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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泠儿 我的将军是 ...

  •   “卫国侯冠世无双,亲军爱民,如今昏君当道,竟落得如此下场,还不如推翻了这政权……”父亲某天灯下阅书时,忽地沉沉叹息。

      卫国侯是击退蛮夷,凯旋归来的大将军,为国除去了边境之患。然而狡兔死,走狗烹,身拥重权、名望甚高的他自然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他被朝廷重臣参以企图谋反的罪名,这正中昏君下怀,当即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他投入大牢,择日斩首于众。

      百姓群情激愤,纷纷声讨,廉官上奏求情,甚至为其撞柱而死。我只是个平凡的少女,虽与他素未谋面,但早闻其名,亦心向往之,无可奈何之际,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和忧虑。

      一旁刺绣的母亲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针抖落在地,“叮当”一响。

      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满门抄斩的话,可万万说不得!”

      父亲愣了一下,又苦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朝廷高官,难道还怕人盯着吗?”

      母亲摇了摇头:“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涉足也罢,倒是泠儿,你得好好为她考虑才是。”

      是了,父母最近一直在为我的终身大事苦恼。原本我尚年幼,这些事并不需要过早操心。然而最近宫里选秀,各乡都要推出一个美人,乡长曾与我家结过梁子,就怕他怀恨在心,把我给推上前去。

      这秀女若是选上了,就要和那老皇帝一起被封在皇城里一辈子,若是选不上,就要留在里面做一辈子宫女。是有想飞黄腾达的人家巴巴将女儿送去,但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出去的,就算被选上了,也都是没等到见到皇帝就被算计死了。久而久之,这竟成了一项死女儿的倒霉事。

      父母最近一直在给我物色合适的人家,但不知是乡长放了话还是为何,就连原本意欲与我家交好的人家现在也都避之不及,仿佛触了霉头。

      我知道将军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我的人生也只是找个安稳人家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现在连这种简单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了吗?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多少难过的感觉,反而觉得很平静。就像既然想要的永远实现不了,其他的怎么样也无所谓了。我只是,很舍不得父母亲。

      父母除了为我奔走以外,最多的就是为将军唏嘘。我们的乡镇靠近边境,前些年常有蛮子入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自从将军派兵驻关后,便是一片海晏河清。

      百姓们迫于官威,对将军入狱一事不敢妄加言论,然而一个个心里门儿清,既感激将军舍身护国,又愧疚自己护不了将军,只能邻里乡亲,互相叹息抱不平。

      然而我知道将军是非死不可的。他的母亲和兄弟还被牢牢捏在皇帝手里,就像最脆弱的软肋,轻轻一折,便会断了。可是就算将军死了,他的亲人就能活吗?倒也不一定,那全看狗皇帝心情。只是我知道他的母亲恐怕会一生痛苦不堪,他的兄弟也要被一辈子打压了。

      明明将军是盖世英雄,可为什么这世道如此不不公和可恶?将军不会赌上亲人的命去谋逆,可就算他死了,亲人依旧得看别人眼色过活,真是艰难的抉择啊。

      刑期定了,就在京城最热闹的梦华街上,斩首示众。

      我心里难过得麻木,只对爹爹说:“爹爹,我要去京城。”

      父亲看了我良久,最终道:“好。”

      可能是知道我要被送去选秀已成定局,他们最近对我有求必应。

      苦刑犯被杀头前还要吃顿好的呢,我突然觉得自己和将军的心情有一点共通了。不过,进宫选秀,这也正合我意。

      清晨的雾很薄,坐着马车还未靠近梦华街,便已看到那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下车走到人群外围,一言不发就开始往里挤。父亲虽然不解我的举动,但依旧护着我拨开人群。百姓们都有些魂不守舍,有些被挤恼了的,回头瞪我,见我蓄了满眼泪水,也都是怔了一下,没说什么便回头了。

      我和将军是什么关系?

      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萍水相逢也不曾有过。

      但为什么越靠近,越觉得胸闷到无法呼吸?

      从小到大,我听了他多少传说多少故事,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名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让我倾慕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前面空了一大块,便知道快要挤出人潮了。

      深呼吸几口气,等颤抖的身体稍稍平稳下来后,我索性一下子穿进了内围,不敢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

      我看到他了。所有的幻想都立刻丰满起来,长成了不灭的存在。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忽然平静下来。

      “吉时已到——”一旁的刽子手举起了大刀。

      人群中忽然跃出几道黑影,直掠将军处,却又被后至的几道黑影截杀。看到后者黑衣上的标志,我知道这是暗影军,皇帝用来监察和刺杀的死士,这昏君的保命符。

      看来是猜到会有义士来救人,所以来杀鸡儆猴了。一具具尸体倒下去,一个个人又冲出来。将军还没死,旁边的刽子手和义士们的尸体已经堆了起来。

      “看到了吗?这些无辜的人。”一个类似于影卫长的人背着手站在那儿,转向将军笑语。

      一直默然的将军仿佛刚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卫国侯,临死前,你就没有遗言吗?对这些百姓,你就无话可说?”

      我心里一塞,这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在场所有百姓的命仿佛都被一起吊在了砍刀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安上暴动的罪名,一起陪葬。

      场面诡异地安静下来,能听到远处传来秋风的呼啸。

      将军的唇角染上自嘲的笑意,然而当他看向百姓时,那笑意又慢慢变得平和。

      他平视前方,终于一字一句平静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明明是那么的自尊自洁的人,一身傲骨,却就这么为此折断了。

      这是天下人的将军。

      这也是我的将军啊。

      我听见热血喷溅出来的声音,我听见头颅砸地的闷响,那半跪的身躯轰然倒塌。

      我看到有玉佩从他腰间坠落,几下跳至血泊中,归于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时,身旁除了父亲,早已是空空荡荡。

      我的将军呢?

      地上只有触目惊心的血,昭示着既定的结局。眼前的一切都被悲痛冲击的有些模糊,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蹲下,在地上摸索起来,终于在一汪半凝固的血中找到了那块玉佩。

      透过冰凉黏腻的血,掌心依然能感到玉的温润。眼前的一切重又清晰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又哭又笑,心里的沉重却一点点散去,被坚定取代。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父亲终于开口了:“泠儿,这玉佩是卫国侯的私物,窝藏可是死罪。”

      我泪中带笑:“我知道的,爹爹。这些年我不是攒了一些嫁妆吗?用那些金子把它裹起来吧。”

      将军死了。因为安的是谋利罪,所以没有葬礼,也无人敢光明正大地祭奠。但依然有人立碑,有人为其著传,那些传奇依旧口口相传。

      斯人已逝,英魂不灭。

      距离多年前进宫选秀已经有些年头了,这一路勾心斗角,闹得我十分疲乏。今晚被选为侍寝的妃子,反而让我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在前头提灯引路的太监奉承了一路,我勉强应着,心里却厌恶至极。

      在这幽深的宫墙里,每当恐慌害怕的时候,我便会习惯性地摸摸香袋里的金块,那样才能慢慢心安。要好的妃嫔们有时会笑我眼皮子浅,把小小的金块当宝贝,我只推说思乡情切,然而只有我知道那金块意味着什么。

      小时候,听说将军的传奇,那时他方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斩首之日,我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而他已是及冠不久的青年男子;如今,将军长眠于地下,而我已长到他逝世时的年纪。

      我一步步追追逐着他的影子,也是时候将一切结束了。

      床榻边,我低头顺从地笑,严丝合缝地藏起眼里结了冰的怨恨。

      我轻轻取下发簪,青丝如瀑般倾泻下来。

      徒留青丝,无处寄相思。

      我摸了摸香袋,心里安定许多。

      那狗皇帝的血流的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气终是招来了在帘外候令的婢女。我端坐在凳上,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影人影幢幢,奔波忙乱。一时间我这个凶手反而被拘在一旁,无人顾暇。待确定老皇帝已经死透了以后,一双双眼睛才带着杀意看过来。

      心里莫名开心,我忍不住笑起来:“杀了我又怎么样呢?下一个就是你们啊。杀的了一个我,你们杀得了千千万万个我吗?”

      我的将军是月亮,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介平凡少女,仰慕着他柔和的光芒。奸臣和昏君是阴沟里的蛆虫,吸饱了月亮的清辉,又企图将它射落在泥潭。将军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却是我的水中月镜中花啊。

      这些人的手,不配沾上我的血。

      我平静地从香袋中取出金块,一仰头,便硬生生吞了下去。尖锐的棱角划破嗓子,有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裳。

      就这样去见将军,未免太失礼了。

      临死前的一刻,我有些遗憾地想。

      史书记载:卫国侯斩首后第五年,昏君被刺杀,国内兵变起义,王朝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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