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春生》昉桢

9、第9章 抱歉，认错

　　高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落下。热风卷着细碎的梧桐絮，悬在心头整整三年的那根弦，终于悄然松脱。
　　考场外人声嘈杂，竹砾静静立在人群之中，长久压在心头的疲惫，此刻终于缓缓卸下。

　　“你回家吗？”陈宇从身后追上来，胳膊熟稔一勾，揽住他的肩。

　　“我有约喽。”竹砾瞥见他瞬间垮下去的嘴角，弯着眼笑，补了一句，“明天中午，行不？”

　　“好嘞！一言为定！”陈宇的沮丧转瞬烟消云散，转头又去与别人搭话。

　　瑾瑜拨开喧闹的人群快步走到他身侧，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瓶盖已经提前细心拧松。他动作熟稔地抬手，轻轻捋顺竹砾被风吹乱的额发，眉眼沉静温和，低声问：“累不累？”
　　竹砾下意识微微仰头，顺着他手掌的弧度迁就这个触碰。长久紧绷的眉眼松开来，眼底浮起一层难得松弛的轻快，轻轻摇了摇头：“不累，总算解放了。”
　　瑾瑜望着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竹翰辞坐在后座，将路边并肩而行的两人尽收眼底。
　　他望着那两道被阳光揉在一起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淡淡吩咐一声，车子便悄无声息调转方向，融进一旁的车流之中，径直驶离。
　　两人并肩慢行，特意避开扎堆欢庆的人群。
　　夏风掀动校服下摆，梧桐枝叶筛下细碎光影在脚边流转，像复刻了过去无数个并肩而行的黄昏。
　　瑾瑜微微侧脸，看着竹砾的脸恍惚了一下。
　　无数个挑灯刷题的深夜，他就安静坐在一旁，望着灯下埋首演算的少年。
　　看他笔尖飞速划过纸面，偶尔眉间浅浅蹙起；看他熬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趴在桌面短暂小憩。他从不去惊扰，只是默默守在一旁，为他留一盏柔和的台灯，将散落一地的草稿纸一张张收拢叠好，就连说笑打闹，都反复拿捏着分寸。
　　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打趣与逗闹，不过是他私心想要多留住一点独处时刻。所有无声的陪伴、下意识的偏袒、事事妥帖的迁就，全是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太重，太沉，只能小心翼翼裹进细碎日常，不敢多露半分，怕惊碎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

　　竹砾侧过头望向身侧沉静温和的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随口半开玩笑般打趣：“要不以后我上大学，你也陪我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早已忘了，瑾瑜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瑾瑜垂眸望着前路，指尖捏着冰凉的汽水瓶，汹涌心绪都被他死死按在心底，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声音轻而稳：“可以。”

　　短短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竹砾心底封存许久的柔软。
　　他猛地一怔，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从前他一直以为，那仅仅是好友之间熟稔带来的依赖。可在此刻喧嚣落尽的安静里，他才后知后觉隐约明白，自己哪里是习惯了喧闹，分明是习惯了身边永远有瑾瑜。
　　所有难熬的时刻，松弛的瞬间，平淡细碎的日常，处处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早已习惯向这个人倾斜情绪，下意识依赖，下意识迁就。只是自己始终没有静下心，深究这独一份的在意究竟是什么。

　　————
　　暮色漫上来，回到家中，清空试卷教辅的书桌格外干净。瑾瑜洗好苹果递到他手上，随后安静坐在不远处，目光淡淡落在竹砾身上。
　　竹砾望着空荡荡的书桌，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风穿窗入室，温系绵长。
　　瑾瑜一腔欢喜，藏于岁岁朝夕，隐忍克制，不敢袒露分毫。
　　而竹砾心底那份唯独偏向他的柔软与不舍，连他自己都尚未读懂。

　　————
　　高考结束后的这几日，竹砾难得过得松弛松快。
　　临出门前，他垂眼看向床上蜷卧的狐，声音很轻：“我今晚晚点回来。”

　　夜色沉沉，城市霓虹溺在湿漉漉的晚风里。
　　城西的这家清吧隐在沿街楼宇的阴影深处，没有闹市酒吧震耳的电音，只有慵懒低沉的爵士乐缓缓缠绕在空气里。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人声，暖暗的橘调灯光便裹着微凉的酒气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压得极低，错落的卡座隐在阴影与灯带交织的昏沉里，皮革沙发泛着哑光的质感，桌面摆着冷调的水晶酒杯，零星几点碎光落在杯壁上，晃得人眼晕。空气中混着威士忌的醇厚、青柠的清冽与淡淡的冷香，潮湿、慵懒，又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糜烂。
　　场内客人全都压着声线低声闲谈，细碎话语消融在乐曲间隙。侍应生脚步轻悄地穿梭过道，鞋底落在地板几乎不闻声响，托盘上的高脚杯偶尔相撞，溢出几声细碎清脆的轻响。

　　瑾瑜跟着慕容玄，一身素色衣衫，与周遭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眉眼清淡，周身带着惯有的沉静冷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很快便锁定了最深处的一扇门。
　　VIP包厢隔绝了大半嘈杂，彩色射灯穿过磨砂玻璃漫渗而入，化作斑驳游离的光影，在墙壁与深色真皮沙发上来回游走。茶几上横放几支已经开封的洋酒，高脚杯外壁凝满细密冰凉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缓缓下坠，在深色桌布洇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烈酒的辛烈、水果的甜香，再掺上一缕淡淡的烟草味道，沉沉弥漫在包厢方寸之间。

　　两人推开包厢门。昏昧光线里，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沙发主位的竹翰辞身上。
　　他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高脚酒杯，酒液澄澈晃动，侧脸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神色从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而阴影边界还坐着另一个人，明明不动不言，却成了全场最惹眼的风景。

　　他容貌美得极具侵略感，却又敛于神态之下。皮肤是近乎半透明的冷白，昏暗灯光落在脖颈、腕骨，泛出瓷器般温润薄亮的光泽。一件宽松黑色衬衣，袖口松松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腻冷白的肌肤。
　　发色是朦胧柔和的冰蓝色，长发被随意扎成了侧马尾，余下发丝柔软垂落在肩头。眼尾微微下耷，瞳色蒙着一层雾蒙蒙的蓝。看人时不带半分锋芒。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薄薄一片阴影。
　　他只是静静靠坐于此，不言不动，便自成一幅风景。

　　察觉到两道投来的目光，白朔才缓缓抬眼。
　　浅淡的视线扫过慕容玄，最终轻轻落向瑾瑜。没有试探，也没有起伏，轻飘飘的，恰似水流拂过礁石，转瞬便消散。
　　竹翰辞看着伫立在不远处的两人，指尖停下转杯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出声打破这片沉寂：“来了。”

　　————
　　昏暗灯光错落摇曳，酒香沉沉弥漫。
　　包间里空气滞重，竹翰辞语气从容，不紧不慢抛出一桩桩秘事，白朔在一旁适时接话补充，两人一唱一和。
　　瑾瑜与慕容玄坐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被动听着，几乎没有插话的余地。
　　“我出去透透气。”说话间，瑾瑜已经站起身，朝包间门口走去，“一会儿就回来。”
　　“嘭”的一声，包间门被合上，屋内只余下三人，彼此面面相觑。

　　走廊的灯光昏沉幽暗，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墙边。瑾瑜正垂眼专注看着手机屏幕。
　　“叮”一声消息提示响起，他望见屏幕上新弹出来的消息，唇角浅浅上扬，心情松快地收起手机。
　　刚抬步打算推门回去，视线却无意间瞥见不远处一道擦肩而过的纤细身影。
　　侧脸轮廓，以及身形都太过熟悉，太过相似。
　　那一瞬间，所有理智骤然空白。
　　反应过来的刹那，他几乎是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青莲……”

　　被拉住的少女骤然僵住，满脸茫然地回头。她生得清秀干净，齐肩短发温柔别在耳后，眉眼温和，可那张脸上的右眼下方空空荡荡——并没有那颗熟悉痣。

　　不是。

　　一瞬间，心底翻涌而起的汹涌情绪尽数落空，骤然沉回谷底。
　　“抱歉。”
　　瑾瑜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我认错人了。”
　　少女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

　　她转身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瑾瑜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方才那恍惚一瞬，他几乎错觉：真的太像了。

　　另一边热闹的聚会包间里，氛围松弛温暖，与VIP包间的沉郁判若两个世界。
　　竹砾乖乖坐在卡座，指尖划着手机屏幕，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心思全然落在和瑾瑜的聊天界面里。

　　祝淼淼刚跟陈宇唱完歌，余兴未尽，转头就看见竹砾盯着屏幕偷偷浅笑，忍不住伸手戳他一下：“傻笑什么呢？”
　　“我没笑。”竹砾立刻收敛笑意，神色故作平静。
　　祝淼淼心里犯嘀咕，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没再多追问，转头望向门口扬声喊：“纪苓，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苓恰好推门进来，闻言笑着应声：“啊？我去洗手间了。对了，刚刚走廊有个帅哥把我错认成他朋友，耽搁了一会儿。”
　　她半开玩笑挑眉：“我长得很大众脸吗？”
　　“哪有，是那个帅哥眼神不好。”一旁有人笑着接话。
　　竹砾安静听着身旁几人闲谈，目光重新落回手机。
　　屏幕上方，静静躺着瑾瑜刚刚发来的消息：
　　【我在外面，等我回去给你带蛋糕。】

　　“别盯着手机啦。”陈宇走过来一把拉起他，“带你玩游戏去。”

　　而另一边的VIP包间内。
　　慕容玄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瑾瑜从外面回来之后，整个人便格外沉默，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恍惚与失落，心神彻底游离，明显心事重重。
　　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嗯？什么？”方才失神的瑾瑜没有听清，只能示意对方再重复一遍。

　　夜里十点多，夜色深沉，晚风微凉。酒吧门口停着三四辆网约车。
　　“纪苓，淼淼就交给你了。”竹砾看着车里醉得昏沉困倦的祝淼淼，细心叮嘱一句，又转头，“陈宇，你自己也慢点。”
　　“知道啦！”
　　“放心吧，你也早点回去。”纪苓抬手晃了晃手机，“到家都记得报平安。”
　　竹砾点了点头，目送车子驶远后，才弯腰坐进另一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他静静靠在车窗边，看着街边夜晚灯火，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走远的热闹模样，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视线无意一扫，定格在酒吧门口。
　　下一瞬，竹砾整个人微微一怔。

　　夜色灯光下，几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最前那头，银发醒目，身形挺拔——是瑾瑜。
　　可站在瑾瑜身侧的，不止慕容玄，还有一张他万万没有想到、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是他的父亲。
　　竹砾瞳孔微颤，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满心诧异茫然与疑惑。
　　爸爸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瑾瑜、慕容玄在一起？
　　一团纷乱复杂的情绪沉沉堆积在心间，挥之不去。
　　一路沉默。
　　回到家中，竹砾乖乖报了平安，洗完澡躺到床上。安静的房间里，心底那股疑惑依旧翻涌不止。
　　他眨了眨眼，指尖点开和瑾瑜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删删改改，犹豫许久，终于轻轻敲下一句简单的问话。

　　“干嘛呢？” 就在发送的前一秒，一道清浅熟悉的嗓音，骤然轻轻响在耳边。
　　竹砾被吓得心脏一跳，手指慌乱一抖，直接点下发送。
　　他慌忙转头，又气又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下次能不能走门！谢谢！”

　　房间瞬间陷入片刻安静。
　　两人的视线，一同落在床上那台刚刚发送成功消息的手机上。

　　瑾瑜垂眸看着屏幕，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漾开浅浅笑意，带着一点戏谑，慢慢看向瞬间羞窘到耳根发烫的少年：“发我的？”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语气低柔带笑： “想我了？真想我了？”
　　温热气息轻轻覆下来。竹砾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把拽过被子，死死蒙住脑袋，整个人严严实实埋进去，拒不露头。

　　看着少年窘迫可爱的模样，瑾瑜低低笑出声，温柔伸手轻轻拽了拽被子。
　　“别躲了。”他嗓音温柔缱绻，带着晚风般的暖意:“起来吃蛋糕了。”

　　说完，他转身，慢慢拆开带来的蛋糕包装。
　　淡淡的奶油甜香，悄然漫开在静谧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