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楼风雪,宿命死敌
景 ...
-
景和三年,冬。
武昌城外,长江浩荡,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黄鹤楼飞翘的檐角。层楼高峙,俯瞰滚滚江流,历来是文人登临、官吏歇脚之地。只是今日,楼中清寂,宾客尽数被遣散,只余两名侍者守在楼下,垂首不敢仰视楼上。
沈观鹤立在二层凭栏处,一身素色青衫,料子朴素,袖口磨出极淡的毛边。他身形清瘦,眉目温润似江南春水,单看外表,任谁都会以为是个游学的寒门书生,绝不会想到此人便是新任御史中丞,半年之内连弹三名外戚高官,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沈观鹤。
江风掀起他衣摆,他指尖捏着一卷泛黄卷宗,纸张边缘早已被反复翻阅,起了褶皱。卷宗封面上没有名字,内里记载的,便是十年前沈家满门倾覆旧案。
十年前,江南沈家,书香世族,百口人一夜之间血染庭院,罪名定为私通藩王,谋逆叛国。彼时朝野定论,主谋是谢临洲母族,谢家外戚。沈观鹤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遗孤,隐姓埋名,蛰伏十载,一路科考入仕,步步爬到御史中丞的位置,只为寻到证据,为沈家翻案。
脚步声自楼梯缓缓响起,沉稳,不疾不徐。
沈观鹤没有回头,只听那人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裹着风雪,落在他身后。
“沈御史好大的排场,借黄鹤楼一用,清走所有游人,是打算在此处参奏本皇子一本?”
沈观鹤缓缓转身。
来人玄色锦袍,金线暗纹在微弱天光下若隐若现,正是当今七皇子,谢临洲。
谢临洲容貌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上去闲散温和,仿佛无心朝堂纷争。可京中人人心知,这位七皇子手握京畿半数卫戍兵权,麾下暗卫遍布朝野,是外戚一脉最坚实的靠山,也是沈观鹤这些年,最想扳倒的人。
沈观鹤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临洲脸上,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情绪:“七皇子远道而来,倒是消息灵通。我只是来此看江,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仇人。”
“仇人?”谢临洲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近,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沈观鹤平齐,笑意未减,眼底却一片寒潭,“沈御史张口便是仇人。十年沈家旧案,陈年旧事反复提起,沈观鹤,你认定谢家便是元凶,认定我谢临洲,欠你沈家百口性命?”
“不是认定,是证据。”沈观鹤抬手,将手中卷宗轻轻一扬,纸页哗啦作响,“当年督办此案之人,正是你的外祖父。抄家行刑,皆由谢家兵马动手。满门鲜血,历历在目,七皇子觉得,我不该视你为仇?”
谢临洲看着那卷卷宗,眼底笑意淡去几分。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纸卷,沈观鹤立刻往后微撤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这细微的躲闪,落在谢临洲眼中,让他眸色沉了沉。
“沈观鹤,你查案,我不拦你。”谢临洲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望向窗外奔涌不息的长江,“但世事从不是非黑即白。你手握笔刀,想要一刀斩尽谢家,可有想过,若是真相并非你所想,你这一腔复仇执念,会误伤多少人?”
沈观鹤眉峰微蹙:“七皇子这是要狡辩?谢家屠戮我满门,铁证如山,何来误会。今日约你在此相见,不是听你辩解。我只是告诉你,往后朝堂之上,我沈观鹤,不会退半步。只要我一日身在御史台,便会不停追查此案,谢家一日不倒,我一日不休。”
“好硬的口气。”谢临洲低笑一声,气息被寒风揉碎,“那本皇子也回沈御史一句。你尽管来。朝堂博弈,刀笔杀伐,我谢临洲奉陪到底。只是,”他重新看向沈观鹤,目光锐利如刃,“别轻易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沈御史这条命,留着查案,若是早早折在权谋倾轧里,沈家的冤屈,便永远埋进江底了。”
这话听似劝告,实则是警告。
沈观鹤心头一凛。他明白谢临洲的意思,自己接连弹劾外戚,早已树敌无数,暗中想要除掉他的人不计其数。谢临洲只需默许,便有无数利刃朝他而来。
两人对立在黄鹤楼二层,窗外风雪更大,雪花落在栏杆上,转瞬消融。滔滔江水无声东流,隔着这一方楼阁,站着两个注定要缠斗不休的人。
他们是死敌。血海深仇横亘在中间,立场相悖,阵营对立。本该不死不休。
可谢临洲望着沈观鹤清瘦单薄的身影,看着他眼底深埋十年的孤苦与恨意,心底某处,莫名一揪。
他见过太多朝堂官员,贪利、畏权、虚伪。唯独沈观鹤,一身傲骨,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依旧孤身前行。他恨沈观鹤步步紧逼,恨他拿着谢家旧案,死死咬住母族不放。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法否认,自己敬佩这个人。
沈观鹤同样看着谢临洲。眼前的七皇子,是他十年来日夜铭记的仇敌。无数个深夜,他翻看死者名册,想象谢家行凶的场景,恨意啃噬心神。可数次朝堂交锋,他又一次次看见谢临洲克制的底线,看见他于乱世之中,心系边境百姓,并非纯粹嗜权嗜杀之辈。
恨意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心绪。
“话已说完。”沈观鹤收拢卷宗,紧紧握在掌心,“七皇子请回吧。往后朝堂相见,你我便是对手,不必在此虚与委蛇。”
谢临洲没有动,目光扫过窗外苍茫江雪,轻声道:“黄鹤楼地势高远,凭栏可观万里江流。沈御史常来此处?”
“偶尔。”
“江景虽好,高处风大,容易坠下去。”谢临洲淡淡道,“沈御史执刀笔,行走险地,千万小心脚下。”
这一句,一语双关。既是说高楼,也是说朝堂。
沈观鹤抬眸,清冷的声音响起:“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我沈观鹤,从来不怕高处寒风。就算脚下是万丈江水,我也不会后退。”
谢临洲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
“既然如此。那便朝堂见。”
他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玄色衣袍扫过木质台阶,脚步声慢慢远去,最终消散在风雪之中。
楼上只剩下沈观鹤一人。
他走到栏杆边,扶着冰凉木柱,望向滚滚长江。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卷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十年隐忍,今朝入局。
谢临洲,这一场棋局,已经开始。
不是你倾覆我,便是我扳倒你。
江涛轰鸣,黄鹤楼静静矗立在风雪之间,见证这场宿命相逢。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始于仇恨的对峙,往后数年,会纠缠出血骨相连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