的小巷。路灯昏黄,蝉鸣聒噪,四周没有路人,季戾把他抵在斑驳的墙壁上,低头吻过来。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两个人都生涩笨拙,呼吸紊乱,心跳响得仿佛要冲破胸腔。第二次,是高考结束后的傍晚,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压顶,他们在河边短暂相拥相吻,那也是他们被拆散之前,最后一次亲密。
那两个吻,像一枚烙印,深深烙在楚烬的心底。
之后四年,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反复回想那短暂的温存。一边想念,一边拼命告诫自己不能再妄想,不能拖累季戾。只能靠着一张一寸旧照片,一段短短几十秒的录音,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如今,人就在自己身侧,手掌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没有高墙阻隔,没有千里山海,没有母亲的威胁监视,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害怕被人撞见,不用刻意伪装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心底却生出一层怯意。
太久没有靠近,太久没有这样亲密。明明过往拥有过,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季戾似乎察觉到楚烬的走神,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楚烬的脸庞,声音放得很轻,混着徐徐江风。
“在想什么?”
楚烬猛地回过神,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视线下意识躲闪开,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没什么。”他低声回答。
撒谎的痕迹太过明显。
季戾没有拆穿,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将楚烬的手攥得更牢一点。落日持续下沉,霞光一点点转为橘红,风也随之凉了几分。
“风有点冷。”季戾开口,“要不要找前面的观景台坐一会。”
楚烬轻轻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缓步走向不远处临江的露天观景台。
观景台是一处向外延伸的平台,石质栏杆围着,大部分游客已经沿着步道往回走,此地的人寥寥无几,只有零星两三个人远远站在平台另一端,举着手机拍摄江上落日,距离足够远,不会留意他们这边。
走到栏杆边,两人停下脚步。
江风迎面吹来,掀起楚烬额前的碎发,发丝拂过眉眼。他松开季戾的手,上前一步,胳膊搭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望向辽阔的江面。
漫天晚霞铺洒江水,水天相接的地方,太阳一半沉进水里,流光漫溢。
季戾站在他的身侧,距离很近。他同样靠着栏杆,目光却没有看向壮丽的日落,而是落在楚烬的侧脸上。
四年,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这张脸。只能凭借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反复想象,如今真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依旧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好像下一秒,眼前一切就会化为泡影,再次变回相隔两千公里,遥遥相望。
“那时候在论坛。”季戾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安静,“每一次小组开会,坐在你的对面。我都在想,能不能伸手碰一碰你,确认你是真实的。”
楚烬心口骤然一紧。
他转头看向季戾。
落日的红光落在季戾的眼眸之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心疼,还有失而复得的缱绻。
“可我不能。”季戾继续说道,声音低缓,“所有人都在旁边,我只能看着你对我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明明那么近,却远得像隔着一整条江河。”
那些日子对季戾而言,是极致的折磨。明明重逢,却不能相认,明明深爱,却只能做陌生人。
楚烬望着他,喉咙微微发涩。那些日子,他又何尝不是同样煎熬。
“我那时候,每一次和你说话,心都在疼。”楚烬缓缓说道,“每一句疏离的话,说出口,都像割自己一刀。我多希望可以不用演戏,可以坦然告诉你我没有放下。可是我不敢赌你的前途。”
“我知道。”季戾轻轻应声。误会解开之后,所有的一切,他都懂了。
周遭安安静静,远处游人的喧闹被江风稀释,变得模糊遥远。平台的另一端那几个游客拍完照片,转身离开,整个观景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下,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江水流动的声响,还有两个人轻轻起伏的呼吸。
没有旁人,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需要提防的危机。
这一刻完完全全属于他们。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十八岁的两次亲吻,少年滚烫的呼吸,慌乱的心跳,全部重新浮现在楚烬的脑海。
四年的思念,四年的隐忍,四年的克制,在此刻一点点发酵。
心底有一股冲动慢慢升起。
楚烬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砰砰作响,血液轻轻往耳尖涌去。
他看着季戾近在咫尺的眉眼。
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人,现在就在眼前。
楚烬慢慢往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原本不远的距离,瞬间被缩短。胸膛几乎快要相触,彼此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季戾似乎预感到什么,身体微微一顿,瞳孔轻轻收缩,目光沉沉落在楚烬的眼睛上。他没有后退,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把主动权全然交给楚烬。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楚烬在被迫承受伤害,被迫推开挚爱。这一瞬,他愿意等候楚烬奔赴过来。
楚烬的呼吸微微乱了。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忐忑、紧张,还有压抑了整整四年汹涌的想念。
分开得实在太久,久到恍惚之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可对上季戾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那一点迟疑,尽数消散。
楚烬微微仰起下颌,没有再去扶季戾的肩膀。他手臂向下,手掌稳稳落在季戾的腰上,掌心贴住薄薄的卫衣布料,牢牢扣住那一片腰侧。指尖微微收拢,轻轻将人向自己这边带过来。
鼻尖先擦过季戾的鼻尖,扑面而来是季戾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
下一瞬,楚烬闭上双眼,主动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是极轻的、带着试探的触碰。
不再是少年时莽撞不顾一切的热烈,历经四年离别与误会,这个吻沉甸甸的,裹满岁月积攒下来的思念。
薄薄两片唇相贴,温热柔软,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季戾浑身微微一僵。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后的亲吻,却依旧会在楚烬主动靠近的这一刻,失了心神。
楚烬搭在他腰上的手没有松开,掌心实实在在贴着他的腰腹,感受着手下躯体细微的绷紧。腕间那根银手链,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轻响。
江风徐徐拂过,撩动两人的发丝,晚风浸着江边的凉意,可相贴的唇,相握在腰侧的掌心,却滚烫得惊人。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厮磨,楚烬闭着眼,长睫剧烈地轻轻颤动,像是在确认眼前一切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四年,无数个深夜,他只能靠着旧照片与录音思念这个人。如今真实的人就在怀中,手掌可以触碰到他温热的腰身,唇瓣可以碰触到他的温度。
片刻之后,楚烬呼吸渐渐不稳,胸腔轻轻起伏。
他微微启唇,吻得更深了些。
季戾再也按捺不住,抬手,轻轻覆上楚烬的后背,稳稳托住他,回应这份迟来的亲昵。
落日最后的金光倾泻而下,笼罩相拥的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水滔滔不绝,晚风漫卷旷野,空旷观景台上,再没有旁人的打扰。
唇齿纠缠,呼吸彼此交融。
四年里所有的隐忍、孤独、委屈,那些被迫说出伤人话语时心口撕裂般的疼,那些遥遥千里无处安放的想念,全都在这个吻里面缓缓流淌出来,得到迟来的抚慰。
再也不用躲在昏暗小巷,时刻惶恐被人撞见;再也不用迫于家庭的威胁,硬生生斩断牵绊;再也不能明明相爱,却要装作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楚烬放在季戾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侧的衣料,把对方牢牢圈向自己。他微微偏过头,加深这个吻,耳尖烧得通红,胸腔里的心跳轰鸣作响,几乎盖过江水奔流的声响。
季戾的手臂环住楚烬的脊背,力道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他曾经真的以为,十八岁那个盛夏,就是他们故事全部的结局。
漫长岁月里无数次自我内耗,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蚀人的痛苦,在此刻终于寻到归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肺中空气渐渐耗尽,楚烬才缓缓向后撤开少许。
他的手掌依旧搭在季戾的腰上没有挪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急促,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楚烬眼尾泛开淡淡的绯色,嘴唇被吻得水润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蒙着一层薄薄水光。
季戾的手掌依旧托在楚烬后背,呼吸起伏不定。晚风卷着江□□过来,吹乱楚烬额前的碎发。季戾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抬起来,细心把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指腹擦过发烫的耳廓,惹得楚烬轻轻瑟缩了一下。
楚烬缓缓睁开眼睛,水雾朦胧的眼眸直直撞进季戾深邃的眼底。
落日大半沉入江面,天边霞光由炽烈橘红褪成朦胧暗粉,暮色缓缓笼罩大地。
“楚烬。”季戾的嗓音沙哑低沉,裹着重重叠叠的情绪,“我等这一刻,等了整整四年。”
从高考结束被迫分离,到论坛重逢咫尺天涯,再到毕业之后遥遥牵挂,兜兜转转,岁岁煎熬。
楚烬掌心还贴在季戾的腰上,感受着手下真实温热的躯体,心口又酸又软。
“我也是。”楚烬气息微喘,声音很轻,“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时刻,不用躲藏,不用克制,可以这样靠近你。”
幻想不必隔着两千公里遥遥思念,幻想不必只凭一张旧照片度日,幻想重逢之时不必伪装成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江风凉意渐重,楚烬细微地打了个寒颤。
季戾手臂收紧,将他更紧地揽进怀里,替他隔绝迎面而来的冷风。
“冷了?”
“不是。”楚烬轻轻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只是还怕这是梦。”
残酷的拆散刻在记忆深处,就算误会全部解开,心底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惶恐。生怕一觉醒来,又只剩宿舍冷清,只剩旧MP3和一卷泛黄照片。
“是真的。”季戾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无比,“不是梦。”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着楚烬的额头。
“我们毕业了,我们独立了,再也没有人可以硬生生拆开我们。往后不必伪装,不必畏惧,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苦难。”
楚烬眼底水汽翻涌,用力眨了眨眼,将快要坠落的泪水压回去。这么多年他习惯独自咽下所有苦楚,此刻被人告知不必再孤身前行,心底坚固的防线几乎快要崩塌。
远处江水奔流不息,天边晚霞渐渐褪去色彩,城市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楚烬的手掌依旧安稳搭在季戾的腰上,没有松开。
刚刚那一个吻耗尽了四年积压的汹涌情绪,此刻他们没有急于更进一步,只是贪恋这份实实在在的相拥。
楚烬将脸颊轻轻靠在季戾肩头,安静聆听怀中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真切分明。腕间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摇晃,这份迟到四年的礼物,终于安稳落在他的腕骨。
“还记得高考结束那个傍晚吗?快要下雨,河边,我们的第二个吻。”楚烬闷声开口,声音埋在季戾肩头,闷闷的。
季戾身体微微一顿,怎么会忘记。
乌云压顶,狂风卷动草木,潮湿压抑的空气,那是风暴来临之前,他们最后一点温存。没过多久,楚烬的母亲便找上门,一切就此破碎。
“记得。”季戾手掌轻轻顺着楚烬的脊背,温柔安抚,“那之后,我们就被硬生生分开。”
“那时候我以为熬过高考,我们就能自由。”楚烬带着淡淡的怅然,“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那样的结局。”
满怀期待的终点,变成猝不及防的离别。
“都过去了。”季戾低声宽慰。
楚烬缓缓抬起头,离开他的肩头。暮色之中,季戾的眉眼柔和温润。
楚烬搭在他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把人再次拉近。他微微仰头,又一次吻上季戾的唇。
这一吻褪去了方才汹涌宣泄的力道,绵长而温柔,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与安稳。晚风漫过江面,流水滔滔。
少年时代被掠夺的朝夕,被岁月隔断的情意,在这个秋日落暮时分,一点点慢慢弥补回来。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鼻尖依旧相抵,呼吸纠缠。
江面之上,城市灯火成片铺开,万千光点碎落在水波之间。
“天要黑透了。”季戾轻声提醒。
楚烬环顾四周,江边路灯尽数亮起,暖黄灯光铺满整条步道,游人已经寥寥无几。
他才慢慢收回搭在季戾腰上的手,指尖离开那片温热的衣料,心底却依旧留存方才真切的触感。
季戾伸手,重新握紧楚烬的手掌,十指紧扣,再也不愿轻易放开。
两人并肩转身,顺着石板步道往回走。路灯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重叠。
江风微凉,可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温热。
过去四年,他们隔着山海,隔着误解,各自在人生路上孤身跋涉,承受思念与煎熬。
从今往后,朝暮落日,风雨春秋,都可以并肩而行。
那些被强行夺走的岁岁年年,不必急于一朝一夕尽数追回。
来日方长,他们有大把时光,慢慢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