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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不在场的人 明正司法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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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在邻省省会的老城区,一栋临街的六层办公楼,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底商是一家打印店和一家药店。桑栀和闻述没有直接进去。闻述在出发前给当地检察院打了一个电话,以“了解司法鉴定人执业情况”的名义询问戚霖的信息。对方查了系统,回复说戚霖的执业证早在2013年就注销了,之后没有在省内任何一家鉴定机构重新登记过。但对方提了一句:戚霖注销时登记的住址还在,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住址是十二年前的。”闻述挂了电话,看着桑栀,“人还在不在那里,不好说。”
“先去看看。”
城东那个小区比褚慎住的地方更旧。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水泥地面上有积水留下的暗色痕迹。戚霖的住址在四楼,门牌号锈得看不清。
桑栀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们:“找谁?”
“戚霖。以前住这里的。”
老太太眯起眼睛想了想:“小戚啊,搬走了。好几年了。”
“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就有一天看见他拎着箱子下楼,后来就没见过了。”老太太顿了顿,“你们是他什么人?”
“以前工作上的同事。”闻述说,“您记得他大概什么时候搬走的吗?”
老太太又想了想:“得有……六七年了吧。那会儿他好像还在附近那个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关了,他也走了。”
“什么厂?”
“就前面那条街,原来有个印刷厂。小戚在那里面做质检,做了好几年。后来厂子不行了,关门了。”
桑栀和闻述对视了一眼。印刷厂质检。一个注销了执业资格的法医物证鉴定人,在一个印刷厂做了几年质检。
“阿姨,他平时跟人打交道多吗?”桑栀问。
老太太摇头:“不怎么说话。见了人就点个头,也不串门。一个人住,也没见有家里人来过。”她想了想,“不过有个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他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我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他。拎着一个黑包,走得很快。”老太太说,“后来好几次都这样。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才出去。”
闻述把老太太说的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们道了谢,走下楼梯。
“印刷厂质检。”桑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街道对面那排已经关门的店面。其中一间的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头上残留着几个褪色的字,隐约能辨认出“印刷”两个字。
“一个法医物证鉴定人,注销执业资格之后去印刷厂做质检。这不是转行,这是彻底离开了专业领域。”闻述说。
“他在躲。”桑栀说,“躲这个行业,躲这个圈子里的人。”
闻述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印刷厂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2018年注销,注销原因是“经营不善”。法人代表的名字她不认识,但注册地址就在前面那条街。
“厂子2018年关的。戚霖大概是那前后搬走的。”闻述说,“老太太说他晚上才出门,拎黑包。2013年注销执业资格,到2018年之间,他在印刷厂做质检,白天不怎么出门。”
“一个质检员为什么要半夜出门?”
闻述没有回答。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印刷厂的方向走。十月的下午,阳光被两侧的老楼挡住,街道上阴暗潮湿,路边排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印刷厂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着几张褪色的招租广告。旁边的墙上有一块残留的白板,上面还留着几行手写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桑栀凑近看了看,只能辨认出“考勤”“轮班”几个词。
“他在这里上了五年班。”她说,“五年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法医物证鉴定人。”
闻述站在卷帘门前,看着门缝里那些被灰尘覆盖的招租广告。“如果他不想被人找到,我们这样找是找不到的。”
桑栀想了想。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褚慎昨天说的一句话。戚霖走之前找过褚慎,说“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有些事情不太对。但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鉴定中心工作了一年,发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然后他离开了。然后他在一个印刷厂做了五年质检。然后他消失了。
“他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桑栀说。
“什么意思?”
“一个决定彻底消失的人,通常会把自己过去的痕迹处理干净。但有些人处理不干净。因为他们需要留着那些东西,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
闻述看着她。“你觉得他留着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人从鉴定中心离职,去外省,注销执业资格,进印刷厂,搬家,每一步都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如果每一步都切得这么彻底,说明他手里有东西,他怕别人找到,但又舍不得扔。”
她们沿着印刷厂外面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已经锈死。桑栀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印刷设备和成捆的旧纸张,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院子角落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落满灰尘,但有一角是干净的,像是什么东西曾经长期放在那里。桑栀蹲下来看了看。桌面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浅色痕迹,尺寸和一本A4大小的笔记本吻合。
“这里曾经放着什么。”她说。
闻述走过来看了一眼。“一个本子?”
“或者是文件袋。尺寸差不多。”
她们在院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更多东西。那些旧纸张大多是印刷厂的废品,发票存根、送货单、产品目录,最早的日期是2015年,最晚的是2018年。没有和司法鉴定相关的任何材料。
桑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从院子里往外看,透过围墙的缺口,可以看到印刷厂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一片居民楼。戚霖当年可能每天从这条小巷进出,绕过前门,从后门进入院子。
“他晚上出门,拎着黑包。”桑栀说,“如果他是从后门走的,就避开了小区里所有认识他的人。”
闻述拿出手机,给当地检察院那位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问戚霖注销执业资格时提交的申请材料里有没有联系方式变更记录。对方回复得很快:材料里有联系电话,但号码已经停机。还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名字是“戚建国”,关系填的是“父亲”,地址在邻省另一个城市。
“戚建国。”闻述把手机递给桑栀看。
桑栀看着那个名字。“戚霖注销的时候,填的是他父亲作为紧急联系人。说明他当时还有跟家里联系。”
“或者说明他当时需要一个非鉴定行业的联系人,来完成注销程序。”
桑栀把手机还给闻述。“能找到戚建国吗?”
闻述已经在查了。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戚建国,七十岁,退休教师。住在邻省南边的永安市。电话还在用。”
“打。”
闻述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说话带着口音。
“喂?”
“您好,请问是戚建国老师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省检察院的,我姓闻。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儿子戚霖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桑栀站在闻述旁边,能听到听筒里微弱的呼吸声。
“戚霖,”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怎么了?”
“他没有出事。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他以前工作情况的事情。您最近和他有联系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人说:“他每年过年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去年没打。”
“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他说他在外面打工,让我别担心。我问他在哪里,他就说‘别问了’。”
闻述看了桑栀一眼。
“戚老师,戚霖最后一次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
老人想了一会儿。“他说……他说他对不起我。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不说。就挂了。”
闻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谢谢您,戚老师。如果戚霖再联系您,能不能让他给我们回个电话?我们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不会为难他。”
“你们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没有。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只是需要他帮忙确认一些情况。”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在鉴定中心上班的时候,有一回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辞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里有些事不对’。我让他别多想,好好干。后来他就走了。”
桑栀的手指在包里碰到那个白色马克杯,杯沿的裂纹硌着她的指腹。
“那是哪一年的事?”闻述问。
“2009年年底。他刚去那个鉴定中心不到一年。”
闻述和桑栀对视了一眼。
“谢谢您,戚老师。打扰了。”
挂了电话,闻述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站在印刷厂后门的小巷里,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2009年年底,戚霖跟他父亲说‘这里有些事不对’。”闻述说,“他想辞职。他父亲让他别多想。然后2010年年初,他离职了,雍庭川安排他去了明正。”
“他在鉴定中心只待了不到一年。但他发现了一些事,他跟他父亲说了,没有得到支持。然后他走了。”桑栀说,“他去明正的时候,一定是带着什么东西走的。”
“那个印刷厂院子里的铁皮棚,那张桌子上放着的长方形东西。”
“对。他到了明正之后还在留着那件东西。他在印刷厂做了五年质检,那件东西也在那里放了五年。2018年厂子关门,他搬家,把那件东西带走了。”
“他会带到哪里去?”
桑栀看着巷子尽头那片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褪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她想起老太太说的:戚霖有一段时间晚上很晚才回来,拎着一个黑包。
“他晚上出门,拎着黑包。”桑栀说,“如果他要藏一件东西,他不需要晚上出门。晚上出门说明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白天不能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如果有一样东西,你怕别人找到,又舍不得扔,你会把它放在哪里?”
闻述想了一会儿。“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桑栀点头。“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鉴定中心,明正,印刷厂,现在住的地方。他一定有一个地方,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闻述拿出手机,在地图上看了看印刷厂周边的区域。印刷厂后面是一片老居民区,再往东是一条河,河对岸是工业区。河上有一座老桥,桥下是废弃的码头。
“他晚上出门,拎黑包。”闻述说,“如果是要藏东西,不会拎包。拎包说明他带着东西走。但老太太说他是‘回来’的时候拎着包。”
“对。他带着东西回来,第二天再带走。或者,他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每天晚上去看一眼,确认还在。”
闻述把手机收起来。“要找到那个地方,我们需要知道他每天走的路线。”
她们走回印刷厂前门。街道上行人不多,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闻述走过去问了一句:“师傅,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老地方,以前印刷厂的人常去的?”
环卫工人想了想:“厂子后面那条巷子,以前他们工人中午出来吃饭都从那里走。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前两年关了。再往东是河边,以前有个钓鱼的地方,后来不让钓了。”
“河边那个地方,现在还有人去吗?”
“没什么人。桥下有个旧仓库,以前是码头的,现在锁着。偶尔有人翻墙进去。”
闻述道了谢。她转过身,桑栀已经往巷子尽头走了。
河边的风比街上大一些。那座老桥是水泥结构的,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桥下的水面浑浊,漂着几片枯叶。桥墩旁边有一个铁皮搭的简易棚,门用铁丝缠着,但铁丝已经松了,可以推开。
桑栀推开棚门。里面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放着两个塑料收纳箱。收纳箱的盖子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但封口完整。箱子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带断了,搭在箱子上。
她蹲下来。帆布包很轻,里面是空的。收纳箱很重。她撕开胶带,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叠得很整齐。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折。桑栀把文件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A4纸,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第一页的顶部写着一行字:
“2009年3月17日-19日,12号样本相关操作记录。”
桑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闻述从棚外走进来,弯着腰,棚子太矮,她只能蹲着。她看着桑栀手里的那沓纸,没有说话。
桑栀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字迹开始变得不规律,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用括号加注。记录的内容很详细:样本采集的具体时间、采集后的存放位置、谁在什么时候把样本箱搬到了哪里、谁在什么时候打开了样本箱。
第三页的最后一行写着:
“3月18日晚,雍把12号样本单独取走。约两小时后放回。我没有看到他在那两小时里做了什么。但第二天送检的时候,12号样本管外面的标签换过了。原来的标签是白色,换成了淡黄色。我问了一句,雍说原来的标签沾了水,他重新贴了一张。”
桑栀翻到第四页。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标签换过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原来那张。”
她把那沓纸递给闻述。闻述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棚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沙沙作响。
“他记了所有的事。”闻述说,声音很轻,“从3月17日到19日,每一步都记了。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助理,但他把能看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桑栀把那沓纸重新装进文件袋。她站起来,头碰到了棚顶的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她弯着腰,看着棚子外面那条浑浊的河。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碎石和淤泥。桥上有车经过,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传下来。
“他一直在等。”她说,“等有人来找他。但他又不敢让人找到。”
闻述把文件袋收进自己的包里。“这些东西,足够说明问题了。”
桑栀从棚子里出来,站在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桥墩的阴影落在水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闻述。”
“嗯。”
“他父亲说,2009年年底他打电话说想辞职。他父亲让他别多想。”她看着河面,“如果当时他父亲说了‘你想辞就辞’,或者‘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闻述没有回答。她站在桑栀旁边,也看着河面。
“走吧。”桑栀说,“回省城。”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棚。棚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戚霖用五年时间,每天晚上来看一眼这个棚子。他把那沓手写的记录放在这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而那个人,昨天才翻到第十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