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6、第 6 章 同是天涯沦

　　他看着下面的世界。
　　城市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原本清晰可见的街道，也慢慢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线。
　　他穿过云层，穿过刺眼的阳光。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似乎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
　　可就在这时，身体突然猛地一甩。
　　他拼命挣扎着，终于从那只大鸟的嘴里挣脱出来。
　　紧接着，便是急速的下坠。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身体像失去了控制一样，不断往下坠落。
　　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
　　他猛地一蹬腿。
　　整个人突然惊醒。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抽搐从小腿传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是腿抽筋了。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双腿绷直，试图抵消那股钻心的疼痛。
　　可越是疼，腿越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子，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忍着。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终于一点一点地减轻。
　　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那阵疼痛和抽搐彻底过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才五点多。
　　天还没亮。
　　他本想着继续睡一会儿，可刚刚经历了一场这样的梦，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工作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冒了出来。
　　客户。
　　订单。
　　业绩。
　　总部的要求。
　　还有那些迟迟没有解决的问题。
　　有些事情明明已经处理过了，却还是会忍不住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不断地重复思考问题。
　　尤其是最近，老员工越来越少。
　　公司员工流动越来越大。
　　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留下来的事情却一点没少。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橡皮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掉。
　　他翻了个身，试图再次闭上眼睛。
　　可仅仅过了几分钟，那些念头又重新冒了出来。
　　算了。
　　睡也睡不着。
　　他索性掀开被子，起身去洗澡。
　　窗外已经开始蒙蒙亮。
　　城市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晨练。
　　有人牵着狗慢慢散步，有人在路边跑步，也有人骑着摩托车，已经匆匆出发去上班。
　　圣保罗十一月的清晨，依然带着几分凉意。
　　钟其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别人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就像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压力。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澡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很多死皮。
　　用手搓了一遍，还有。
　　再搓，还是有。
　　怎么都搓不干净。
　　他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半天，这才突然想起来。
　　昨天去钓鱼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
　　原来是晒伤之后开始脱皮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出门，干脆穿件长袖吧。
　　至少把两个小臂遮住。
　　洗完澡，钟其睿突然觉得今天难得没有那么赶。
　　正好有时间，便决定自己做个早饭。
　　他走进厨房，煎了一个鸡蛋，又烧了点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简单，却也踏实。
　　吃饭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有一条陈文静发来的消息。
　　约他今天中午见面。
　　钟其睿眼前一亮。
　　想了想，回复道：
　　“好啊，就在公司旁边那个 Polo Shopping 吧。”
　　“里面有一家中国菜不错，叫 Jin Jin。”
　　放下手机，他突然有些期待。
　　毕竟，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聊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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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陈文静如约而至。
　　钟其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是那副干练的马尾辫，只是这次换上了衬衫和小西装的职业装，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精致，也成熟了不少。
　　钟其睿先开了口。
　　“怎么来了巴西，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哎，我也是刚到没多久。这不，特意过来感谢你嘛。”
　　“感谢啥？”
　　“上次你帮我出的邀请函。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回来。”
　　“嗨，那算啥。你早说，我直接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机场大巴挺快的，路上还能睡一觉。”
　　钟其睿点点头。
　　“你这是已经在巴西上班了？”
　　“对呀。”
　　陈文静笑了笑。
　　“我们公司就在附近，Europark Comercial，离你们也就五六公里，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那不错啊。”
　　钟其睿笑道。
　　“以后有空再回来，到公司坐坐。”
　　“那多不好意思，毕竟我都已经离职了。”
　　“嗨，那有啥不好意思的。”
　　钟其睿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还记得 Ricardo 吗？”
　　“当然记得。”
　　陈文静想了想。
　　“就是当初跟 Camila 吵架的那个？”
　　“对，就是他。”
　　“已经被开掉了。”
　　“真的？”
　　陈文静明显有些意外。
　　“你可是给中联巴西办了一件大实事。”
　　“嗨，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钟其睿摇摇头。
　　“这伙计平时满嘴黄段子，还经常拿同事开涮，下面的人早就烦他了。”
　　“他后来去哪儿了？”
　　“听说去了柳工。”
　　“哦……”
　　陈文静笑了。
　　“去祸害同行了呗。”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钟其瑞问道：
　　“你那边怎么样？”
　　“中力跟中联的模式不一样。”
　　她顿了顿。
　　“我这边基本都是在搞渠道。”
　　“哦？怎么说？”
　　“目前圣保罗和南部已经有五家代理商了。”
　　陈文静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现在还在继续开拓。今年的目标，是把东北部、中西部和北部也覆盖起来，尽量把整个巴西的渠道体系搭起来。”
　　“哦，可以啊。”
　　钟其睿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工作强度大吗？”
　　“还行吧。”
　　陈文静想了想。
　　“不过我的领导桑田，确实是个狠角色。”
　　“桑田？”
　　“对。”
　　“她是 EP 全球核心管理层，也是副总裁，负责美洲这一块。是真正的女强人。”
　　钟其睿笑了。
　　“那你还能比她干？”
　　“你可高看我了。”
　　陈文静也笑了。
　　“她的时间管理，基本都精确到半个小时。”
　　“这么夸张？”
　　“还真是。”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而且她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到处跑。有时候一年能飞一百多趟航班。”
　　“哇，这么拼？”
　　“所以说，以后我作为拉美负责人，估计也轻松不了。”
　　钟其睿笑了笑。
　　“没事。难道还能比你在中联的时候压力还大？”
　　“毕竟是中联魔鬼训练营出来的。”
　　“这边也卷。”
　　陈文静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卷法。”
　　“怎么说？”
　　“我们每个星期都要跟经销商开会，沟通订单、排产、库存，还有各种销售问题。”
　　“因为我们面对的主要是经销商，他们每个月都要下订单，所以整个流程都得跟着走。”
　　她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着。
　　“选型、报价、签合同、谈付款方式、安排生产、订船、准备单证、发运……”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实际做起来，还会涉及中信保、信用证、福费廷、报关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真的是有学不完的东西。”
　　钟其睿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挺复杂。”
　　“中联就不一样。”
　　陈文静说道：
　　“以前我们更多是跑客户。客户有意向了，再去跟当地销售沟通，很多事情其实是他们去落地。”
　　“但在中力，我这个区域负责人更多是围绕经销商展开。”
　　“从开发渠道，到维护渠道，再到订单、交付、售后，基本整个链条都得盯着。”
　　钟其睿笑了笑。
　　“看来我们还真不太一样。”
　　“不过中联以前也有不少代理商。”
　　钟其瑞想了想。
　　“像 Brasif、BMC Brasil、Comingersoll，在巴西都挺有实力。”
　　“只可惜后来董事长决定走直销策略，这些经销商也就慢慢被砍掉了。”
　　“嗯……”
　　陈文静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哪一种更轻松？”
　　“难说。”
　　陈文静想了想。
　　“如果单纯从管理压力来说，我觉得渠道模式可能会轻松一些。”
　　“至少不用什么都自己干。”
　　“像我们现在，还得自己去找门店、租仓库、装修，再去建立二级网点。”
　　“这些事情，本来都应该是经销商自己解决的。”
　　陈文静苦笑了一下。
　　“也是。”
　　“但我们也不轻松。”
　　“天天都在跟经销商拉扯。”
　　“退货、型号不对、交货日期、配件……”
　　“什么事情都能找过来。”
　　钟其睿叹了口气。
　　“我今年还差五个呢。”
　　“总部要求我们建立十八个二级网点。”
　　“现在全巴西都快被我们地毯式搜了一遍。”
　　陈文静忍不住笑了。
　　“总部这要求也太狠了吧？”
　　“可不是。”
　　钟其瑞也笑了。
　　“照这个节奏下去，我们就差自己打地基、盖房子了。”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钟其睿突然说道：
　　“你们可别再挖中联的人了。”
　　“怎么了？”
　　“连 Aline 都被你们挖过去了。”
　　“她从实习期开始就在中联工作了，算是老员工了。”
　　陈文静耸了耸肩。
　　“没办法，是她自己愿意来的。”
　　“你猜公司给她开了多少？”
　　“多少？”
　　“六千一个月。”
　　钟其睿愣了一下。
　　“中联才三千五。”
　　“怪不得。”
　　他摇了摇头。
　　“没办法，中联想涨工资太难了。”
　　“我自己的工资，都好几年没涨了。”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着那些已经有些遥远的往事。
　　说着说着，曾经那些工作上的问题、离职时的尴尬，仿佛也慢慢淡了下去。
　　这一刻，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多少隔阂。
　　陈文静起身，又去了一趟自助餐区。
　　她从 Jin Jin 的餐台上夹了一些蘑菇、炸春卷和炒面。
　　钟其睿则拿了一些寿司和饺子。
　　坐下来以后，两个人又继续聊着。
　　“我这边老员工都快跑没了。”
　　钟其睿说道。
　　“正常。”
　　陈文静夹起一块蘑菇，随口说道：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
　　“Rebeca、Monica、Daniel、Enio……”
　　钟其睿一个个数着。
　　“这些元老都走了。”
　　“上个星期，连 Caroline 都差点走。”
　　“最后还是被我留住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文静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Caroline？”
　　“对”
　　她抬起头。
　　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