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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鸦 。 ...

  •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闻烬走过三道需要用虹膜和指纹双重认证的金属门,每过一道,头顶的灯就亮一盏,身后就暗一盏。走廊很窄,只容两人并肩,江渡走在前面,左肩几乎贴着墙壁,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那个姿势能让他在0.3秒内拔枪。

      闻烬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同时也记下了江渡每经过一个监控探头时头部的偏转角度。三度,不会更多。也就是说,他熟悉这里所有的摄像头位置,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前。江渡抬手敲了两下,间隔很短,第二下比第一下轻。

      门开了。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是显示屏,此刻正亮着三分之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中央是一张六米长的会议桌,桌面上铺满了纸质地图和档案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烟味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古怪气息。

      陈默已经坐在桌尾,面前摊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齐耳,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过两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连帽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墨渍。她的目光越过江渡,直直钉在闻烬脸上。

      “闻烬。”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年没见。”

      闻烬停在门口。江渡往旁边让了一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林晚。”闻烬推了推眼镜,“你瘦了。”

      “托你的福。”林晚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是笑也行,说是咬牙切齿也行,“当年你说‘相信我’,然后第二天就被拷走了。我等了你三年,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

      “监狱里没有WiFi。”

      “你有1024种方法可以联系我。”

      “我试了1023种。”闻烬走到桌前,将手中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第1024种是——你来找我。”

      林晚瞪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他时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灰塔名单上的法官死了,律师失忆了,下一个是你。我们没时间叙旧。”

      “等等。”江渡插话,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硬度,“你们俩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我是闻烬在密码局的联络人。”林晚说,“所有外勤情报都经我手转给他。他被捕后,我被调去做了半年文职,降了两级。”

      “因为跟我走得近。”闻烬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她被审了四十七天,问的全是我的事。”

      江渡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闻烬。“四十七天。你记这么清楚?”

      “她被带走那天是11月7日。放出来是12月24日。”闻烬说,“四十七天。而且她在被审讯期间没有供出任何对我不利的证词——尽管如果她说了,可能早就升回去了。”

      林晚的肩膀绷紧了。

      “所以,”江渡慢慢直起身,“你欠她一条命。”

      闻烬看着林晚,看了很久。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转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两条。”他轻声说,“她替我养了三年的猫。那只猫是流浪猫,我捡的时候快死了。我入狱那天它刚打完全部疫苗。”

      林晚猛地转过头,眼睛红了。

      “它叫豆腐。”她说,声音发颤,“你起的名字。它现在胖得跟球一样,我妈天天骂它吃太多。”

      闻烬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江渡看着这个场景,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叙旧环节结束。陈局,说正事。”

      陈默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在打瞌睡。此刻他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闻烬身上。

      “灰塔。”他说,仅仅两个字,就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三度,“三年前你被捕的那个晚上,密码局的服务器被植入了一段代码。这段代码在七十二小时内复制了核心算法区的全部数据,然后自毁了。”

      闻烬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收紧。

      “我们一直以为是外部入侵。但去年我们重新检查了那批服务器,发现植入代码的终端——”陈默顿了顿,“是你工位上的那台电脑。用你的账号,你的密码,你的生物密钥。”

      “不可能。”林晚脱口而出,“那天晚上闻烬在跟我在外面吃饭,有监控——”

      “监控在当晚十点整被篡改。”陈默说,“替换成了循环画面。我们调了三年才查到这一步。”

      闻烬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闭着眼。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在牢房里,当他在脑海中跑完一个复杂推演之后,需要几秒钟来清空缓存。

      江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植入代码的人——”闻烬睁开眼,“用了我的生物密钥。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有人拿到了我的——”

      “指纹。”江渡接话,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或者眼球。或者——”

      “或者声音。”闻烬说,“生物密钥系统支持声纹认证。三年前我在密码局的工位上,每天早上八点要录一段声纹解锁。那段声纹模板——”

      “被偷了。”陈默点头,“去年我们在清理旧档案时发现,你的声纹模板在案发前一周被调取过。调取人签名是——”

      “林晚。”林晚自己说了出来。她的脸白得像纸,“调取人签名是我。但我发誓我从来没——”

      “我知道。”闻烬打断她,“如果你调取了,你不会用真名。”

      林晚看着他,嘴唇颤了颤。

      江渡站直了身体,走到墙边,抱起双臂。他的表情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看不出情绪,但闻烬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正用力按着右手腕的内侧。那是一个压制脉搏的动作。他在让自己冷静。

      “所以,”江渡开口,“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偷了闻烬的生物密钥,用他的账号植入了灰塔代码,然后——灰塔名单上的人,全都是当年接触过那份核心算法的人。法官、律师、闻烬。下一个是谁?”

      陈默翻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张照片出现在桌面上。

      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赵铭。”陈默说,“密码局前任副局长,三年前力主彻查闻烬案。他认为闻烬有罪,坚持要求从重判决。判决下来后三个月,他提前退休,搬去了海南。”

      “下一个是他?”闻烬问。

      “三天前,赵铭从海南飞回上海。落地后给第九局打了一个电话。”陈默从电脑上拔下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赵铭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苍老、急促、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他找我了……那个人,那个你们以为死了的人……他还活着……灰塔……灰塔不是名单,灰塔是……是……”

      录音在这里断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闻烬盯着录音笔,瞳孔缓慢地收缩。他认识赵铭——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不信任他的副局长。三年前在审讯室里,赵铭坐在他对面,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说:“闻烬,你玷污了这身制服。”

      但此刻录音里那个声音,只剩下了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灰塔不是名单。”闻烬重复了一遍。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灰塔——灰色的塔——塔——结构——层级——指令集——他在密码局见过的那份核心算法,代号“巴别塔”。塔。灰塔。灰。

      他猛地睁开眼。

      “灰塔是协议。”他说,声音急促而清晰,“不是名单,是协议。一个用算法编写的、可以覆盖所有联网设备的底层协议。名单只是触发条件。当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清除’——不管是用死亡还是失忆的方式——灰塔就会被激活。”

      “激活之后呢?”江渡问。

      闻烬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显示屏上流动的数据光。

      “全面接管。”他说,“所有联网设备、所有数据库、所有——记忆。”

      江渡的瞳孔骤缩。

      “什么?”

      “灰塔的核心算法,三年前我在密码局破译了一半。”闻烬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摊开,像在摸一副看不见的牌,“另一半我没来得及破译就被捕了。那份算法的本质是——记忆编码。”

      他抬起眼,看向墙上那些流动的屏幕。

      “它可以通过网络信号,对人大脑中的记忆进行编码和改写。原理我不知道,但结构我很清楚。赵铭说的‘灰塔’是协议——就是这个意思。当它激活时,它可以向所有联网终端发送信号,对范围内的人进行记忆覆盖。”

      林晚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以法官是——”

      “被‘清除’了。”闻烬说,“心脏病突发是假象。他的记忆被改写成心脏病的症状——或者他的大脑真的接收到了‘心脏病发作’的指令。我不知道具体机制,但结果是一样的。”

      “律师呢?”江渡的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

      “更彻底。”闻烬说,“全部记忆被覆盖或者抹除。他活着,但他不再是他。”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霜,覆盖了整个房间。

      良久,江渡开口:“赵铭呢?”

      “赵铭知道些什么。”闻烬看着录音笔,“他打这个电话说明他察觉到了危险。他在逃跑。或者说,他在找我们。”

      陈默站起身,从档案柜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上海地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点。

      “赵铭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昨晚十一点,在虹口区。”陈默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红点,“之后手机关机。但今天早上六点,他的一张银行卡在浦东机场的ATM机上被使用。取了两千块现金。”

      “他在机场。”江渡说,“想跑。”

      “或者,”闻烬说,“他在留痕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铭是老安全。”闻烬解释,“他知道银行卡会被追踪。如果他真心想跑,不会用自己名下的卡。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在浦东机场,他在移动,他需要被找到。”

      江渡盯着地图,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转向陈默:“我去。”

      “你一个人?”

      “带上他。”江渡偏了偏头,指向闻烬,“灰塔是密码局的东西,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内找到赵铭,把人带回来。”

      “如果他已经被‘清除’了呢?”林晚问。

      “那就带他的尸体回来。”江渡的声音很平,“至少尸体不会说谎。”

      他走向门口,经过闻烬身边时停了一下。“五分钟。楼下停车场。迟到一分钟,我不管你在监狱里数了多少天——我直接走人。”

      闻烬没有回答。

      江渡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墙的数据流。

      林晚走到闻烬面前,低声说:“江渡这个人——”

      “我知道。”闻烬说。

      “你不害怕?”

      闻烬看着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比起害怕他,”他慢慢说,“我更害怕他背后的东西。”

      林晚没听懂。但闻烬已经转身走向档案柜,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纸和一支笔。他坐下来,开始在纸上画东西——极快的、潦草的线条,像某种密码的结构图。

      “你在画什么?”林晚凑过来。

      “灰塔。”闻烬的手不停,“我要在到达浦东之前,把它的底层逻辑画出来。如果赵铭被‘清除’了,这些图就是唯一的线索。”

      “如果江渡不给你这个机会呢?”

      闻烬的手顿了一下。

      “他会的。”他说,继续落笔。

      “为什么?”

      “因为他也需要答案。”闻烬画完最后一笔,将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而且——”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想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暗。闻烬走过三道金属门,每一道都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像骨头复位一样的声响。

      走出厂房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上海初冬的阳光是一种苍白的金色,洒在废弃厂区的水泥地上,被裂缝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黑色商务车停在停车场最中间的位置,引擎已经启动。江渡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去,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闻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乘客的温度——很淡,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男士香水的味道。

      “你换过香水。”闻烬系上安全带。

      江渡发动车子,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用的是‘大地’。”闻烬目视前方,“但车里有另一种味道。‘檀道’。你在见我之前用的是檀道,见我之前换成了大地。”

      江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闻烬问。

      “你管我用什么香水。”

      “因为‘檀道’是林晚的。”闻烬转头看向江渡的侧脸,“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林晚,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你用她的香水——说明你和她在我入狱后有过密切接触。”

      江渡没有说话。

      “而且,”闻烬继续,“刚才在会议室里,你敲门的方式是‘两短一长’。那是密码局外勤组的暗号。外勤组三年前解散了,所有联络人全部调职。你不可能是外勤组的人——所以你是在林晚调去做文职之前,从她那里学了这套暗号。”

      车驶出工厂大门,汇入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铁蛇,鸣笛声此起彼伏。

      江渡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转头看向闻烬。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懒散的、表演式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审视。像一枚硬币翻到了背面,两面都是金属,但一面刻着花,一面刻着人头。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闻烬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来监视我的。你是来保护林晚的。”

      江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怕她跟我接触。你怕三年前的事重演。你怕她再因为帮我而——被牵连。”

      闻烬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江渡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绿灯亮了。

      江渡踩下油门,车猛地蹿出去,推背感将闻烬压进座椅。他没有回答。但闻烬不需要回答。他已经从江渡的反应里读出了全部答案。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闻烬问。

      “同事。”

      “不对。”

      “那你说是什么。”

      “你欠她什么。”闻烬说,“很重的东西。重到——”

      他停顿了一拍。

      “你愿意用命去还。”

      江渡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响。他在路边急刹停下,转过身,右手搭在闻烬的座椅靠背上,整个人像一道阴影压了过来。

      他的脸离闻烬只有不到十厘米。眉骨上的疤在近距离下格外清晰——那道疤穿过左眉,尾端消失在鬓角。闻烬第一次看清它的形状:一道极细的、弯曲的线,像某个人用指甲划破的。

      “听着。”江渡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可以在脑子里分析我、解构我、给我做心理画像——但别在我面前说出来。我不喜欢被人看透。”

      闻烬看着他的眼睛。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江渡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瘦削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一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天才。

      “你也不喜欢被人靠近。”闻烬轻声说。

      江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你靠得这么近。”闻烬说,“你在试探我。你想知道我在被威胁的时候会怎么反应。”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很慢,慢到江渡有足够的时间后退,但江渡没有。

      “我的答案是——”闻烬微微前倾,鼻尖几乎碰到江渡的下巴,“我不会退。”

      江渡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笑,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捕猎前发出的喉音。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

      “彼此彼此。”闻烬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开车。赵铭在浦东机场,时间不多了。”

      江渡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重新发动了车。车汇入主路时,他忽然开口:“林晚是我师父的女儿。”

      闻烬偏过头。

      “三年前你被捕后,她被人盯上了。有人想通过她挖出你破译的那半份算法。”江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被带走那天,我师父——也就是她父亲——给第九局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我带队突袭了审讯点。把她救出来了。”

      “但她被审了四十七天。”

      “对。那四十七天里,前四十六天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一天他们用了药。”江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那种药会让人的痛觉神经极度敏感。一针下去,针尖大小的伤口能让人疼到休克。”

      闻烬没有说话。

      “她扛了两针。”江渡说,“第三针之前,我到了。”

      车驶上南浦大桥,黄浦江在桥下铺展成一条灰蒙蒙的、缓慢流动的带子。江面上的货轮拖着长长的白浪,像在水面上割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所以你在还债。”闻烬说。

      “我在守承诺。”江渡纠正他,“我师父死了。三年前,在我把林晚救出来之后第三天,他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法医报告说是心脏骤停。”

      闻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但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不是。”江渡的声音很平,“他死之前给我留了最后一句话。写在便签上,贴在电脑屏幕边缘。只有四个字。”

      他没有说那四个字是什么。

      闻烬没有追问。

      车驶过南浦大桥,浦东的天际线在前方展开,像一排错落有致的钢铁山峰。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将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点燃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江渡。”闻烬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留的那四个字——”

      他转头看向江渡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江渡眉骨上那道疤痕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是‘相信闻烬’吗?”

      江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一抽。

      车内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凝固了整整三秒。

      然后江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噪淹没。但闻烬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

      闻烬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只是从江渡那些极细微的反应里推出来的——打火机、香水、暗号、眉骨上那道像指甲划痕的疤、在会议室里听到“林晚”两个字时的脉搏压制——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指向一种可能。

      三年前那场局里,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相信他是无辜的。

      那个人死了。

      而他的徒弟,带着一个承诺、一道疤、和一句遗言,来找闻烬了。

      “江渡。”闻烬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江渡沉默了很久。

      “林远。”他说,“密码局外勤组最后一任组长。代号——”

      他顿了顿。

      “渡鸦。”

      闻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你是他的——”

      “继任者。”江渡说,“代号也是继任的。渡鸦。从他的手里接过来的。”

      车驶下高架,浦东机场的标识牌在前方出现。巨大的钢架结构航站楼像一只展翅的、被冻在降落前最后一秒的金属巨鸟。

      江渡踩下刹车,转头看向闻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疤在光里几乎透明。

      “所以别死。”他说,声音里有某种闻烬无法命名的东西,“我不会给你办葬礼。”

      闻烬看着他,忽然想起监狱里最后那个夜晚。那晚他躺在硬板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自己可能会烂死在那间牢房里。

      但此刻,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闻着“大地”香水的味道,听着一个关于承诺和死亡的故事,看着浦东机场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近——

      他忽然觉得,那1024天也许是值得的。

      因为没有那1024天,就不会有这一刻。

      “走吧。”他说,推开车门,“去找赵铭。”

      江渡也下了车。两人并肩走向航站楼,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一个不规则的、但正在合拢的括号。

      航站楼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人群的嘈杂、广播的提示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隆隆声——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闻烬在人群里站定,推了推眼镜。

      “江渡。”他说。

      “嗯。”

      “赵铭不在机场。”

      江渡转头看他。“你说他在留痕迹——”

      “对。痕迹。”闻烬的灰蓝色眼睛在航站楼的光里像两片冷冽的冰,“但他留痕迹不是为了让我们找到他。”

      “那是为什么?”

      闻烬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出发大厅尽头的电子显示屏上。上面滚动着一行行航班信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为了让我们离开某个地方。”

      他猛地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来时的方向——厂房、第九局、林晚、陈默、那一墙流动的数据。

      “江渡——”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林晚有危险。”

      江渡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他掏出手机,拨号。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他抬头看向闻烬,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某种原始的、赤裸的恐惧。

      “走。”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同时转身,在航站楼的人潮中逆流狂奔。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又打开,冷空气重新灌进来,像一把刀劈开了暖气的包围。

      闻烬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赵铭的银行卡——航站楼——误导——灰塔——协议——激活条件——

      他猛地停住脚步。

      江渡跑出几步才发现,回头看他。“怎么了?”

      闻烬站在航站楼出口的正中间,人群在他两侧川流不息。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镜后的目光空洞了一秒,然后骤然聚焦。

      “江渡。”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赵铭不是在留痕迹。他是在——触发。”

      “什么?”

      “灰塔的激活条件。”闻烬的声音在发抖,“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清除。法官死了。律师失忆了。赵铭是第三个。我是第四个——”

      他抬头看向江渡。

      “如果赵铭被清除了,名单上只剩我一个。只要我被清除,灰塔就——”

      江渡的瞳孔骤缩。

      “全面激活。”

      他一把抓住闻烬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走。现在。不管赵铭了。”

      “不对——”闻烬被他拽着跑,但目光还钉在航站楼的某个方向,“赵铭留痕迹不是为了让别人找到他——是为了让他自己——被找到。”

      “什么意思?”

      “他体内有灰塔的触发程序。”闻烬的声音极快极清晰,“他被清除的那一刻,就是灰塔启动的第一环。而他在机场,机场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江渡猛地刹车。

      “他会把灰塔扩散到整个机场。”

      闻烬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穿过玻璃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白。

      “对。”他说,“所有在机场范围内、连接公共WiFi的人——他们的记忆都会被覆盖。”

      江渡的手在发抖。

      “我们有多少时间?”

      闻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赵铭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昨晚十一点。银行卡取款是六点。如果他是步行或者坐地铁——”

      他抬头看向航站楼出发层的电子时钟。

      “赵铭现在可能已经在机场里了。”

      江渡松开他的手腕,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闻烬没有看清,但江渡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那就去找。”江渡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危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找到赵铭。在他被清除之前。”

      闻烬点头。

      两人转身,重新走向航站楼的入口。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暖气再次涌出。人群涌动,广播在头顶嗡嗡作响。

      闻烬踏进门内的第一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在B2停车场。灰色面包车。你们还有二十分钟。赵铭。”

      闻烬将屏幕转向江渡。

      江渡看着那行字,眉骨上的疤在灯光下像一枚被时间凝固的血色新月。

      “二十分钟。”他重复。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闻烬在监狱铁门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记住了——危险、漂亮、带着某种必然赴死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够了。”江渡说。

      他向前走去。闻烬跟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航站楼光滑的地面上交叠、分离、又交叠,像两道正在被同一场风暴卷入的、方向一致的涟漪。

      B2停车场的入口在航站楼最深处。越往里走,人越少,灯光越暗。空气中的暖气逐渐被一种地下的、混凝土的寒冷取代。

      闻烬走在江渡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江渡的背影——宽阔、挺拔、像一堵行走的城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渡。”

      “嗯。”

      “你师父留给你的四个字——”闻烬的声音很轻,“是‘相信闻烬’。你在会议室里一直不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江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闻烬问。

      江渡继续走。他走了很久才回答,声音被前方的黑暗吞掉了一半。

      “因为信任这种东西,”他说,“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闻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到江渡身边,与他并肩。

      “那就不说。”他说。

      江渡偏头看了他一眼。

      闻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里映着前方停车场的冷白灯光。

      “我会让你自己得出来的。”

      江渡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慢到刚好与闻烬的步频同步。

      B2停车场的入口在面前展开。黑暗中,一辆灰色面包车的轮廓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车窗紧闭。引擎熄灭。

      闻烬和江渡同时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人。”江渡低声说。

      “赵铭。”闻烬说。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走向那辆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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