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30、桃花闲池 武昭于万象

　　赤霄宗，武家。

　　春日已至。

　　牌匾之上的白雪在暖阳下消融成水，上面龙飞凤舞的“闲池阁”三个大字依旧闪着金光。

　　内院闲池雪已消，枝头桃花绽新芽，树下练武台上，一个红衣少年手中拿着一块布，仔细擦试着兵器架上的兵器。

　　少年眉目如画，眉心一点红痣，脸颊虽瞧着还有些稚嫩，却依稀可见日后风姿。

　　“二少爷，家主传您去书房。”

　　仆从踩着一地新芽停在练武台下躬身行礼。

　　少年停下手中动作，将兵器放回架子上，手中的布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

　　“知道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练武台，眉头微蹙，满脸不耐烦。

　　“我爹说了是什么事吗？”他问道。

　　仆从摇头，只道：

　　“回少爷，家主并未细说，只是好像跟少主有关。”

　　“我哥？”

　　少年一愣，眉目间的不耐烦慢慢散去，越过一众侍从径直向外跑去，快要离开闲池阁时，他回头看向闲池阁内景色，以及那排整整齐齐的兵器。

　　他不爱练武，爱练武的是他哥。

　　武家双子，武昭武平，昭和景明，平安喜乐。

　　同样的出生，不同的期望。

　　闲池阁，桃花落，练武台，阶尘扫。

　　闲池阁这个名字一看就是这位整日不干正事的小少爷的风格，但这其实是武家少主——武昭的院子。

　　许是多年来肩上责任与期望过重，武昭养成了一副固执死板的样子，他符合长辈施加的所有条件——优秀、强大、忠诚、冷静、高傲。

　　武家倾尽权力培养出来的下一任家主，符合所有人的期望，在同龄人忙着吃喝玩乐，撒娇耍滑的年纪，他早早扛起了肩上的责任，并为此付出所有时间和精力。

　　三岁习武，六岁成诗，九岁慢慢接手家族事务，十三外出历练，十五名扬天下，十六入榜《天骄龙虎榜》，二十龙虎榜一举夺魁。

　　这样的路程，辉煌与苦泪，皆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按照正常的走向，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长大，他应该沉默寡言，固执死板，身边无一知心人，身前身后皆虚空。

　　可武昭不一样。

　　武家家主作为一个父亲，曾经担心过一整个家族的担子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过于沉重，可当时武昭站在他面前，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都是练武留下的伤。

　　但他目光灼灼，说：

　　“父亲不必担心，这是孩儿自愿的。”

　　“我一定会让武家在我手中发扬光大。”

　　尽管自愿，甚至没有一个同龄好友说话的日子确实过于孤独。

　　但他后来外出历练，结识了跟他一样同为天之骄子的朋友之后，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就想一副严肃冰冷的水墨画上突然增添了其他色彩，开始变得鲜艳、鲜活起来，身上那些虽自愿却依旧存在的枷锁也在此刻变成了独一份的力量和勇气。

　　武平见过他哥哥的那些朋友。

　　武家向来注重火灵传承，同宗子弟互通婚姻，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一种无端的倨傲。

　　哪怕如此，但为了他们的少主能更强，就连武家家主对于武昭带来的毫无家族根基的“草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武平十岁那年。

　　他哥名扬天下，写信说要带朋友回来，武家提前掌握了所谓“朋友”的资料，但武家家主看着秘信上“无势力”三个等同于“无价值”的三个大字，第一反应是恼怒，第二反应是冷静。

　　大概半个时辰后，他让了步。

　　天骄没有成长起来什么都不是。

　　但他愿意做长期的赌注和投资。

　　然后，将天骄拉拢，壮大势力。

　　但武平没有他爹那些弯弯绕绕。

　　那时年级尚小的他已经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了，在听说他哥带朋友回来后他兴冲冲的去找武昭，却在知晓他哥的朋友都是些土包子后，冲进他哥的院子好一阵冷嘲热讽。

　　武昭难得发怒，甚至想动家法，结果被家主拦下结束。

　　之后，他们兄弟二人关系降到冰点。

　　武昭本就不怎么亲近这个弟弟，尽管武平非常仰慕他。

　　他要练武，要处理公务，要和朋友历练，要定时检查家族产业，要规划未来，还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他很忙，没有时间陪一个脾气差、心思浅、甚至还不成熟的弟弟。

　　所以后来，武平依旧仰慕武昭，而武昭不怎么跟这个弟弟相处——作为他对他朋友不敬的报复。

　　尽管这个报复只是武平自以为是，但不可否认的是自那之后，武昭确实有些讨厌这个弟弟，但他过去十几年的情感经验简直少得可怜，他能很好的处理族中事务，却不知道面对一个有些顽劣的弟弟该怎么办，所以只能冷淡处理，最后里外难做。

　　再后来，武昭离开的日子里，武平每日都来闲池阁擦拭他哥的兵器。

　　他学会了尊重，学会了乖巧，面对哥哥是收敛起了自己的混账作风，想要道歉，却一直等不到和武昭说句话，每次武昭回来都只是匆匆打过招呼便去到处忙碌，而武平也总是没办法强硬拦下武昭。

　　他哥哥很忙，他要学会不捣乱、不妨碍、不惹事。

　　他知道那些朋友对他哥来说很重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武昭不在的日子里，闲池阁的一切都是他看着打理的。

　　闲池阁以前其实不叫闲池阁，叫凌云阁。

　　自从武昭带朋友来之后，凌云阁才变成了闲池阁，练武台旁移植了古桃树，桃树下挂了木秋千，闲池石桥，鱼虾乌龟，檐下风铃叮当，风吹雨打后总有残红满阶，杳杳深秋总有叶落不扫。

　　不管是谁都得承认，武昭结识了那几个朋友之后内心确实变得更加柔软。

　　这话如果让灵窍听见，大概会笑骂武昭一句恶心。

　　何程应该会一脸嫌弃的跟灵窍一起骂他。

　　扶摇总是最心软的那个，大概会在调笑之余心疼一下他。

　　而檀因那个闷葫芦总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肯定会在一旁用脸骂他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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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象要塞，武昭提着玄阳棍，浑身火焰熊熊，在云海一般浓稠的魔气里，像是寒夜一点明亮火星。

　　万象要塞早已尸骨遍地，他的身后已经沦陷，身前依旧一片黑暗，脚下踩着无数白骨，之前还和他聊天的乾元宗弟子生死不知地倒在血泊里，卦盘碎了一地，他的玄阳棍也断成两截，手握着银龙长枪，枪上红缨飞扬。

　　万象要塞，尸横遍野。

　　他握着长棍的手在颤抖，血顺着手臂流下，混入脚下的尸堆里。

　　尸山之下，一人踏过血海，手提长枪向他走来，口中哼唱着什么，被噼里啪啦的烈焰声掩盖。

　　“你要是活着，指定被载入史册。”

　　武昭偏头，吐掉口腔中腥甜的血。

　　武家最初并不姓武，而姓——凤。后因避讳妖族，更名为武。

　　家族世代传承着上古真凰的血脉，更有凤凰浴火图世代相传，由族老亲自纹在下一代家主的脊背之上。

　　这藏在血脉里代代流淌传承的力量，本是大厦将倾之时，初代家主以身为祭，保家族血脉传承，因太过霸道，后来被列为禁术，却是每代武家家主必学术法。

　　虽非用于武家大厦将倾之际，却仍旧辉煌强大。

　　他三岁习武，六岁成诗。

　　九岁接手家族事务，十三外出历练。

　　十五名扬天下，十六入榜《天骄龙虎榜》。

　　二十仙门大比一举夺魁，次年，于万象要塞鏖战一月，力竭而亡。

　　无愧家族。

　　无愧于心。

　　猩红的火羽燎尽荒原，战死的英魂随涅槃之火升入高天。

　　火焰的中央，少年振开一双撑天蔽日的翅膀。

　　“来，未来之人，让你见识见识，你老祖宗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