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噩梦 太好了,我 ...
-
临海外国语学校有两大风云人物,国际部孟回予,清北班季望之。
一个校霸,一个学神,两人家境优渥,长相出众,追他们的女生从临海排到了法国。而他们,因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生,势如水火。
我不是那个女生。我是排到法国的众人之一,喜欢了孟回予很久。
可这份喜欢,一开始并不叫喜欢。
它叫活命。它叫恩情。
初一那年冬天,我家着了火。
那场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浓烟已经从门缝下面渗进来了,像一条灰色的大蛇,悄无声息地缠绕我所有的感官。
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我甚至都没清醒,我以为这是噩梦。
然后有人冲了进来。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浓烟呛得我几乎昏厥,视线像被一层又一层的纱蒙住,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我只看到一个影子从灰黑色的烟幕里钻出来,蒙着脸,大概是用水浸湿的毛巾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明亮的眼睛,我记忆犹新。
他披着浸了水的外套,将我背了起来,又担心这样没办法看我会不会碰到什么着火的东西,就换了个姿势,让我搂住他的脖子,将我整个人环抱在胸前。
他跑得很艰难,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他的呼吸透过湿毛巾传出来,急促而沉重。他让我别睡,不停地和我说话,但声音离我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
我拼命地掀起眼皮想看他一眼。终于在昏迷前,我看见了他校服上那块身份铭牌。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临海外国语学校,初中部—孟回予。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问医生,我爸妈呢。
死了。
在我的噩梦里,悄悄地死了。
我居然没有哭,我竟然哭不出来。
我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天黑了,又亮了。
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说不出话。我的眼泪好像也在那场火里被烤干了,一滴都流不出来。我只是觉得空,像一只被人从里面掏空的壳子,风一吹就能倒的那种。
没有什么能够留住我的了……我看着天空中万里无尘的云,心想,要不到此为止吧?
一跃而下,和风同舞?
不。我突然想起孟回予,那个铭牌,那个救我的人。
要说一声谢谢啊沈逐一,有点礼貌。我悄悄对自己说,你得拼尽所有的力气逼自己抓住点什么。
转到临海外国语学校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好,照得整个走廊明晃晃的。
我走进教室,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声音很小,只说了一句我叫沈逐一。
也许是浓烟封堵住了我的声带吧,毕竟我以前可是一个被所有人嫌“吵”的大喇叭呢。不过当下我确实不想说任何一句话。
我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里趴着一个男生,正在睡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上。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上有一块身份铭牌。我看见了那几个字——孟回予。
我认出了他。靠那个铭牌,靠那个轮廓。我认出了他。
太好了!要怎么去感谢呢?我无措地在心里打着腹稿。
他突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了。整个过程毫无停顿。
他不记得我。
怎么可能呢?
不。应该是不想认我,毕竟我是一个扫把星,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我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同桌。
在那个早恋盛行的年纪里,喜欢好像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鲜亮的成绩怦然心动,为一张不算丑的脸小鹿乱撞,为潮流的穿搭脸红倾心……
而我有更充分的理由,不是吗?他救了我啊!
我欠他一条命。
我应该喜欢他的。我必须喜欢他。我只能喜欢他。
不然我还能拿什么来偿还那只手的温度?
是的,喜欢应该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临海外国语学院初中部和高中部是连上的,没有硬性要求,班级几乎不会变。于是我就跟孟回予做了五年的同桌。
这五年里,我像一株向阴而生的植物,所有的光合作用都朝着他的方向,却始终得不到充足的日照。
孟回予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喂,翻书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吵到我睡觉了。”
他的语气像赶一只飞虫。
我不知道飞虫有没有自尊,但我知道我在孟回予面前没有。
我无法产生一点怒火,我无法产生一点委屈。
毕竟我的命是他救的啊,多么伟大。
命。命。命。
好浩淼的东西,无比珍贵,对我来说,千钧重。
不过我始终不敢直接告诉他我是谁。
我说了,浓烟封住了我的声带,我失去了表达的能力,这不是玩笑话。
于是我开始写信,放在他课桌里,一封又一封,一开始只是感谢的话。后来我知道他没看,于是胆子大了些,又写了点阴暗而晦涩的心里话。
世界毁灭吧、学校炸了、啥缺同学都去死吧……我什么都写。幸好大火没有烧烂我的手,哈哈,这么看我还挺幸运的。
我在写信中找到了久违的乐趣,于是我便一直在写信。
这期间他没有任何回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的信,亦或者直接扔了,没关系,最起码他从没拒绝过。
但我从不敢正面问他,我怕他觉得我想赖上他,“因为救了一个孤儿而被对方缠上”……我想,自己最起码别下贱到如此地步吧。
当然,我更怕他说“哦,忘了”的时候,眼里的那种漫不经心。如果他忘了,我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可以忘。我没有开玩笑,他绝对不可以忘。
如果他忘了我,我将再也找不到存在的证明。毕竟生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救我的人也不记得我,我会疯的。
.
会考前那段日子,孟回予家里一直向他施加压力。
他成绩不好,这是全校皆知的事。
但我成绩好啊。喜欢一个人不就要什么事情都想着他吗?
于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将我所有的心血、所有的耐心、所有关于他的隐秘情意……姑且算是吧……统统编织进那本笔记里。
每一条公式旁边都有我精心挑选的例题,每一处重点下面都画了波浪线,甚至在扉页上,我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笑脸。
咦,我被自己恶心到笑出声来。
然而我站在二楼,清清楚楚地听到孟回予将笔记递给舒蕾时说:“你不是数学不好吗,给你,这是我找人写的笔记,希望对你有用。”
该怎么形容听到这句话的心情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像硬邦邦的岩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还是甜的。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原来孟回予也有温柔的一面,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与我无关。
我像一只阴暗的老鼠,暗自注视着这对男女。
舒蕾接过笔记,风抚过她的长发,露出她如校园文女主一般娟丽的面孔,她笑着说:“字好秀气啊,不像你的。”
孟回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孩子气:“那当然,我字丑,找个字好看的帮你写,够意思吧。”
我的手扶在栏杆上,指甲嵌进金属的纹路里。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碎裂,像烈火炙烤骨头发出的声响。
真好听。我又加重了力度。
我想,如果那场火里被困的是舒蕾,他是不是应该,我是说最起码……正眼看我一下,回应一下我的感谢信。
孟回予若有所感地抬头,和我的目光撞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殆尽。
我忍着心中被区别对待的酸涩,连忙转头进了班级。
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草,她怎么在上面。”
哈。我就在上面怎么了?我就在上面怎么了!
回到班级后,我无视众人充满厌恶的目光,安静地回到座位上。
全校都知道我是孟回予的舔狗,在这个尊严最大的年纪里,被排挤好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人在我的桌椅上用马克笔画满了骂人的话,有人往我的书包里塞垃圾,有人在走廊上经过我时故意撞我的肩膀……我统统当作没看见。
我一点反抗的时间都没有。我要学习。
来临海外上学,除了季回予外,我就是冲着它的全额奖学金来的。
这是我蝉联的第四届,也是舒蕾输给我的第四次。
是的,舒蕾也是贫困生,不过他有孟回予的资助,根本不用为生活奔波。
我刚刚看了一眼她的鞋,最新款的耐克。手机也是最新款的苹果。
我承认自己内心阴暗的忌妒,但是奖学金给她我心有不甘。
一切都可以让步,除了学习。除了钱。
我压下心中的酸疼,将注意力全部投入习题上。一个月后就是期末考试,我不想输给舒蕾。
那之后,我再没和孟回予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找我聊天,我也装作没听见。我的沉默很突兀,但同样也很有效。
于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难堪,一种被忤逆的恼怒在他眉宇间堆积,像暴雨前低垂的云。
直到那天下课,他让我去倒水,我没接,他掀翻了我的桌子。桌肚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果然是神经。
孟回予板着脸,语气却像疯子:“沈逐一,你少给我欲擒故纵,真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你连舒蕾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周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惊呼变成了嘲笑。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身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反驳?骂回去?有什么必要呢?这个班级里,我的话语权为0。
没有人支持的“对骂”等于小丑表演。
孟回予眼见诋毁没对我造成影响,眸色发沉,拉着我的胳膊往后扯。
动作间又有几本书掉落,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张纸从数学课本的夹页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鞋边。
我急忙去捡,可惜动作还是晚了一步,孟回予以一种极其嘲弄的态度将它捡起来,在所有人面前读出了声音。
哈。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做。
这个烂人,真不知道当时是哪个平行世界的圣母心发作了来救我。
我阴暗又愤恨地想着。
他帮舒蕾只是一个导火线,这五年里我积攒够了对他的厌恶。只不过之前这些厌恶都被“喜欢”和“恩情”压着,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看你写的什么……呦,刚开始就是我的名字啊。”
我拼命去够,那张纸又被他往上提远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穿过层层笑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孟回予,你还好吗?不知道你最近过的怎么样,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们已经一年没见过了,我的伤疤已经恢复好了,不知道你……”
说到这,孟回予顿了顿,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扫过信纸的下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蓦地一松。
我趁势将信从他的手里夺回,紧紧地攥在胸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什么伤疤?你受伤了?我看看。”他看起来很紧张,对我动手动脚,像是真的在关心我。
他伸手来拉我的袖子,我一躲,他又去够。
这个场景有多暧昧不是我臆想的。每一次的冒犯都藏在所有人的反应中。
轻浮的哄笑声在男生堆里炸开,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恶心。恶心!
啪。
我给了孟回予一耳光。
我含着泪骂他混蛋。我的声音在发抖。
别误会,气的。只有一点点伤心吧,嗯。
他动作骤然停下,顶着红肿的脸看我。他的眼中有一层血色,醒目又诡异。
我以为他要打我,于是抱着头迅速蹲下。我蜷缩在课桌与椅子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力量悬殊下的躲避,我最擅长了。
预想中的殴打没有来。孟回予只是一脸震惊又受伤地看着我,好像刚刚是我轻薄了他一样。
教室里的笑声骤然变大,孟回予神色明明灭灭,突然大喊一句“闭嘴”!
周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我蹲在阴影里,看见孟回予站在阳光中,他的影子落在我面前,像滚滚黑烟。
我忽然想起初一那个大火灼烧的夜晚。
那个蒙着脸的影子从浓烟里钻出来,他的温度,他在我耳边一直喃喃又喃喃的鼓励,多么温柔……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上面“孟回予”三个字模糊了一点点,我的泪洇湿了墨。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重新叠好。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被摔出折角的数学课本,找到刚才夹信的那一页,重新放回去,然后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有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阳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我的习题册上。
孟回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再也没有抬头看他。
课间的小插曲很快过去,我收拾好东西认真听课,发现坐在旁边的孟回予居然破天荒没有睡觉,而是一直在看我。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一层揭不开的雾。
与此同时,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这个细节所牵扯的真相太过骇然,以至于我头一次在上课时走神。
一下课,我就问他,“孟回予,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有伤疤?”
这和信无关,不是我有没有告诉他的问题。
当时他救我的时候,我的背上就已经被火烧得焦烂。他看见了,也听到了我的呼痛,所以才会说那句:“再忍一忍,沈逐一,再忍一忍……很疼吗?别睡,我给你讲笑话……”
听到我的质问,孟回予脸上挂着我看不透的复杂和阴沉,说:“我记得啊,刚刚只是逗你玩罢了。”
我直觉他在撒谎。
“喂,还没问过你,你为什么喜欢我?”我听到孟回予这样问我,语气带着希冀和害怕。
我跟他说,之前给他的信里都有写。
孟回予神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什么年代了还送信,我每一次都扔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从里面看出了心虚。
“你给舒蕾了。”我斩钉截铁。
把追求者的信拿去给女神炫耀找话题……果然符合他的品性。我心中的厌恶更甚。
孟回予一下子不耐烦,似是恼羞成怒,强调多遍没有后立马趴下睡觉。
我的手无法遏制地发抖,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我的呼吸。
孟回予,可能,并不是五年前在大火中救我的人。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