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人生》苏梦寻

1、噩梦

　　　琅珰山上，我满头大汗地坐在石头上说要歇歇，楚希铭从背包里掏出纸巾帮我擦汗。他轻声细语地哄着我，却又讲出一连串的道理——生活的本质是重复，重复爬上一座山，就如吃饭、睡觉、学习、工作和恋爱一样，在相似的重复中寻找乐趣，会越来越热爱生活。
　　他的说辞常常让我觉得很有道理，我顺从地点头，起身挽住他的结实的手臂，继续往山上爬。终于到了琅珰山顶，细细的风吹落身上密实的汗，很舒服。我们对视微笑，可突然间希铭的笑变得狰狞，从他那个不断变长变硬的鼻子延伸至头顶，他的脸变成了一个带着狞笑的猛兽，凶残奇怪的样子，冲着我点头狞笑。我想大叫却发现自己失声了，喉咙发紧一点儿声音也出不来，猛兽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推开，猛兽跌落悬崖，落下去的瞬间他的脸又变回了希铭的模样。我惊呼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拉他，却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我突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是汗，几乎在发抖，这个月第三次做同一个噩梦了。有一种阴霾的痛苦袭上心头，我打开床头灯，看钟表的指针落在三点快半，仔细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却清晰记得那个恐怖的兽头长在我前夫的身上。我趁着灯光观察躺在我身边由我亲自抚养长大的女儿，还好除了鼻子，女儿没有一个地方长得像前夫。这让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跟楚希铭分开已经七八年了，时间太久都记不清楚了，可最近总三番五次梦到他。为什么会做这个奇怪的梦？我反复思考着。曾经爱过，如今早已断了联系，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现在的我很幸福。
　　三十几岁的我是一位初出茅庐的作者，网络上更完了两部书，近期已经有一本得到出版机会，这对于我的生活是一个很大的改变。离婚后，我便决定要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经过了几年拮据辛苦的日子，如今终于有了稳定的生活，这让我觉得很幸福。可过去总会攫住我，再一次被带进回忆的深渊。
　　披衣起床去到书房打开电脑，我心神不宁地坐在工作椅上，深夜的风吹不进紧锁的窗户，我对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发呆了许久，我舒了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随意敲打。这么做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对着电脑敲打键盘这件事本身就很治愈，仿佛所有的情绪经过键盘的“嗒嗒”声都会被从指尖排出，转化成word文档里的五号仿宋字体。我通过键盘探索着记忆的抽屉，那段停留在时空里无疾而终的爱情，以及脑海中楚希铭日渐稀薄的脸庞。
　　分开时除了女儿我没有带走任何跟楚希铭有关的东西。我从来不会睹物思人，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至于过去的那些回忆，可以大胆地选择忘记，其实经历过的事并不会真正忘记，都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了今天的自己。
　　在我的世界里楚希铭这个人就如同死了一样，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从来没有问过关于女儿的一切。有时候，夜深人静回忆起那段往事，我觉得很不真实，若不是女儿的存在，我大概觉得那是一场梦。我在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想要对那个模糊成影子的前夫一探究竟。
　　我颤抖着在社交网站上搜索他曾用的名字“樨茗”，微博账号已经不用了，豆瓣上最后一条状态：今天的酒很不错。发布于我们离婚半年的日子。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忆过那段感情了，写作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片段冒出来，被我写进故事里，然后真实的记忆与虚构的故事会交融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些是过往，哪些是幻想。
　　懦弱地不敢直面过去，尘封的记忆却如困兽一般攫住我不放，闯进梦境里，吞噬我多年练就的平静。于是，我决心把深埋心底的一切都写出来，好让自己重新平静。
　　我们的爱情萌芽于樱花盛开的季节，也因此曾经有许多年我都非常钟意樱花这个意象。海城大学的樱花林是海城的一个景观，每年除了吸引游客，更是大学情侣的约会圣地。多少对爱人在这里订下三世盟约，真情或假意。
　　一个人的时侯，我喜欢躲在校园角落的树下，看花也看人。我不再像刚入大学时那样对大学生活充满浪漫幻想，三年时间里我经历了两段短暂苦涩的爱情，于是，我决定再也不谈恋爱，要好好毕业找个工作。
　　进中文系三年了，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学会，该读的书都读了，该考的试考过了，依然觉得自己很无知。未来对于我来说，真是一片迷茫。正发呆时，我看见从成对的情侣中走出一个细长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运动衣，脚步轻盈而有节奏，他转过身眼神中带着清冷的寻觅。花瓣在他身边飞舞，他不是在看花，而是在寻找，像是找一个上辈子失散的人或者找一个人群中的藏身之所。
　　像很多人的相遇一样即特别又普通，人们都会说这是一种命中注定，其实，这只是爱的公式。爱的公式有很多，就像做数学题，选对公式很快就能解出答案。如果错了，就是无解。这么说来，爱不仅是理性的还是粗暴的。遇见他之前的几分钟我才刚刚发过誓言——不再心动。没想到就在几分钟后就被打破了，这正是我的性格，来得快去得也快，立下誓言就是为了打破誓言，我说的话向来不怎么算数。要怪只怪那片樱花林蛊惑了我年轻的心。
　　一霎那两个人四目相对，几秒钟后那个清冷的男孩径直朝我走来。我的心头有强烈的热浪袭来，初遇的寒暄是带着热情的，而我的热情在心脏翻滚，差点滚到脸上。我压抑着那种狂热的激情，给他指了路，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像星辰一样遥远干净的男生，楚希铭。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纳楷湖是海城大学里面的另一道风景，湖很精致有白色的石拱桥，常常在湖面上倒映出好看的姿态。这正是楚希铭要去的地方，我丢下樱花林为他带路，湖边散坐着几个看书或聊天的学生，楚希铭看了一遍，有些尴尬地笑了，他似乎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
　　“没有？”我问他。他腼腆地笑了笑说，“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听到了心的鸣笛。但我表现得非常淡然，猜他一定看不出我的心思。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晓那天楚希铭根本没有要找的人，那只是想和我搭讪的一个蹩脚借口。
　　那顿饭吃得很拘谨，跟一个并不相熟却心生喜欢的人一起吃饭，其实只是吃个气氛。餐厅的环境有些嘈杂，而我们的气氛却很暧昧。
　　晚上，他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琼林，好梦”，那一晚我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