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难逃的相逢 本只求避而 ...
-
夜色缓缓倾覆下来，将整座喧嚣繁华的B市尽数包裹。夏末的晚风褪去了白日滚滚灼人的燥热，穿过成片小区楼栋，卷着绿化带香樟树独有的清浅馥郁，掠过光洁的落地窗沿，撩动一室悄然的静谧。
黎浅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后背靠着蓬松的靠垫，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茶几上那盒被捏得坑坑洼洼、凹凸变形的白桃酸奶。屋子里角落还堆着不少没有拆封整理的纸箱，胶带撕拉过的边角微微卷起，崭新空荡的房间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料气息，带着初来乍到的清冷陌生。可就是这样一个全然不属于自己的空间，却让黎浅心底生出一种阔别已久、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是她举家搬到B市，独自居住后，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没有凡事偏心的父亲，没有需要小心翼翼刻意维系的虚假亲情，不用时刻察言观色，不必压抑自己的情绪，往后的日子。
夜萧...
她嘴唇轻轻开合，几乎是用气声，轻声念出这个刚刚才知晓的名字。唇瓣微微抿紧，心口像被揉进一团杂乱的线，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忌惮，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傍晚初见的时候，黎浅只当他是一个性格孤僻冷淡、不喜喧闹的好看邻居，外表清冷。
可小巷里那场猝不及防的对峙缠斗，彻底推翻了她全部的固有印象。
面对旁人恶语挑衅，他不屑做多余的口舌争辩，只用动作便稳稳压制住全场。那一身锋芒毕露、裹挟着戾气的模样，和凉亭下那个看上去温顺散漫的少年判若两人。神秘，危险，本能地让人想要远远拉开距离。
她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站起身来，打算借着收拾东西驱散心底纷乱翻涌的思绪。拆纸箱、叠放衣物，把书本一本本码进书架，拿抹布擦拭桌面窗台，一桩桩琐碎繁杂的家务一点点分散她紧绷的注意力。
墙上石英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冰冷的指针慢慢挪到十一点。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窗外小区沿街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栋居民楼渐渐沉入沉沉寂静。
一墙之隔的201室，静得听不到半分动静，连一点细微的走动声都传不过来。
黎浅站在客厅，目光无意识望向那道隔开两个房间的墙壁，心底忍不住暗自猜想。隔壁那个少年，此刻正在做些什么？是已经沉沉睡去，还是如同自己一般，心绪纷乱难以入眠？又或者，对于常年深陷纷争的他来说，今晚的冲突不过稀松平常，身上的伤痕，周遭的风波，全都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尽数压下去。她专程转学到B市，目的只有一个，安安静静读完高二余下的日子，埋头刷题备考，躲开所有是非纠葛。最好的相处方式，便是做最熟悉的陌生人，邻里陌路，互不打扰，彼此不要产生任何牵扯。
想通透这一层，黎浅压下心头多余杂念。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拂过脸颊，吹干湿漉漉的长发，换上柔软宽松的家居服，躺倒在铺好被褥的床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闺蜜发来一大段消息，字里行间满是细碎的叮嘱与真切关心，融融暖意冲淡了她心底残留的不安。她指尖快速敲下几句回复，告诉闺蜜搬家一切顺利，明天就要去到全新的班级上课，随后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准备入睡。
辗转反侧片刻，满身疲惫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她缓缓坠入梦乡。就连梦境之中，依旧反复交替着少年两幅截然不同的模样：凉亭下慵懒松弛，小巷之中冷冽张扬，两种形象来回更迭，边界模糊缠绕在一起。
同一时刻，仅仅一墙相隔的201室，屋内没有开一盏灯。
厚重沉沉的夜色填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几缕细碎微弱的光线，落在冷调白色地板上，投下斑驳错落的阴影。夜萧坐在床沿，上身赤裸，冷白流畅的脊背线条利落紧致，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纵横交错，在昏暗光影之下若隐若现，无声诉说着过往无数场不为人知的争执与纠葛。
指尖浅浅的擦伤已经上过碘伏处理完毕，空气之中弥漫开淡淡的消毒水微凉气味。银白色短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湿润，几缕湿漉漉发丝垂落额前，遮掩住眼底全部情绪，只余下锋利冷硬的下颌线条，写满疏离淡漠。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聊天界面停留两条消息，是相伴多年的挚友徐泽和陈舟发来。三个人高一便相识，一路直升B市二中高二，是学校里最为默契固定的小团体，也是多数学生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徐泽：萧哥，周掠这个人记仇，今晚丢了面子，心里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开学之后多半要找你麻烦，自己多留心。】
【陈舟：没错，他心胸狭隘，一直揪着从前的旧恩怨不放，这次特意纠集一群人围堵，摆明就是来找茬，后面估计还会有别的动作。】
夜萧垂着眼帘，狭长的桃花眼敛住全部锋芒，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昏暗环境下更显清冷孤绝。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屏幕，只淡淡回复了一个“嗯”，没有多余感慨，亦没有半分惶恐担忧。
长久以来不停应付各种各样的挑衅与恶意，他早已对此麻木厌烦，却也练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性子。旁人抛过来的敌意算计，于他而言，不过不值一提的琐碎麻烦，很难真正搅动他的心绪。
对话框安静沉寂几秒，徐泽又发来一条消息，字里行间藏着满满的好奇。
【徐泽：对了萧哥，今晚躲在巷口偷看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新搬过来的邻居？看着软软糯糯的，胆子好像很小。】
看到这句话，原本神态漫不经心的夜萧，敲击屏幕的指尖骤然一顿。
脑海瞬间浮现少女那副局促慌乱的模样。米白色干净连衣裙，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面，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屏住呼吸，浑身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攥紧一盒白桃酸奶，包装盒被捏得到处都是褶皱。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小声许诺，不会把今晚看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温顺，纯粹，干净得不染尘埃。
那样一尘不染的模样，和他周遭浑浊纷乱的环境，形成刺眼又极致的反差。
夜萧微微抬眼，视线直直望向隔壁202室的方向。厚重墙体横亘中间，看不见隔壁房间分毫景象，可他仿佛能够想象，少女此刻在墙的另一边安然熟睡的样子。
他嗓音低沉沙哑，低声喃喃自语，话语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是她啊！”
尘封数年，童年记忆里那个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小小身影，终于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和今晚偶遇的少女身影重重叠合。他从未设想，重逢会发生在这座陌生城市，更不曾料到，对方居然会成为和自己一墙之隔的邻居。
命运的缘分荒唐又奇妙，猝不及防撞过来，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他清冷淡漠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情绪，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他一身满身戾气，常年深陷风波是非，而她岁月安稳，心性干净纯粹，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被命运强行安排比邻而居。
良久，他抬手按灭手机屏幕，屋子重新坠入死寂。心底翻涌起来的所有思绪波澜，尽数被他深深埋藏，不露出半分痕迹。
……
翌日清晨，天光冲破夜幕破晓而来。
夏末的清晨褪去盛夏的燥热，习习清风带着草木的微凉，朝阳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把碎金子一般的阳光洒满地面，处处都透着温柔治愈。九月一日，B市二中高二正式开学，沉寂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校园，一瞬间恢复往日的喧嚣热闹。
黎浅醒得很早，一夜睡眠过后，昨夜残留心底的慌乱纷乱已经消散大半。伸手一把拉开窗帘，明媚晨光潮水般涌入屋内，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崭新的生活扑面而来，让她心中生出满满的期许。
简单洗漱完毕，热了一点面包牛奶当做早餐，吃完之后，她换上提前准备的B市二中统一的黑白校服。剪裁合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温顺柔和，墨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细碎碎发垂在鬓角，整个人恬静乖巧，气质澄澈，好似一汪干净透亮的清泉。
把转学资料、崭新书包收拾妥当，黎浅走到家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停留在隔壁201紧闭的门板上。整条楼道安安静静，听不见里面半点声响，想来那位清冷的邻居尚且还没有起床。
小区距离二中并不算远，步行十分钟左右便可抵达。清晨街道上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飘荡在空气之中，满是独属于青春的鲜活气息。黎浅独自走在人流之间，没有觉得孤单局促，反而一身松弛自在。
走到二中校门口，校内早已人声鼎沸。身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源源不断涌入校门，喧闹交谈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教学楼前方高高悬挂红色迎新横幅，鲜红夺目，热烈迎接新学期到来。
黎浅紧紧抱好转学证明，循着地面张贴的新生指引标识，从容踏入校园，去往高二报到处办理入学手续。整个流程格外顺利，教务处老师仔细核对完全部材料，告诉她已经分配进高二7班——学校的重点理科班。
向老师道谢之后，她怀里摞起一摞刚领到的崭新课本，书页还散发新书淡淡的油墨气息，顺着教学楼指示牌，向着高二教学区缓步走去。
走廊之上人头攒动，返校归来的学生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分享暑假发生的趣事，喧闹声此起彼伏。黎浅抱着厚重书本，安静穿行在人群缝隙之中，不张扬，不惹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她距离7班教室门口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阵压低音量的女生惊呼声，细碎的惊叹一层一层漾开，瞬间吸引走廊大半学生的目光。
“天呐！夜萧居然来教室了！我还以为开学第一天他又要迟到！”
“救命，那一头白发也太绝了，全校就独他一份，清冷氛围感直接拉满！”
“高一整整一年都这么好看，这个气质真的没人比得上！”
“旁边那两个是徐泽跟陈舟吧！他们三个人永远走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
那道熟悉的名字传入耳朵，如同惊雷，轰然砸在黎浅心上。
夜萧！
黎浅脚步猛地僵在原地，怀中的书本微微晃动，书页互相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心底掀起巨大波澜。瞳孔微微收缩，几乎不受控制转头，朝着众人目光汇聚的方向望过去。
走廊尽头倾泻而下大片明亮晨光，三个身形挺拔修长的少年并肩缓步走来，强大的气场压过周遭所有嘈杂。
走在正中间的便是夜萧。规整的黑白校服被他穿出截然不同的清冷张扬，宽松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拉链完全没有拉上，里面简单一件干净白色打底衫。标志性银白色短发在阳光之下分外耀眼，皮肤冷白近乎通透，狭长桃花眼微微垂落，周身萦绕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左眼角那颗泪痣点缀，清冷之中又透出几分妖冶。
他一只手闲散插在校服裤袋，身姿挺拔慵懒，周遭无数道打量、惊叹、偷偷仰慕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却全然视而不见，仿佛外界所有喧嚣热闹都与自己毫无干系，独自一人圈出一片孤寂清冷的小天地。
身侧两名少年气质各不相同，却同样出众惹眼。左边徐泽眉眼开朗柔和，浑身阳光跳脱的少年气，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看着随和好相处；右边的陈舟神色沉静内敛，眉眼稳重，气质成熟克制。
这便是二中高二大名鼎鼎的三人组，从高一直升，在校内名气极高。只是学校上下人人心知肚明，纵然身处重点班，夜萧、徐泽、陈舟三个人成绩常年稳稳盘踞年级倒数，摆烂厌学。上课发呆、趴在课桌上睡觉走神是家常便饭，作业基本不交，考试随意乱写，各科老师对他们也是束手无策。靠着特殊名额留在高手云集的重点班，每日浑浑噩噩混日子，和班里埋头内卷的同学格格不入。
黎浅怔怔望着那道熟悉身影，大脑一片空白，错愕难以置信铺满心口。
她万万没有想到，昨夜小巷满身戾气、自己一心想要躲开的邻居，竟然和自己同校。
世界小得让人措手不及。
昨夜她还暗自庆幸搬家得以远离是非，只要刻意回避，便能和夜萧毫无交集。可现实狠狠打碎幻想，两个人不只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如今还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的校友。
慌乱一点点爬上心头，黎浅下意识转过脸，想要躲开对方视线，害怕被认出，害怕再度产生纠缠牵绊。
可偏偏，喧闹拥挤的长长走廊，往来上百个学生之中，夜萧淡漠散漫的目光，精准无误落到了她的身上。
四目猝然相对。
晨光温柔静静洒落周身，周遭所有嘈杂人声、脚步声仿佛一瞬间全部静止。
少女怀里抱着厚厚的课本，身形纤细，校服干净妥帖，眉眼清澈柔软，眼底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局促，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茫然无措站在人流之中。
夜萧淡漠的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脚下步伐微微一顿，狭长眼眸轻轻眯起，清晰认出眼前这个昨夜撞见冲突、胆小温顺的新邻居。
徐泽最先察觉他脚步停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看见人群之中的黎浅，瞬间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轻笑：“哟，这不就是昨晚巷口的小姑娘？原来还是咱们学校的。”
陈舟也侧过头，目光平静淡淡打量黎浅两眼，没有开口说话。
夜萧没有应声，视线依旧落在少女身上，看着她紧张躲闪、浑身僵硬的模样，唇角极细微向上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分不清是几分嘲弄，还是几分玩味。
短短两秒过后，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抬步继续往前走，周身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慵懒冷淡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平静早已被打破。
原来，她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
早读的铃声尖锐清亮响起，走廊的喧闹渐渐归于寂静。
黎浅深深吸一大口气，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抱着沉甸甸的课本，抬脚走进高二7班教室。
班主任是位温和严谨的女老师，李茹，看见黎浅进门，笑着朝她招手。“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转学生，黎浅，从今天开始正式加入我们高二7班，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黎浅身上，大多善意温和，并无恶意。黎浅微微弯腰鞠躬，声音轻柔清亮：“大家好，我叫黎浅，很高兴能够来到7班，往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简短温柔的自我介绍，大方乖巧，立刻收获全班同学的好感。
李茹目光扫过教室，清点空余座位。偌大教室座位几乎全部坐满，仅仅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一个空位。
她当即开口说道：“黎浅，你先暂时坐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和夜萧做同桌。等之后月考结束，我们再统一重新调整座位。”
嗡——
黎浅大脑一瞬间彻底空白，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和……夜萧做同桌？
她顺着老师手指指引的方向望过去。靠窗最后一排空位旁边坐着的，正是方才走廊偶遇的少年——夜萧。
他一只手撑着侧脸，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肩膀，桌面空空荡荡，一本书，一支笔都没有摆放，整个人懒懒向后靠着椅背，漠然望向窗外，一副全然不打算听课、摆烂到底的姿态。
班里同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好几个人低下头悄悄憋笑。
让年级倒数、上课总睡觉走神的学渣夜萧，和新来学霸做同桌？
这反差实在太过离谱。
班主任并不知晓其中弯弯绕绕，还十分温和补充一句：“黎浅你学习踏实认真，之后可以多带动带动你的同桌，帮他收收心，多督促他学习。”
此话一出，班里好几个人脑袋埋得更低，闷笑声更明显。
带动夜萧学习？这差不多算得上本年度班里最不切实际的事情。
不远处，徐泽和陈舟对视一眼，眼底满满都是看热闹的笑意。
夜萧终于慢慢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慵懒地侧过头。清冷的视线直直投向讲台前手足无措站定的少女。
她怀里书本码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干净乖巧，浑身上下都是好学生认真努力的气息。
和散漫肆意、无心学业的他，完完全全两个极端。
夜萧眼角那颗泪痣轻轻晃动，眼底漫开一层慵懒玩味的笑意。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低沉磁性的嗓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到黎浅耳朵里：“新同桌，过来坐？”
黎浅嘴唇轻轻咬住，心里万般无奈，别无选择，只能抱紧怀里沉甸甸的书本，一步一步，朝着教室的最后一排慢慢走过去。
干净乖巧的学霸少女，就此和全校最叛逆摆烂的学渣少年，成为同桌。
一场反差极致的青春邂逅，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难逃的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