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歧路 晨光撕 ...
-
晨光撕开晨雾的时候,西行的车马仪仗已经整备完毕。
长街两侧立着观望的百姓与零星官吏,低声议论。鎏木车厢,护卫骑卒,一应规制完全合乎贬官外放的典仪。车帘低垂,里面坐着替身,形貌粗略相似,足以应付沿途官驿的远观。
这是演给全天下看的戏。
真正的裴清越,早已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混在出城运货的挑夫队伍里,自城南偏门悄无声息离开京师。
城门守卫目光尽数落在西行那队声势浩大的仪仗之上,无人留意这群风尘仆仆、低着头赶路的底层役夫。
离京数十里,岔路横生。
挑夫队伍往北边村镇而去,裴清越在岔道口躬身道谢,独自转入林间小道。
道旁草木尚带着秋露,湿冷沾上衣摆。天高云淡,耳边只剩风穿过林木的声响,身后京城轮廓一点点沉在地平线,慢慢淡成一抹浅灰。
他没有马。
一路向南,多靠水路。官道之上谢家的哨卡层层排布,骑马赶路目标太大,极易被标记追踪。
辗转三日,抵达运河渡口。
渡口人声嘈杂,舟楫往来,河风裹挟着水汽与河泥腥气扑面而来。商船、客船、粮船挤在两岸,船夫的吆喝、货主争执、孩童啼哭揉成一团,是江南北运咽喉最寻常的喧嚣。
可这喧嚣底下,处处藏眼。
沿岸茶摊、船家、码头记账的先生,半数是谢家布下的眼线。漕运本就是谢家根基,这条运河,等于谢氏家门内的走道。
裴清越寻了一艘走内河的小货船,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专载零碎杂货,不登记乘客身份,只收现银。
登船,入窄小的货舱。舱内堆着麻布包裹的药材,气味厚重,恰好掩去人身上的气息。
船篙一点,小舟缓缓离岸,驶入滔滔运河。
河水翻涌,船身轻轻摇晃。两岸田畴、村落缓缓向后退去。
裴清越倚着货包静坐,闭目养神,却未曾松懈分毫。指尖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匕,耳尖捕捉甲板上每一句闲谈。
邻船几个客商闲谈,话头绕到漕粮旧案。
“听说那个裴主事,判了贬去西北苦寒之地。”
“可惜了,一身本事,偏要去碰谢家的事。”
“谢家在江南盘了几十年,谁碰谁栽。”
话音随风飘进货舱。
裴清越眼睫未颤,面上不起波澜。
世人都以为他正向西北戈壁远去。没人知道,他正在逆流南下,一步步踏入谢家深耕百年的罗网中心。
船行入夜。
河面起了薄雾,月色朦胧浮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船家熄了甲板灯火,只留一盏小油灯悬在船头,微光摇曳。
舱外脚步轻响,船主送进来一碗冷粥,不多言语,放下便退出去。
裴清越端起粗瓷碗,小口下咽。
前路的凶险,暗卫在裴府书房早已说透。无援,无凭,败露便是死罪。帝王的密谕焚于烛火,没有一字凭证,一旦出事,朝廷绝不会认下他这步暗棋。
他放下碗,抬手拂去袖口沾着的药草碎屑。
心中清楚,踏入江南地界的那一刻,他便是孤身一人。
千里之外,东宫。
夜色又一次落满朱红宫墙。
江砚新传回的纸条,静静摊在案上。字迹极简:西行仪仗已启,裴清越脱京,取运河水路南下。
盛昭指尖轻轻摩挲纸边,烛火映在他眼底,深浅难辨。
萧临渊立于身侧,垂眸看着那一行字,声线压得很轻:
“他选内河货船,是最稳妥的法子。谢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西行大道上。”
盛昭淡淡开口:
“可运河终究是谢家的地盘。水路关卡,密探遍布,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河底的结局。”
“他心里明白。”萧临渊道,“敢接下这桩密差,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盛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们不能递任何消息,不能派人接应。一旦有东宫人手和他产生牵连,所有罪责都会扣在东宫头上。”
这是帝王定下的局,东宫只能旁观,半步都不能越。
萧临渊静立,默然颔首。
“江砚继续盯着江南沿线动向。只收集消息,不接触,不援手。”盛昭吩咐。
“是。”萧临渊低声应下。
殿内静了片刻,沉水香袅袅升腾。
盛昭目光落回纸条上,低声轻叹:
“这一路,步步刀锋。”
萧临渊垂眸,目光落在太子侧影,语声沉缓:
“江南水网纵横,处处陷阱。等到了谢家腹地,他会更难。”
盛昭轻轻折起纸条,置于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纸页,墨字一点点消融,化作轻灰,散落在案上。
“且看他如何破局。”
小舟继续顺着运河向南。
一日日,风物渐变。北方的枯林渐渐换成江南连绵的桑田,河埠头越来越密,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
离谢家核心属地,越来越近。
沿岸哨卡开始增多。每一处渡口,都有人登船盘查,核对路引,盘问来客籍贯、去向。
货船停靠一处大埠,巡检登船逐舱搜检。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裴清越蜷在药材堆阴影深处,敛住气息,头微微低垂。
巡检的目光扫过货舱,粗略扫过成堆药包,没有细查,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船板重归安静。
裴清越缓缓睁开眼,眼底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