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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南意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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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私信,后来又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三月。还是几行字,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他看完,退了出去。
他没有回。
没回,不等于没看。
有天晚上,他把那座城市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打进搜索框。字打得很慢,一个对着一个。
出来好多照片。楼很高,一片一片挨着。夜里的那些,灯一层一层,从底下亮到上头。他往下翻,翻了好一会儿。
翻完,他把手机搁下了。屏幕暗下去,他坐了一会儿。
对话框里,他这一头,一句都没有。
白天还是上课,做题。下了课,顾川绕过来,站在他桌子边。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说句什么。
四月里,他骑车出去,绕得比平常远,拐进了一条不常走的巷子。
巷子半中腰,有家旧书店。门脸窄,门口摞着几个纸箱子,箱盖上用粉笔写着:一本一块。
他蹲下去翻。上面几箱是旧课本、旧杂志。最底下那一箱,一摞旧书,纸都黄了。
有一本,封皮掉了半张。他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上,印着一行字: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他见过,在哪儿,想不起来了。
他把书合上,问了价。三块。
钱是他自己挣的。他数出三张一块的,捋平,递过去。
这是他给自己买的第一本书。回去的路上,书装在书包里,跟课本隔着一层。
晚上,他把书搁在枕头底下,跟手机挨着。
六月,高考。
考点还是设在一中。门口还是那一片伞。
两天,考完。
分数是下旬下来的。两个人的,都够。阿姨把两张条子捏在一块儿,凑在灯底下看,看了半天,说:“都好。”
填志愿的表,发下来了。
那两天,教室里全是写字的声。一个个头低着,一张张表铺在桌上,写得满满当当。
他的表带回去,搁在桌角。第一栏,空着。
顾川的那张,早填好了,压在自己那摞书底下。
那天晚上,外屋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顾川从后头过来,探过头:“你填哪儿,我看看。”
他没动。
顾川伸手,把表抽过去了。从上往下看。第一栏,空着。底下的栏,也空着。
“你咋一个字都没写。”
“不填了。”
“什么叫不填了。”
“我不上了。”
屋里静了一下。外屋的电视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没了。
顾川把表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不上了——那你干嘛去。”
“打游戏。”
“……打游戏?”
“有人找我。”他说,“去打比赛。包吃住。”
顾川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过了一会儿,他问。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
“嗯。”
“你那个直播。”顾川说,“也是为这个。”
“嗯。”
顾川往后靠,靠到椅背上。他没嚷。话一句比一句短:
“你的分,够的。”
“嗯。”
“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说完,他把表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没有答。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过去了。电视换着台,一段一段的声。
顾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搁在他手边,热气细细地往上走。
他捧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熄灯以前,他把那张空表折好,收进柜子,压在课本上头。
那天夜里,屋里安安静静的。
那几天,他心里还搁着另一件事:名字。
从会写名字起,他写的就一直是那两个字。往后的日子,那两个字,他不想再应了。
叫什么好,他不知道。白天想,夜里躺下也想——想出来的,自己先摇了摇头。
一天夜里,他把那本旧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那一页——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看了一会儿。
南。意。
他把书合上,关了灯。
过了几天,吃完饭,顾川在收碗。
“下个礼拜三,”他说,“我去改个名字。”
顾川收碗的手停了一下。
“改成什么。”
“沈南意。”
顾川站在原地。这三个字,他在嘴里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端着那摞碗进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把桌子擦了,抹布叠好,搭回架子上。
他走到桌边:“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
他没有再说。顾川把两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礼拜三,天阴着。
顾川起得早。饭桌上他先吃完,把包背上,站在门口等。
他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派出所离家有一段路,两个人骑车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办户口的是间小屋,靠墙一排凳子。屋里有股纸和旧柜子的味。
柜台后头坐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办什么。”
“改名字。”
“证件。”
他把一个袋子拿出来,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到柜台上:一个本子,身份证,几张纸。
那人翻了翻:“原名?”
“沈健。”
“想好了,写这儿。”那人推过来一张表,指了指其中一栏。
他拿起笔。
顾川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到中间,慢下来,又接着写。
顾川想起有一回,填同学录。那回他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个慢法。
写完了,他把表推回去。
那人看了看表,又抬眼皮看了看他,没问什么,低头敲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本子从里头递出来,让他在一处签了个名。
“先这样。过几天,来拿新页。”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吱吱的。
走到街口,顾川喊他:
“沈——”
那个“健”字到了嘴边,不对。顾川伸手,把自己的上下嘴唇捏住,捏了一下,松开。
“……沈南意。”
沈南意站住了。
“……嗯。”
顾川看着他,又把这名字小声念了一遍:“沈南意。”
两个人接着走。走了一段,顾川又念了一遍。念到顺嘴了,他才把嘴闭上。
那天晚上吃饭,顾川先说了。
“妈,”他说,“他不叫沈健了。”
阿姨放下筷子:“不叫沈健了?”
“他改名字了。叫沈南意。”顾川说。
阿姨看看顾川,又看看他。他扒着饭,抬了下头:“嗯。”
“南意。”阿姨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她给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叔叔在旁边端着汤碗,说了一声:“挺好。”
头几天,顾川喊错三回。每回都是喊到一半,自己把嘴一捏,重新喊。到第四回,就顺了。
过了几天,他去了一趟所里,把新的那页取了回来。户口本上,三个字,顶了原来的两个。他翻了翻,合上了。
有一天傍晚,她在灶上做饭,喊吃饭:
“沈——南——意——,吃饭了。”
喊完,她站了一下。锅里的气噗噗地顶。她把火拧小,端菜出去了。
过了几天,通知书到了。顾川自己从楼下信箱拿的,拆了,先拿回屋。
他捏着那张纸,在沈南意面前晃了晃,忍着,没忍住,笑了。
“看看。”
沈南意接过来。上头的字一行一行的,印着一所学校的名字。他看了一遍,还回去:“挺好。”
“九月一号走。”顾川说。
“嗯。”
顾川把那张纸捋平,夹进一本书里。
又过了些天,一天晚上,他把手机摸出来。
那条私信,还在最上头。
他把对话框点开。光标在底下那行,一闪,一闪。
他打了四个字。
什么时候。
打完,他看了一会儿,发了出去。
消息前头转了个小圈,跳出来一个勾。
他把手机搁下,拉了灯。
屋里黑下来。窗开着一条缝,七月的夜,热气还没退。
他把窗又推开了一点。
这回,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