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轮回》凌研

31、枯骸孤儿院（31） 白清从

　　白清从活动室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最后一天怎么稳稳当当地熬过去。结果刚走到走廊北段，就看见嬷嬷从走廊南头拐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就是之前那个散人玩家看见她在前厅翻的那本。白清脚步一顿，没往回退，退了反而显得心虚。他往墙边靠了靠，把玩偶熊往怀里搂紧，脸上切成冷淡模式，等着嬷嬷走过来。

　　嬷嬷走到他面前停下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玩偶熊，然后举了举手里的册子：“001，你跟我来一下。”

　　白清心里转了一拍。跟她走？走到哪儿去？问话？还是直接堵西区小屋？他面上没动，点了下头，跟在嬷嬷后面往走廊深处走。嬷嬷没往前厅走，也没往活动室走，她拐进了走廊中段一间白清没进去过的屋子。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间专门用来谈话的小房间。

　　【嬷嬷单独把No.1叫走了！这房间之前没进过！】
　　【完了完了，嬷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嬷嬷：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No.1：我说什么？嬷嬷：你自己心里清楚。No.1：我不清楚。】
　　【No.1这表情管理是真的稳，被BOSS单独约谈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嬷嬷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把册子搁在桌面上摊开。白清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玩偶熊放在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嬷嬷翻了两页册子，手指头点在画满横线的纸面上：“这上面的数，我算了算，对不上。”

　　“什么数？”白清问。

　　“我送进东墙门的孩子数量。”嬷嬷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册子上画了二十道横线。但我昨天去东墙门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一个都没有。”

　　白清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嬷嬷昨天去东墙门里面看过了。她看见里面空了。她数了册子上的横线，发现对不上。

　　“所以呢？”白清说。

　　“所以我想问你。”嬷嬷看着他，“你是001。这地方你最熟。东墙门里面的人去哪了？”

　　【嬷嬷直接问No.1了！她是不是怀疑No.1把人放走了？】
　　【等等，嬷嬷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兴师问罪，更像是在求解释？】
　　【嬷嬷：我数了六十年，数了个寂寞。No.1：你数的是册子，又不是真数。嬷嬷：那我真数了怎么也没人？No.1：因为你送进去的人被人截了。】
　　【嬷嬷这波属于是年底盘账发现库存对不上，来找财务总监对账来了。No.1：我不是财务总监，我是仓库管理员，你的货被人截胡了。】

　　白清没急着回答。他看着嬷嬷的脸，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惨白僵硬，假笑早就没了，现在就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皮。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就是平平静静地在问。

　　“你送进去的孩子，从来没到过东墙门里面。”白清说，“你把人送到门口，有人从里面把人接走了，然后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嬷嬷的眼睛眯了一下：“谁接的？”

　　“一个没编号的东西。”白清说，“它在底下住了很多年，每天晚上上来送粥叫001。你送进去的孩子，它接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被030带到底下去了。”

　　嬷嬷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册子上的横线，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划了一遍又一遍。白清看着她划，没催。

　　“030。”嬷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丫头。我把她关进去的时候她才八岁。我以为把她关进去就没人捣乱了。结果她下去之后还在捣乱。”

　　“她没捣乱。”白清说，“她在救人。”

　　嬷嬷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扯。她合上册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行。人救出去了。现在东墙门里面空了。门开着。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等结算。”白清说。

　　“结算。”嬷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这些外来人，进来待几天，转一圈，把里面折腾得乱七八糟，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事谁管？”

　　【嬷嬷这话说得有点心酸啊，她守了这么多年，结果人全被带走了】
　　【嬷嬷这算是在抱怨吗？她是不是也挺无奈的？】
　　【嬷嬷：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得继续在这儿守着。No.1：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嬷嬷：我走不了。No.1：为什么？嬷嬷：我是这地方的一部分。我走了这地方就塌了。】
　　【嬷嬷这波属于是公司老员工，公司被收购了，新老板说你可以走了，她说我走了这楼没人扫厕所。No.1：这楼本来也没人扫厕所。嬷嬷：……】

　　白清看着嬷嬷，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没那么讨厌了。她守了这么多年，按她的规矩办事，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结果被人截了胡，数了六十年数了个寂寞。现在人全走了，她还得继续在这儿守着。

　　“你要不要走？”白清问了一句。

　　嬷嬷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走不了。我是这地方的一部分。我走了孤儿院就散了。那些还没被带走的小孩怎么办？”

　　“还有小孩？”

　　“主楼那些。”嬷嬷说，“002到030，除了被你带走的那些，还有十几个在主楼待着。他们还没被安排。你把他们也带走了，我这儿就真没人了。”

　　【等等，主楼还有十几个孩子？002到030里除去被030截走的，剩下的还在主楼？】
　　【所以孤儿院里还有孩子，No.1不能光把底下的带走就完事了】
　　【嬷嬷：你把底下那群带走了，上面还有一群呢。No.1：你怎么不早说？嬷嬷：你也没问啊。】
　　【No.1：我以为你只有那批货。嬷嬷：我上面还有库存呢。No.1：你早说啊。嬷嬷：你也没问啊。两人搁这盘点呢。】

　　白清在心里数了数。主楼那边确实还有小孩，白天活动室里坐着一排排念经的，除了他见过的那些，还有几个他叫不上编号的。030截走了十几个，东墙门底下本来应该有三十个，实际只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主楼待着。

　　“主楼那些孩子怎么办？”白清问。

　　“你问我？”嬷嬷反问了一句，“你把他们带走，我这儿就空了。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带走了之后往哪儿放。外面有人接吗？”

　　白清想了想。之前送出去的那批孩子是老太太带着往南走的，走到大路上之后去了哪他也不知道。系统也没提示说那批孩子安全抵达了。他现在手里捏着一堆事没办完：底下那东西还在杂物间等着，主楼还有十几个孩子没处理，袁妈妈那边册子上的数对不上迟早会再问，东墙门开着没人守。

　　【No.1这趟活干得，越干越多。本来只是来演NPC的，结果成了孤儿院院长】
　　【No.1：我就想苟完七天。系统：你苟着苟着把人家孤儿院端了。No.1：我也不想的。】
　　【嬷嬷：你把人都带走了，这孤儿院就散了。No.1：散了不好吗？嬷嬷：散了我就没了。No.1：……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带人了。】
　　【No.1这波属于是来打工的，干着干着把老板的公司搞上市了，老板说我给你股份你别走，No.1说我要离职，老板说你走了公司就倒闭了，No.1说那关我什么事。嬷嬷：关我事啊！】

　　白清抱着玩偶熊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主线任务是存活七天，明天结算。结算完了他就走了。但他答应过底下那东西带它走，也答应过老太太带孩子们走。现在老太太带着一拨走了，底下的东西还在杂物间等着，主楼还有十几个孩子没处理。

　　“这样。”白清坐直了身子，“主楼那些孩子我不全带走。我带一部分，剩下的你继续养着。底下那个东西我带走，它等了我六十年，我答应它了。老太太带走的那些我不往回要，你当她们已经出去了。册子上的数你重新画，画到二十就停。剩下的十个名额你慢慢凑，凑不齐也没人催你。”

　　嬷嬷看了他一会儿：“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商量。”白清说，“你不亏。我带走一个等了我六十年的东西，你少了一个麻烦。主楼的孩子我带一半走，给你留一半，你还有人管。东墙门我不关，你以后想送人进去就送，不想送就空着。我走了之后这地方还是你的。”

　　【No.1这波谈判可以啊，把嬷嬷的诉求和自己的诉求都照顾到了】
　　【嬷嬷：你带走一半留一半。No.1：对。嬷嬷：那留下的那半你管饭？No.1：你管。嬷嬷：……行吧。】
　　【No.1这哪是玩家，这分明是来跟NPC谈分家产的】
　　【No.1：咱们各退一步。嬷嬷：怎么退？No.1：你退一步，你退一步，你再退一步。嬷嬷：你咋不退？No.1：我退了就没地儿站了。嬷嬷：……】

　　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册子重新翻开，拿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一道横线，合上推到一边：“行。主楼那帮孩子你带走一半。剩下的我留着。底下那个东西你带走。东墙门我不关了，空着就空着。”

　　“还有一件事。”白清说，“袁妈妈那边。你晚上查房的时候跟她说一声，册子上的数重新画。别让她再数了。”

　　嬷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袁妈妈晚上查房？”

　　“我住西区小屋，她每天晚上来转一圈。”白清说，“我又不瞎。”

　　【No.1直接摊牌了，他知道袁妈妈晚上查房的事】
　　【嬷嬷：你怎么知道？No.1：你每天晚上来我屋里转一圈，我能不知道？嬷嬷：……你天天装睡？No.1：我有时候真睡着了。嬷嬷：那你有时候醒着？No.1：嗯。嬷嬷：……行吧。】
　　【嬷嬷：你装睡骗我？No.1：我没装，我睁着眼你也看不出来我在想什么。嬷嬷：你睁着眼在想什么？No.1：在想你怎么还不走。嬷嬷：……】

　　嬷嬷站起来，把册子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拉开门：“行。就这么办。明天你走之前把主楼那帮孩子带走一半。剩下的我来管。”她迈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白清一眼，“你走了之后这地方就剩我跟袁妈妈了。你最好别再回来。”

　　“放心。”白清抱着玩偶熊站起来，“我也不想来。”

　　嬷嬷走了之后白清从小屋里出来，溜回活动室后门钻进去。梁舟山他们正蹲在角落里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凑过来。白清把跟嬷嬷谈的事说了一遍，林渡听得眼睛都直了：“你跟嬷嬷谈判？还谈成了？”

　　“她也不想留那么多人。”白清说，“她管不过来。我带走一半，她少一半负担，她乐意得很。”

　　【No.1这波操作是真的秀，跟BOSS谈分家产，还谈成了】
　　【嬷嬷：你带走一半留一半。No.1：行。嬷嬷：那留下的你管饭？No.1：你管。嬷嬷：……行吧。】
　　【林渡：你跟嬷嬷谈判？No.1：对啊。林渡：你一个玩家跟BOSS谈判？No.1：她又不是不能谈。林渡：……你厉害。】
　　【林渡：你跟她谈了什么？No.1：分孩子。林渡：分孩子？No.1：对，她留一半我带走一半。林渡：你咋不带全部？No.1：带全部她不让。林渡：那你带一半她让了？No.1：她嫌多，我带一半她正好减负。林渡：……你们俩这买卖谈得真利索。】

　　梁舟山在旁边听完，问了一句：“主楼那帮孩子你打算带哪些走？”

　　“带小的。”白清说，“七八岁往上的留给她。小的带走，大的留下帮她干活。她管得过来。”

　　“那底下那个东西呢？”姜文问，“还在杂物间蹲着呢。”

　　“带着。”白清说，“明天结算的时候一起走。”

　　【No.1这安排挺周全的，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留条活路】
　　【嬷嬷这波也不亏，少了十几个孩子，负担小了一半，No.1走了之后她还是这地方的老大】
　　【嬷嬷：你带走几个？No.1：小的全带走。嬷嬷：大的呢？No.1：大的给你留着干活。嬷嬷：……那我这孤儿院成什么了？No.1：托儿所。嬷嬷：……】

　　四个人商量定了，白清从后门溜出去往西区走，经过杂物间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板。门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拍，那东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嘶嘶地叫了一声：“001。”

　　“明天走。”白清蹲下来跟它说，“今晚再蹲一宿。明天结算的时候我过来叫你。”

　　那东西点了下头，缩回杂物间里去了。白清站起来往西区小屋走，推开门进去坐到床上，把玩偶熊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熊脑袋，熊脸上沾了一块灰，他拿袖子蹭了蹭，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No.1擦熊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平时没少给这熊擦脸】
　　【熊：我自己不会擦。No.1：你又不动。熊：我白天不动晚上动。No.1：晚上你动了我还得给你擦。熊：那你别擦。No.1：不擦你脸上全是灰。熊：……】
　　【这熊跟了No.1一整个副本，从第一天抱到现在，怕是比某些玩家跟他的时间都长】

　　白清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躺下也没闭眼。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但他打算熬到天亮。最后一天，不能出岔子。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荒草，东墙那边安安静静的。袁妈妈今晚大概不会来了，嬷嬷应该已经跟她通过气了。白清把窗户重新关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玩偶熊，走过去把熊拿起来往怀里一揣，推开门往主楼方向走。

　　他打算去活动室待着，人多的地方万一出事有人接应。走到西区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往东墙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东墙那一段的砖头颜色正常，门关着，没动静。

　　【No.1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巡墙？这职业素养比副本保安都强】
　　【No.1：我看看墙。系统：你一个玩家看什么墙？No.1：明天要走了，看看我干的好事。系统：你干了什么好事？No.1：我把人家孤儿院端了。系统：……你还知道啊。】

　　白清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主楼走。从北侧门钻进去穿过杂物间，溜进活动室后门的时候梁舟山还在角落里坐着，看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睡不着？”

　　“不睡了。”白清蹲下来把玩偶熊放在膝盖上，“最后一天，熬到结算。”

　　梁舟山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块地方。白清靠着墙坐下来，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