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轮回》凌研

13、枯骸孤儿院（13） 夜晚世

　　夜晚世界的天说黑就黑，一点过渡都没有。

　　上一秒窗外还挂着橘红色的晚霞，下一秒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墨，瞬间沉到底。院子里的老槐树从橘红剪影变成一团黑黢黢的轮廓，秋千绳子在风里轻轻晃，麻绳摩擦木头的吱呀声一下一下传进主楼走廊。

　　梁舟山站在走廊尽头那扇侧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

　　“刚才袁妈妈走的时候，这门是开着的。”他低声说。

　　林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探着头往门缝外面看：“现在也开着，留了一条缝。”

　　“缝没变。”梁舟山收回手，退后半步，“她走的时候留了多宽的缝，现在还是多宽。这段时间没人动过这扇门。”

　　姜文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压着嗓子说：“厨房锁了。我亲眼看着袁妈妈锁的，钥匙转了两圈，锁头扣死。后院那扇小窄门也锁了，同一把锁。我摸了一下锁头，凉的，说明锁了有一阵了。”

　　“孩子们呢？”梁舟山问。

　　“全回房间了。”林渡翻了一页记事本，“我数了，30个孩子，一间屋子两个，15间房全关着门。走廊里现在除了我们四个，没有别人。”

　　梁舟山沉默了几秒，视线从侧门门缝收回来，扫了一圈走廊两头。灯光还是暖黄色的，但亮度比白天暗了一截，像是有人把电压调低了。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人站在灯底下，脚下拖出去的黑影能延伸到对面墙根。

　　“分两组。”梁舟山说，“林渡和黑衣一组，查走廊靠里那几间房的门锁。我和姜文去院子，看看袁妈妈到底在干什么。二十分钟之后在侧门这儿碰头。别走散，别乱碰东西，别跟任何人搭话。”

　　“袁妈妈也不能搭话？”黑衣玩家问。

　　“尤其不能跟她搭话。”梁舟山说，“白天她主动跟我们说话，那没事。晚上我们主动找她，性质不一样。”

　　【梁神这个判断很稳啊，白天NPC主动和晚上玩家主动完全是两码事】
　　【有些副本里NPC晚上被搭话直接翻脸的，谨慎点好】

　　四个人分成两组。林渡带着黑衣玩家往走廊深处走，梁舟山推开了那扇侧门。

　　晚风灌进来，凉的，但不刺骨。夜晚世界的夜晚比白天世界温和得多，没有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只是普通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月光很亮，惨白惨白的，把院子里的地砖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秋千安安静静垂着，麻绳绷得很直。

　　袁妈妈站在院子东边的矮墙前面，背对着主楼。

　　她站的位置和白天林渡画画时坐的位置差不多，面朝西区方向。月光打在她侧脸上，白天那种温婉柔和的笑容没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看着矮墙外面的方向。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在做什么，就那么站着。

　　“她在看西区。”姜文把声音压到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梁舟山的耳朵，“站了多久了？”

　　梁舟山没回答。他蹲下来，借着一丛灌木的遮挡观察袁妈妈。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袁妈妈的侧脸和肩膀，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呼吸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要不是偶尔眨一下眼，跟一尊雕像没什么区别。

　　“五分钟。”梁舟山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我们出来之前她就站在这儿了。五分钟没动过。”

　　“她在等什么？”姜文问。

　　“不知道。”梁舟山站起来，“但不管她在等什么，她不想让人知道。白天她不站这儿，晚上才来。”

　　【懂了，袁妈妈晚上偷偷盯着西区方向，白天装没事人】
　　【这操作跟白天世界的嬷嬷完全反着来，一个明着锁，一个暗着盯】

　　两个人沿着主楼墙根往院子另一边绕，尽量不踩枯枝和落叶。梁舟山走在前面，步子很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动静。院子不大，但杂草不少，靠西边墙根底下长了一排半人高的野草，正好能借来挡身形。

　　绕到院子南边，梁舟山忽然停了脚。

　　“这儿有路。”他蹲下来，指了指地面。

　　姜文凑过去看。野草被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草茎贴着地面倒伏，踩出来的是一条从主楼侧门通向东边矮墙的直线。

　　“袁妈妈走的。”姜文说，“每天走同一条路，草都踩平了。”

　　“不止。”梁舟山把手电筒按亮，压低光柱往旁边照了一下。这条窄径旁边，靠墙根的位置，还有另一条更浅的痕迹。草倒伏的方向跟第一条交叉，像是从矮墙那边过来的，绕过主楼往后面去了。

　　“有人从矮墙那边过来，绕到主楼后面。”梁舟山关了手电，“袁妈妈站这儿盯着西区，但有人从西区那边过来了，走的是另一条路。”

　　姜文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瞬：“那袁妈妈到底是在盯着西区不让人过来，还是在等人过来？”

　　“问得好。”梁舟山站起来，“我没答案。”

　　【梁神也不知道答案，但发现了两个方向的路，这条线索值钱了】
　　【所以袁妈妈到底是守门的还是接人的，这个区别太大了】

　　两个人继续绕到主楼后面。后院的窄门锁着，锁头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梁舟山凑近看了一眼锁眼，锁眼里干净，没有新划的痕迹，说明这锁最近没被人捅过。

　　“锁是好的。”他直起身，“但门板底下有灰，推门的时候磨出来的。灰被扫开了一道，说明锁上之前这扇门开过。”

　　姜文蹲下去看门底缝隙，果然，门槛处积的那层薄灰被划开了一道弧形的痕迹，是门板开关时刮出来的。

　　“开了又锁。”姜文站起来，“谁开的？什么时候开的？”

　　“大概率是白天我们没注意的时候。”梁舟山说，“袁妈妈白天把门开了，做了什么事，再把门锁回去。锁回去的时间不会太晚，因为门底的灰被刮开之后，没有再积回去。说明距离锁门时间不长。”

　　【白天开，白天锁，晚上锁死。这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袁妈妈白天偷偷用】
　　【而且她开完了还特意锁回去，说明她不想让人发现这扇门开过】

　　两个人正要往回走，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姜文瞬间贴住墙根，手摸向腰后。梁舟山没动，侧着耳朵听了一拍，低声说：“林渡。”

　　果然是林渡。他从走廊拐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身后跟着黑衣玩家，两个人都好好的。林渡快步走过来，压着声音汇报：“走廊里面十五间房，门全锁着。每间房门板上都贴着牌子，写着编号。最奇怪的是最中间一间写的是008。”

　　“008？”姜文皱眉，“白天我数了，小孩一共三十个，分十五间房睡，一间两个。编号如果连着排，应该是002到015。008在中间，正常。”

　　“但008那间房的位置不对。”林渡翻开记事本指着上面的草图，“002到007这六间房是连着的，走廊南侧一排。008单独在走廊最里面，拐了个弯，跟前面六间隔了一截空墙。而且008那间房门上的锁比其他几间的旧，锁眼都锈了，像是很久没开过。”

　　梁舟山盯着草图看了几秒，问：“窗户呢？从外面能看见里面吗？”

　　“能。”林渡说，“我刚才贴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一张床，床上没铺盖，光板。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和箱子，地上全是灰。这间房现在是当杂物间用的，没人住。”

　　“编号008，没人住，单独隔开，锁锈了。”梁舟山一样一样数过去，然后说，“白天袁妈妈说这地方是她和孩子们住。十四个孩子分七间房，明明有第八间空着，为什么不用？”

　　“要么不能住，要么不想让住。”姜文说。

　　【008号房空着不用，还单独隔开，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你有问题】
　　【但袁妈妈把房间锁了，窗户又看得见里面是杂物间，这不像是藏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四个人碰头之后对了对信息，都觉得这地方晚上能动的范围有限，硬查也查不出更多东西了。梁舟山让林渡和黑衣先回房间，自己和姜文又绕回院子东边看了一眼袁妈妈。

　　她还站在那里，姿势跟刚才几乎没变。只是这回梁舟山注意到一个细节，袁妈妈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屈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她在数。”梁舟山退回来，低声说，“数的是时间，还是数别的什么，不知道。”

　　【数时间？数什么时间？】
　　【袁妈妈大半夜站院子里数数，这画面比白天世界的嬷嬷吓人多了】

　　两个人回到走廊，侧门轻轻关上。梁舟山站在门内侧听了半分钟，确认袁妈妈没往这边过来，才示意姜文可以正常说话了。

　　“今晚不查了。”梁舟山说，“明天白天先看那扇侧门到底能通向哪里。袁妈妈晚上站院子里数东西，这事得弄清楚她在数什么。”

　　姜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黑衣今天状态还行。刚才跟我一起查锁的时候手脚利索，眼神也清明，耳朵里没再听见那个声音。”

　　“B世界对他没影响。”梁舟山说，“那个声音大概率是A世界的问题。等切回去之后注意点。”

　　两人各自回房。梁舟山躺在床上没脱衣服，侧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袁妈妈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才从院子里回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经过他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整个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袁妈妈终于回去了，她在院子里站了至少半小时】
　　【半小时数数，她到底在数啥，数星星吗？】

　　梁舟山又等了五分钟才合眼。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照例响起袁妈妈温柔的声音：“孩子们，起床啦，早饭好了。”

　　林渡第一个推开门出来，跟刚从隔壁出来的黑衣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活过一晚，没出幺蛾子。

　　四个人在厨房碰头吃早饭。袁妈妈今天煮了鸡蛋，一人一个，热乎乎的。梁舟山把鸡蛋剥了壳拿在手里没吃，问了一句：“袁妈妈，后院那扇小门是干什么用的？”

　　袁妈妈正在给一个小孩擦嘴，闻言转过头来，笑着说：“那扇门啊，堆杂物用的。里面放些用不上的东西，旧书旧衣服什么的。怎么啦？”

　　“没事。”梁舟山咬了一口鸡蛋，“昨天路过看见锁着，随便问问。”

　　“后院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袁妈妈笑着把抹布叠好放回去，“你们是来领养孩子的，多跟孩子们玩玩，别往后院跑。”

　　【袁妈妈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但话里话外就是在告诉你：别去后院】
　　【越不让去越有问题，这道理放哪个副本都适用】

　　吃完早饭，梁舟山四个人分头行动。林渡去活动室跟小孩们搭话，重点套003和005的话。姜文去院子东墙那边看袁妈妈昨晚站的位置。梁舟山自己绕到后院，这次他没急着看那扇锁着的门，先蹲下来把后院地面扫了一遍。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砖头和木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靠墙根底下有一条排水的小沟，沟里积着些烂叶子和黑泥。梁舟山拿树枝把沟里的烂叶子拨开，沟底露出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像是手推车碾出来的。

　　“有车。”他站起来，顺着车辙印往墙那边走。车辙印绕到后院最里面的角落，消失在一堆砖头后面。梁舟山把最上面几块砖头搬开，底下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铁皮把手。

　　他抓住把手往上提。木板底下是一个地窖口，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烂菜叶的冷气涌上来。梁舟山蹲在洞口边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暗光。地窖不深，大概两米，底下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筐土豆和白菜，还有几坛子腌菜。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地窖。

　　但地窖靠墙那一侧的砖头不对。梁舟山拿手电照过去，那面墙的砖缝比旁边宽，砖面颜色也比旁边的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拿手敲了两下，声音发空。

　　【地窖里有暗格？这操作也太标准了】
　　【敲着发空的砖墙后面藏着什么，这不比后院门有意思多了】

　　梁舟山从地窖里爬上来，把木板盖回去，砖头码好。回到前院的时候姜文和林渡已经在活动室门口等着了。林渡先开口：“013说她以前有个好朋友，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屋子。我问她好朋友叫什么编号，她说叫008。我又问她008现在在哪，她说008被带走了。”

　　“带走了？”梁舟山蹲下来，“什么时候？怎么带走的？”

　　“013说记不清了，很久之前的事。”林渡翻着记事本，“她说008走的那天晚上，袁妈妈把她从房间里叫出去，从那以后就没回来过。013问过袁妈妈008去哪了，袁妈妈说她去了一个好地方。”

　　姜文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刚才在院子东墙那边看了。墙根底下有脚印，大人的脚印，还有车轮印。推车的方向是从后院那边过来的，往墙外面去了。”

　　【013的好朋友被带走了，袁妈妈说去了好地方，然后东墙有大人脚印和车轮印——这车推的是人吧】
　　【地窖暗格、后门锁、东墙车轮印，袁妈妈这生意做得不小】

　　梁舟山把地窖暗格的事也说了。四个人凑在一起把信息捋了一遍，林渡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图：后院有地窖，地窖里有暗格。地窖口有车辙印，通向东墙。东墙外面是西区。晚上袁妈妈站在东墙前面盯着西区方向。

　　“她盯的是西区，但东西是从她眼皮子底下运出去的。”梁舟山说，“或者运进来。”

　　“那008是被运进来的还是运出去的？”黑衣玩家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梁舟山说，“但今晚如果还切到夜晚世界，我们去地窖里面查。白天袁妈妈在，不好动手。晚上她不锁地窖。”

　　【梁神这个计划可以，白天查外面，晚上查里面】
　　【但晚上袁妈妈站在院子里盯着，万一撞上了怎么办】

　　梁舟山好像猜到了姜文想问什么，提前说了一句：“晚上我去地窖，姜文在外面盯着袁妈妈。她要是往这边来，你就弄出点动静引开她。林渡和黑衣守在走廊侧门边上，随时接应。”

　　“那你一个人在地窖里万一出事呢？”林渡问。

　　“不会出事。”梁舟山说，“地窖不深，真有东西我爬上来就完了。你们在外面别恋战，袁妈妈看见你们最多说两句，她不会动手。”

　　【梁神这个分工合理，最危险的自己扛，安全的留给队友】
　　【梁神真的，平时话少，关键时候真兜底】

　　话音刚落，天边响起一声闷响。

　　“咚——！”

　　钟声。从院子外面传来，比上次还沉。整栋楼晃了一下，窗户玻璃嗡嗡响。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袁妈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着招呼孩子们收拾东西。钟声还在响，第二声、第三声，震得地板发颤。

　　世界开始切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