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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巷檐角速写 手机还在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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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还在震。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座机号,没有备注。响到自动挂断,隔了十几秒又响起来。林晚把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等第二次铃声自己断掉。
她没有回拨,把屏幕按灭,倒扣在桌上。
凌晨四点五十,事务所只剩最里面一盏灯。她把桌上那叠补充材料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开,抽出最底下压着的那页会议纪要,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压平。文件袋放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钥匙转两圈锁上。钥匙抽出来,她想了想,塞进包侧袋——今天不带着它走。
洗手间的水是凉的。她抹了把脸,镜子里口红残了一半,她没补,只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紧。速写本、两支炭笔、小卷尺、昨晚剩下的小半瓶凉水,一样一样塞进帆布包。换鞋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墙,把高跟鞋踢到桌底,软底鞋踩上地面,脚踝那圈红痕被遮住了。
五点四十,她刷卡出门。创意园的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盹,闸机响了一声,保安翻了个身,没醒。
首班公交只有三个人。车窗上结着薄雾,她用手指划开一小块,外面掠过去的是一段旧城墙根,砖缝里长着草。她在离老城还有一站的地方下了车,沿着人行道往里走。
手机亮了一下。苏棠:睡了吗。
她走了半站地,才回两个字:在路上。
天光是灰蓝色的,一点一点往瓦脊上爬。
六点四十,林晚站在巷口,没急着进去。她抬头数南侧那排檐角起翘的弧度,数到第三段,才在台阶边蹲下来,翻时速写本第一页。
她画的是骑楼飞檐。瓦当缺了两个口,雨水沿檐板冲下一道深色的痕,前些年修补过的水泥补丁颜色浅,压不住老瓦。炭笔一笔一笔落,先定起翘,再压弧线,最后收尖。
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了,白汽漫到巷口。老板娘五十来岁,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碗豆浆?”
林晚摇头,过了两秒又改口:“热的就行。”
老板娘把纸杯递过来,她捧着暖指头。摊子招牌上写着陈记,旁边一行小字:二十六年。
“是不是要拆了?”陈桂芳问。
“我在做踏勘,”林晚说,“还没定。”
“你们画画的说了不算。”陈桂芳把蒸笼盖回去,“拆了我就没地方摆摊。”
林晚没接话,低头继续画。
一个老爷子拎着鸟笼从巷里出来,画眉在笼里扑了两下。他在她身后站住,看了一会儿本子。
“北边那棵槐树看见没有?”傅长庚抬下巴指了一下,“根把石板顶裂了三块。前年有人要砍,被巷子里的人拦下了。”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把位置记下。
老城社区更新办的梁晓抱着一沓表格挨家敲门,走到她跟前停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
“设计方。”
“能不能签一份居民意见,保留骑楼立面?”梁晓把表格递过来。
“我是设计方,签不合适。”
梁晓想了想,把表格收回去:“那你多画两张。”
笔一直没停。中间只有一次手冻僵了,她把手塞进大衣口袋数了十下,又拿出来接着画。
身后有脚步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很稳,不快。林晚没回头,笔尖还压在檐角那道弧线上。脚步声在她侧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站了很久,久到她收完这一笔、甩了甩手腕,才侧过头。
陆则穿一件深色大衣,没打领带,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两瓶水。他身后是空的巷子,一个人也没带。
“这么早。”他说。
“要补材料。”她说。
两个人都把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她的本子,看了几秒。
“南边这排起翘,比北边高两寸。”
“你量过?”
“小时候住过这附近。”他说到这儿,自己断了。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麻,手在墙上撑了一下。他抬了半寸手,又放回口袋。
晨光已经爬过对面的山墙,斜下来,把两道影子压在石板路上。陈桂芳在摊子上朝巷里喊了一嗓子“豆浆要凉了”,不是喊他们——傅长庚拎着鸟笼摆摆手,往另一头去了。
她合上速写本,拍掉封面一层薄灰。没提第七条,没提复核,也没提凌晨那通电话。他站在那儿,同样没问她材料什么时候交。
两人并排往里走。
步子都放得很慢。他走在外侧,靠着那条偶尔过电动车的窄道。她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
路过老槐树,他停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树比七年前粗了一圈。”
“你看过。”
他没接,只说:“树根把排水管顶穿了,上次施工队报过。”
风从巷子深处过来,卷起几片干叶子,其中一片落在她合上的速写本边缝里。她正听他说话,没低头。
她指着骑楼二层的挑廊:“立面修得住,动线不能断。烟火气是靠摊位和人走出来的,全推平了再做仿古,这条街就死了。”
“账要算得过来。”他说,“消防间距不够,一旦出事,没人担责。”
“那就把间距做出来。别把责任当推土机的理由。”
两个人都没提高声音。路过烧饼摊时,各自侧身让了让推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瓶身是温的,不是刚买的冰水。她看了半秒,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是昨天会议室桌上摆过的那一款。她没问价钱,他也没解释为什么是两瓶。
七点五十,巷尾岔口。
围挡布上印着旧标语,风把布面吹得啪啪响。公交站牌在不远处。
她看了眼表,把剩下半瓶水攥在手里。
“该回了。”她说,“谢谢陆总。”
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点了点头。
“下周一会上见。”
语气和跟任何一个乙方说话没有区别。她说了声好,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没往车的方向走,反而转身往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那头去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三个字:郑守平。他看了两秒,没接,把手机翻扣回掌心,塞进口袋。
巷口的围挡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旧字——南城旧城改造·留住城市记忆。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在后座翻开速写本,想补两笔。翻到画檐角那一页,纸缝里夹着一片小小的槐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