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开朵朵 周如,如意 ...
-
我叫周如,一个拥有先天性心脏病的重度患者。
我的降生拖垮了并不富裕的家庭,一踏踏昂贵的缴费单压得人喘不过气,无休止的争吵成了家里的常态
病房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眶发酸。病床边头发花白的外婆正细致的用水果刀削着苹果。
四下安静,只有刀刃擦过苹果的沙沙声和我孱弱的心跳。
哐当——水果刀脱手落地。
外婆的食指被刀刃划伤,伤口正往外冒着鲜血,我挣扎不得,身上插满的昂贵的机械装备不允许我动弹万分,干涩的眼眶吝啬的不允许我挤出一滴泪,没缘由的我的视线开始浑浊,脸上划过一滴泪。
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惨白和一个佝偻疲惫的身影。
外婆在床边掩面泣泪,压抑的抽泣,最后演变成崩溃的痛哭,伤口冒出的鲜血滴在我雪白的床套上,晕出一小片圆点,她发了疯般的用她枯瘦的手死命拍打我,嗓音嘶哑道:“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把我女儿害成了什么样子……”过了一会又变成了哀求,“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无助、绝望充斥了整个病房,她被几个医生拉出病房,嘈杂才渐渐平息
扫把星。我无声的呢喃着。
自那后,我再也没见过外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母亲,风华正茂的年纪鬓角却早已发白,但还是会笑着给我讲故事、分享琐碎的日常,还告诉我不要憎恨外婆。
母亲啊,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怨恨一个为他奔波续命的人。
6岁时,母亲推着轮椅,带着我散心,她心情很好,一路上哼着小调,初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连带着她的笑容。
我们停在一颗桃树下,和煦的春光透过树的缝隙投射在地上照进我的瞳眸,我好像也跟着万物一起复苏了,母亲俯身替我整理衣襟,我听见她说:“如如,你有弟弟了,他叫周僮。”
瞧,枯寂许久的桃花开了,她笑,我也跟弯了嘴角。
到了该上学的年级,母亲为了我的学籍四处奔波,这些学校无一例外都因为我的病婉拒了。
我身体更差了,心脏一阵阵的闷痛,我趴在床边忍不住的吐酸水,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看见母亲惊慌的身影朝我跑来。
上学的事虽然吹了,但好在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母亲为我找来了许多教辅书,卧病在床使得我有许多时间学习,护士姐姐经常夸我聪明,可我并不觉得。
7岁,病情终于稳定。
出院那天是父亲来接的我,实话说我对他并没有感情,住院以来都是母亲在照顾我,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
家,与我而言陌生无知。
上楼间,屋内传来溢出铁门的哭闹声,正是我素未谋面的弟弟,心中忐忑。
可他见着我竟然停下了这震天的哭闹,随即抓住我的食指笑起来,常年的治疗使我比同龄人更瘦削矮小,瞧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对比之下他就更显朝气,指尖相触,一丝暖流缠上我的指尖,是热传递在作祟。
我第一次真切的的感受到,我有了一个弟弟。
岁月辗转,四季更迭,路灯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16岁。
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开学那天周僮抱着我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大有一副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
爸妈哭笑不得,调侃道:“小僮你都是小男子汉了,不能黏着哥哥咯。”
周僮抱得更紧了,泪眼婆娑的看着我,“不要,我就要黏着哥哥,哥哥你不要走…”我不禁有些想笑,心中又感到幸福。
我每个月回来两天,其余时间都在学校的两点一线间奔波,忙碌之余又会抽出一些时间用来想他,直到成了习惯。
于我而言在学校的时间是廉价、冗长的。唯有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才是昂贵、稀缺的。
每次回家,周僮总会提前守在楼下,然后偷偷拉着我一起去买个冰淇淋或者其他母亲不让吃的东西,再一起慢悠悠晃回去。
这次也不例外,一见着我,周僮就跳着跑过来抱我,少年吃的多长得也快,年仅13就窜到了一米七,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拍他的背脊。
“小僮,你在不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啦!”见我真的难受,才恋恋不舍的从怀中退出来,还依恋的在我颈窝蹭了几下。
“哥,你不在,我都要想死你了。”
我们并肩往前走,周僮大包小包的提着我的行李,在看我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我沉吟半响,轻声许诺。
“那我明天的时间都留给你,这样可以吗?”
“好!那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周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眼神也跟着亮了亮。
“好。”
因为我的体质特殊,母亲从不允许去人多喧闹的地方,连带着周僮也不行,好在这次他向母亲再三发誓会誓死跟随、精心照顾好我,母亲才得以松口。
路过过山车时,我看见他眸光亮了一瞬,我开口赶人,不许他再跟着我。
“我才不要,要玩一起玩你说过要陪我的。”他不肯,撅着嘴闹变扭,暗自生闷气。
我耐着性子劝,“你这次不玩,下次再来就说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话说三遍谈如水,我已经说道口干舌燥了,见他还是不动,我也来了脾气,索性自己朝检票口去,周僮见状急了,连忙拉住我,“哥你要干嘛?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他眼眶微微发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落泪,像一个被主人抛弃的丧家之犬。
我妥协的跟着他去坐了旋转木马。
这特么才是我不愿意陪他的原因,我一个一米七几的男生和升高不过一米二的小孩抢旋转木马合适吗。
我们后面又去坐了摩天轮,快升到顶时,他忽然从身后蒙住我的双眼,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边。
“哥,送你个礼物。”
“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3。”
“2。”
“1。”
手掌松开,余温在放手的一瞬间就消散开来。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落日沉入西山,云霞满开天际,构成一副云兴霞蔚的大好光景,我不解的扭过头去看他,他也笑着看我,瞳孔映着我的模样。
“哥哥,把头转回去。”他神秘兮兮的说道。
我僵硬的把头转回去,一个心形吊坠悬在我眼前,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稀碎的光。
怔愣一瞬,他已经细心的替我戴好,柔声说道:“哥哥,生日快乐。”
我恍然记起,今天是我17岁生日,也是他的14岁生日。
“为什么送这个?”我不禁有些不解。
直到回家,他也只是笑,怎么哄都不肯作答。
日子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我们一有空就会粘在一起,有时候是写题,又或者是一起做他喜欢的事,比如现在。
“哥哥,你在干嘛?”我看着被子里冒出的脑袋,早就习以为常。
“周僮,不要问没有意义的问题。”指尖翻动着书页,我应声答道。
“好吧哥哥,那你想不想换件事做?”周僮对我的淡漠毫不在意,反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轻手轻脚的溜去了天台。
“来这干嘛?”我和他齐肩坐着。
晚风吹散了夏天带来的燥热,我不自觉晃着脚。
“看流星。”他玩着我的手指,漫不经心回答我。
晚风扬起他的发丝,连带着他的嘴角一起,我轻笑道:“这里能看到哪门子的流星。”
“这你别管,专家说今天会有流星。”他语气笃定。
让我躺着他的腿上,我矜持几番也就不在推拒,耳边传来他低低的轻笑,心中不禁有些害臊。
比流星先来的是我如浪潮般汹涌而来的困意,在彻底睡着前我听见他说了句“晚安”。
“哥哥,快许愿!”我从睡梦中被人摇醒,罪魁祸首还在这激动的大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意,眼前终于清明。
深邃的夜空里,数道流星划过天际,漫天璀璨,浪漫至极。流星雨,它真的来了。
“哥哥,许愿。”身旁的人不停的催促,我才连忙合紧双手,故作虔诚,还不忘提醒身边人。
“哥哥,你替我许吧。”
“那怎么行。”
“求求你了…”
“好吧。”
我虔诚的合上双眼,对着天穹划过的流星,认真的许起愿望。
希望周僮平安幸福、喜乐安康。
希望父母万事顺遂。
我向来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着一颗颗陨石许愿不是我会做出来的事,但作为周僮主义者,他希望我做,我便心甘情愿抛下一切说出“我愿意”。
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事,在学校属于公开的秘密,尽管有人质疑真假,却从未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在所有人眼里,我大抵就是一个体弱多病、沉默寡言的林黛玉。
假期转瞬即逝,我再度返校。
周遭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我举起镜子照了照,除了发梢短点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安然无恙的过了两个周,体育课我照常坐在一旁看他们跑跳,只是总感觉心悸,和发病的症状并不相同,我请假去了厕所,我终于解开这么多天困扰我的谜题了。
“哟,听说你就是一班那个年级第一。”身后传来不善的戏谑声,我抽出纸巾细致的擦拭手指,并不搭理。
见我不理,愈发肆意妄为,故意将水甩在我身上,妄想挑衅我。
不可以弄脏,这是周僮亲手给我洗的。心中这样想着。
我转身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是我,有事?”
平头勾起嘲弄的嘴角,语气刻薄:“一个同性恋装什么清高?”
同性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懒得搭理,转身欲走。
“哎别急呀。”平头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我本就瘦弱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我忍住不适将他的手拍开,厌恶在心里蔓延开来。对方低头在手机上摆弄着,随后将一张照片举道我面前。
照片里,我慵懒躺在周僮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少年微微垂首离我近在咫尺,发丝遮住了他眉眼,衣摆随风摆动着,画面美好温馨。
这构图比我好多了,到时候可以拿给周僮看。心中暗自想到,眸底亮了一瞬。
这个神情不知惹到了对方脆弱敏感的神经,字字讥讽:“证据都在这了,怎么还想耍赖?”
我用了一种我自认为和气的语调,开口说道:“这照片可以发我吗?”回去给周僮看,一定会喜欢的。
我将二维码调在他眼前,示意他加我。
这一行为激怒了对方,一把将我手机拍开,面目狰狞,出口成脏:“你特么你恶不恶心,死同性恋……”
我尚且来不及反应,拳打脚踢迎面而来,我本能的护住头。
不能生气,我反复告诫自己。心脏超负荷跳动,频率快得骇人,杂乱无章的敲打着我的胸腔。
唇瓣飞速褪去血色,泛起病态的青紫,思绪混乱间,我拽着他的双双倒地,在厕所里扭打在一团,纠缠不休。
眼前天旋地转,急促的呼吸和恶毒的谩骂交织在一起。
等我再睁开眼睛。
面对我的是空中熟悉的消毒水味,我又发病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在耳边响起,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压抑的小声啜泣,我的手不受控制的发颤,更准确的说是周僮在颤抖,他紧握我的手,滚烫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哎,别哭呀。”我手足无措的想去替他擦眼泪,可手臂绵软无力,另一只手又打了厚重的石膏。
“哥…”周僮眼眶盈满泪水,嘴里不断哽咽的呢喃。
“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扯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周如!你看着我!你别死,哥…我求你了。”我拼命的聚焦涣散的视线,想看看周僮。
他颤抖的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他温暖的右胸腔,手几番滑落都被他固执的抓住又贴回去。
“你感受到了吗?”他抑制住颤抖的哭腔,轻声问我。
感受什么?
他看起来无助的快要碎掉了,我好像抱抱他。
“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吗?这颗为你跳动的心。”
那几日,周僮都在医院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想母亲先前那样日夜守着我。
等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我下意识想去摸他送我的吊坠,却摸了个空,下一秒周僮将我落空的手抓住,熟悉的温度攀上指尖。
“哥,项链碎了就碎了,我重新送你一个。”
“好。”
后面周僮开始频繁的被拉去做各项检查,我不禁有些担忧,问起时他也总是打发我。
能让父母、周僮和医生都竭尽全力的隐瞒我,无非就两件事:要么我时日无多,或者心脏捐赠手术,他们曾无意和我提过几次,无一例外都被我拒绝了。
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我偷翻了他的检查单,都是与心脏这方面有关的,我没有声张。
捐赠器官的人必须濒临死亡,才可以进行手术,也就是说他打算自杀?……
周僮每次来都很仓促,但还是会想母亲起初那样给我讲故事。
他告诉我惹事的那个平头被记了大过。
罪有应得。
昂贵的医疗费逼得一个母亲四处低声下气的筹钱,如花似玉的少年一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
我想外婆她老人家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扫把星。
所以一个寻常的午后,等熬走了所有人,我迫不及待拿出来我偷藏的水果刀,刀刃划破皮肤,鲜红的血液汩汩外流,将床单染成红色,想多年前外婆留下的那枚红点一样。
意识模糊之际我听见了周僮撕心裂肺的哭喊。
对不起,但请你为我活着。我抱歉的想。
“哎,好好的一个孩子,严重肺动脉闭锁没几天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哀叹道。
原来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身上的疤痕在时间这枚良药下渐渐淡去,可以忽略不计。
我突然变得爱说话了,连窗外飞来只鸟也能聊上两句,周僮也重返校园,为中考备战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周末,周僮像往常一样推着我到处散心。
“哥哥,吊坠我修好了。”周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盛放的桃花。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轻声应答。
与我而言早就无关紧要,但是我贪婪的想看他多笑一会儿。
“嗯!”
春风平缓的吹过发梢,桃花瓣随着风簌簌飘下,落在我的手心。
又到万物复苏的季节了。
“周僮。”我轻声唤了他声。
他俯身凑近我,干净的薰衣草味将我包裹——是我最喜欢的洗衣液味儿。
我将掉落的桃花,别了在他耳后,低低轻声赞叹道:“好像小女孩啊,真漂亮。”
我笑的花枝乱颤,他耳朵泛起薄红,弯腰从地上抓起掉落的桃花,笑闹着撒在我身上。
澄澈的暖阳落在他的眉眼间,琥珀色的瞳孔闪着细碎的光
我静静描摹起他的眉眼,少顷,他的身影在我瞳孔里不断放大,温热的吻落在我的唇瓣上。
睫毛扫过脸颊,带起一阵瘙痒,像蝴蝶扑闪的翅膀。
相看无言,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亲完就害羞逃跑,周僮正欲开口道歉,我轻轻打断道:“小僮,春天到了,再抱一下我吧。”
“好。”
晚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脏一阵阵闷痛,胃像是被人抓着拧了一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神经绷成一根弦,轻轻一动,弦便断了。
周如,如意美满,来世幸福。
哥哥,人间的桃花又开了,我好想你。
周僮敲下最后一行字,按下发布,默默看了眼屋内熟睡的母亲,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微博热搜榜炸了。
#惊!19岁天才作家周僮在凌晨4点时跳海自杀!#
看得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