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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李建国 邻省第二人 ...

  •   邻省第二人民医院在城西,一栋九十年代建的门诊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灰,门诊大厅里排着长队。

      闻述提前联系了当地检察院。对方派了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姓沈,在检察院门口等着她们。沈检察官个子不高,说话干脆,把一份打印好的协助函递给闻述。

      “你们要查的这个人,2021年在我们辖区的医院住过院,登记姓名是‘李建国’,无身份证件。”沈检察官说,“医院那边的记录保留五年,2021年的记录还在。我带你们过去。”

      医院病案室在门诊楼后面一栋单独的矮楼里。沈检察官跟病案室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调出了2021年的急诊留观登记本。登记本是手写的,纸页泛黄,每一行记录着日期、登记姓名、性别、年龄、接诊科室和去向。

      闻述翻到2021年3月那一页。3月17日,李建国,男,约三十岁,急诊内科,留观。登记本上的笔迹潦草,但“李建国”三个字写得很清楚。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无证件,自述头晕,无家属。”

      “自述头晕。”桑栀看着那行字,“他故意选了最普通的症状。”

      “3月17日。”闻述说,“和2009年样本采集是同一天。他是刻意选这个日子来医院的。”

      桑栀没有说话。一个在2009年3月17日采集了12号样本的人,十二年后在同一天用假名住进了医院。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闻述翻到下一页。3月18日、19日、20日,李建国的名字连续出现。留观三天,没有转住院,没有手术记录。3月20日那一行的备注写着:“自行离院,未留联系方式。”

      “三天。”闻述说,“留观三天就走了。”

      沈检察官在旁边说:“急诊留观一般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如果病情稳定,患者可以自行离院。他登记的时候没有身份证件,医院按无名氏流程处理,但他自己填了‘李建国’这个名字。急诊护士通常不会去核实。”

      桑栀想起搜索到的医院身份管理规范——急诊身份不明的患者根据就诊当天日期及先后顺序进行身份标识,“年月日+无名氏1”,在身份确认后凭有效身份证件改名。但戚霖的情况稍有不同。他不是完全昏迷被送来的,他有意识,能说话。他选择了“李建国”这个名字,而不是让医院按“无名氏”处理。这意味着他有意识地留下了一个假名,一个最不容易被注意的名字。

      “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桑栀问。

      沈检察官翻了一下交接记录。“急诊记录上写的是‘神志清楚,生命体征平稳,自述头晕,无其他明显症状’。留观期间没有用药记录,就是观察。”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什么都没做,然后走了。”桑栀说。

      闻述把登记本合上。“他可能在等什么。或者躲什么。”

      桑栀看着那本登记本,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一层旧标签的痕迹。她想起河边仓库里那个铁皮棚,想起那个空了的帆布包,想起戚霖每天夜里拎着黑包出门的背影。

      “沈检察官,”她说,“2021年3月,这家医院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比如警方查人,或者有人来找人?”

      沈检察官想了想。“我那时候还没调过来。但我可以问问当时在辖区的同事。”

      她打了几个电话。十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有一个情况。”她说,“2021年3月,城西片区确实有一次排查行动。不是针对特定人员,是常规的流动人口清查。但那段时间,有一个人一直在医院附近转悠。”

      “什么人?”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有人看见他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好几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桑栀和闻述对视了一眼。头发花白,戴眼镜,年纪比较大。和印刷厂监事周红描述的那个人一样。和雍庭川的照片一样。

      “他等了几天?”桑栀问。

      “大概三四天。后来就不来了。”

      “3月20日,戚霖自行离院。如果雍庭川在医院门口守着,戚霖是怎么走的?”

      沈检察官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医院有好几个出口,急诊科还有一个后门通向后面的小巷。”

      桑栀站在病案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车顶上落着梧桐树的落叶。

      雍庭川2017年去印刷厂找过戚霖。2021年,他又出现在戚霖就医的医院门口。他在追踪戚霖。而戚霖每次都能提前感知到,提前离开。

      但这次不一样。戚霖在医院留观了三天。雍庭川在医院门口守了三四天。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戚霖可能从窗口看到了他,也可能只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走了,从急诊科的后门,避开了前门。

      “雍庭川在找他。”桑栀说,“2021年还在找。”

      闻述看着登记本上那个假名。“戚霖在躲。但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太远。他留在这家医院附近,说明他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

      桑栀转身问沈检察官:“2021年到现在,城西片区有没有租房记录,登记人是‘李建国’的?”

      沈检察官摇头:“流动人口登记需要身份证件,他用假名的话,不会出现在系统里。但如果他通过中介租房,中介那边可能有底。”

      “能查吗?”

      “我试试。”

      沈检察官又打了几个电话。这一次等得更久,差不多半小时。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河边街,老航运宿舍。有一个房东说,2021年有个姓李的租过他的房子,没要身份证,付了现金,租了半年就走了。”

      桑栀接过那张便签。河边街。她想起印刷厂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河边。戚霖在印刷厂做了五年质检,住在城东。2021年他搬到城西,还是选在河边。

      “他不靠近河就没法活。”桑栀说。

      闻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跟沈检察官道了谢,走出医院。

      城西的河边街和城东不一样。城东的河是灰的,两岸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城西的河更窄,两岸种着柳树,沿河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铺面有些还开着,卖些杂货和早点。老航运宿舍在河边街的尽头,一栋五层红砖楼,楼道口的铁门锈了一半,虚掩着。

      桑栀和闻述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她们上了三楼,按照房东给的房间号,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桑栀又敲了一次。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找谁?”

      “请问这户住的人,您认识吗?”

      中年女人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是——”

      “以前工作上的同事。”闻述说。

      中年女人想了想。“那个人姓李,在这儿住了大半年。不怎么说话,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有时候拎着一个黑包。”

      又是黑包。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去年冬天吧。十一二月的时候。有一天我起来,看见他门口放着一个黑包,包上贴着张纸条,写着‘不要了’。后来房东来收房,把包收走了。”

      桑栀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白色马克杯。不要了。他把黑包留下了。

      “房东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中年女人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闻述拨了过去。房东姓赵,住在附近。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上了楼。

      “就这个包。去年冬天那个租客留下的。我看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直放着。”赵房东把包递给她们,“你们要是认识他,帮忙拿走吧,占地方。”

      桑栀接过包。帆布包的包带断了一根,和河边仓库里那个空包一模一样。她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回形针别着——右上方折角,回形针横着夹住折角。

      和检察院物证保管室那份一样的夹法。

      桑栀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纸,字迹比河边仓库里那份更潦草,但内容更具体。第一页的顶部写着:

      “2021年3月。医院。我看见了雍。他坐在门口长椅上。我从后门走的。”

      第二页:

      “我不知道他还在找我。我以为他2017年之后就不找了。但他在。他一直在。”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如果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到吗?”

      桑栀把纸放回文件袋。她把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赵先生,”她说,“这个包我们拿走了。如果以后有人问起这个租客的事,麻烦您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来过。”

      赵房东点点头,没有多问。

      走出老航运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河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摆着,叶子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闻述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漂走的柳叶。

      “他去年冬天走的。去年过年,他没有给他父亲打电话。”她说,“他不在了。”

      桑栀站在她旁边。河面上的路灯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不一定。”她说,“他把包留下了。如果他决定彻底消失,他不会留这些东西。他留了,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懂的人。”桑栀说,“和河边仓库里那份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帆布包。包很轻,里面只有那个文件袋。戚霖拎着这个包走了很多年,从鉴定中心到明正,从印刷厂到城西的河边。包带断了他也没有换,用一根绳子系着。他舍不得扔。

      “闻述。”

      “嗯。”

      “2021年3月,雍庭川在医院门口守了三四天。戚霖从后门走了。”桑栀看着河面,“如果戚霖知道雍庭川在找他,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座城市?他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闻述想了想。“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父亲在永安,但他不能回去,回去了会连累父亲。他在鉴定中心只待了一年,没有积累什么社会关系。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法医鉴定,但他注销了执业资格。他只能在陌生的地方做最底层的工作,而这座城市他至少熟悉。”

      “所以他在熟悉的地方躲着,用一个假名,做一份和过去无关的工作。”

      “对。”

      桑栀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带断了一根,她只能斜挎着。

      “明天,”她说,“联系沈检察官,问她能不能查到去年冬天到现在,城西片区有没有‘李建国’的租房记录、就医记录,或者任何其他痕迹。”

      “你觉得他还在?”

      “他把包留下了。里面那页纸写着‘如果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到吗’。”桑栀说,“一个决定彻底消失的人,不会写这句话。他写这句话,是因为他还在。他还在等。”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她喝了一口。杯沿的裂纹贴着嘴唇,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闻述。”

      “嗯。”

      “戚霖在河边仓库留了一份。在城西留了一份。也许还有第三份。”她说,“一个把所有记录分开存放的人,一定有一个习惯。他每次搬家,都会在新住处附近找一个地方,把一份记录藏进去。”

      “你在想什么?”

      桑栀看着河边的柳树。柳树后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有窄巷,巷子里晾着衣服,堆着杂物。更远处是河的下游,水面渐渐变宽,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2021年3月他在医院留观三天。三天里,他不可能一直待在留观室。他一定出去过。”她说,“如果他在医院附近藏了一份记录,那个地方应该就在医院和河边街之间。”

      她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标出医院和河边街的位置。两点之间是一片老居民区,有几条平行的巷子,巷子里有废弃的车棚、旧仓库、关了门的小卖部。

      “明天,”她说,“我们去走一遍。”

      闻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口,走上河边街。街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河面上的风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落叶的气味。

      桑栀走在前面,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断了一根,在风里轻轻晃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李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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