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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批准 检察长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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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长办公室在省检察院八楼,朝南,窗户很大,但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横线,落在办公桌上。
检察长姓佟,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说话的时候习惯先停顿两秒再开口。他面前摊着闻述和桑栀提交的全部材料——物证保管中心的台账复印件、褚慎的便签原件、戚霖的四份手写记录、那张撕下来的原始标签,以及戚霖询问笔录的完整文本。
闻述站在办公桌左侧,桑栀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开始汇报,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佟检察长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戚霖的证言和原始标签,已经确认过了?”他问。
“确认过了。”闻述说,“询问笔录经戚霖本人核对签字,原始标签经他辨认确认为2009年3月17日采集时使用的标签。物证保管中心调取的台账原件与复印件一致,褚慎本人已书面确认便签的真实性。”
佟检察长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材料的某一页。“周远声的问题。你们在汇报里写了,他2009年3月复核了雍庭川参与出具的鉴定报告,2015年又以复查人身份调阅了同一案件的原始档案。这两件事,你们有书面证据吗?”
桑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到佟检察长面前。“这是物证保管中心调阅登记簿2015年3月12日的记录复印件。调阅人周远声,单位省厅物证鉴定处,事由是复查。借出和归还时间都有记录。”
她又抽出另一份。“2009年鉴定报告流转记录中,有一行手写批注‘同意鉴定意见。周远声’。笔迹与调阅登记簿上的签名经初步比对一致。如果需要,可以委托笔迹鉴定进一步确认。”
佟检察长看着那两份材料,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周远声的行为,从法律上怎么定性。你们在汇报里提到了刑法第三百零五条伪证罪和第三百零七条帮助伪造证据罪。周远声签的是复核意见,不是鉴定报告。复核意见的法律性质,和鉴定报告不一样。”
闻述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根据司法鉴定程序规定,司法鉴定人应当独立进行鉴定,对鉴定意见负责并在鉴定意见书上亲笔签名。周远声不是本案的鉴定人,他签署的是物证鉴定处的复核意见。但在2009年,省厅物证鉴定处对鉴定中心的报告进行复核确认,是案件流转的必经环节。周远声的复核意见,直接决定了鉴定报告能否作为证据进入诉讼程序。”
她顿了一下。“根据修改后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人民检察院在对诉讼活动实行法律监督中发现的司法工作人员利用职权实施的侵犯公民权利、损害司法公正的犯罪,可以由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周远声的行为,如果查实是明知鉴定意见存在问题而仍然以复核人身份予以确认,涉嫌滥用职权或者徇私枉法,属于检察机关可以直接立案侦查的范围。”
佟检察长没有马上表态。他把那两张材料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字是行书,只有四个字:慎断,明察。
“这个案子,十五年了。”他说,声音很平,“戚霖保存了十五年的证据。褚慎沉默了十五年。周远声和雍庭川,一个退休了五年,一个退休了九年。”
他直起身,把材料合上,推到桌子的一角。“立案吧。”
闻述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下。
“以涉嫌滥用职权对周远声立案侦查。”佟检察长说,“雍庭川的问题,作为同案线索并案调查。戚霖的证言和提供的物证,列为本案核心证据。褚慎的证言,同样列为证据。2009年那起故意杀人案的再审问题,等侦查取得阶段性进展之后,再向省高院提出抗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边缘的材料上。
“闻述。”
“在。”
“这个案子的侦办,由你牵头。桑栀作为鉴定方面的专业辅助人员参与。涉及司法鉴定技术问题的,可以商请省司法厅协助。”
“明白。”
佟检察长转过身,看着她们两个。“周远声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查过吗?”
“查过。”闻述说,“退休后住在本市城东的一个小区。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但生活能自理。”
“立案之后,先不要接触他。”佟检察长说,“先调取2009年案件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物证鉴定处的复核意见原件、案件流转记录、当时承办人的工作笔记。同时,调取周远声在省厅物证鉴定处任职期间,经他复核确认的所有案件的鉴定报告目录。”
“明白。”
“还有。”佟检察长坐回椅子上,看着桑栀,“你老师那边。”
桑栀的指尖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
“褚慎的问题,目前来看,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数据篡改。便签证明他发现异常后提出过复检建议。他最终签署了修改后的复核意见,但在法律上,复核意见的修改是否构成故意作虚假鉴定,需要进一步审查。在侦查阶段,他的身份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桑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
走出检察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比进去时亮了一些。闻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桑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材料的文件夹。
走到电梯口,闻述停下来,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走。
“立案了。”闻述说。
“嗯。”
电梯的数字从八跳到七,又从七跳到六。桑栀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立案之后,第一件事是调取周远声在省厅物证鉴定处任职期间经他复核确认的所有案件。这意味着,2009年的案子不是孤例。周远声在物证鉴定处任职十几年,经他复核的案件有多少,其中有多少存在问题,需要一件一件去查。
“闻述。”
“嗯。”
“周远声经手复核的案件,可能不止2009年这一起。”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检察院的制服,手里拿着材料。他们看到闻述,点了点头,让到一边。闻述和桑栀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复核小组办公室的方向走。
“我知道。”闻述说,“调取目录之后,先做初步筛查。把时间跨度拉出来,看看2009年前后有没有其他案件的鉴定报告也存在类似的数据异常模式。”
“戚霖在明正注销执业资格之前,经他手的样本有没有类似的异常?”
闻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戚霖在明正工作的时间是2010年到2013年。那三年里,明正司法鉴定中心接受的案件,凡是涉及法医物证方向的,都需要逐一核查。但戚霖是鉴定人,不是复核人。他在明正的鉴定报告,需要经过明正内部的复核程序。明正的技术顾问是雍庭川。”
桑栀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杯壁冰凉。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的裂纹。
“所以,戚霖在明正的三年,雍庭川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可以接触到戚霖经手的每一份鉴定报告。”
“对。”闻述说,“如果戚霖在鉴定中再次发现了数据异常,他可能再一次被迫离开。”
“但他没有再次记录。”桑栀说,“他在明正的三年,没有留下任何手写记录。直到2013年注销执业资格之后,才开始在印刷厂和河边仓库留下那些东西。”
“他可能是到了印刷厂之后才开始重新记录的。在明正的时候,他在雍庭川的眼皮底下,不敢写。”
桑栀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案件的线索图。她把周远声的名字用红色马克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她在周远声和雍庭川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标注“复核人/操作者”。在雍庭川和戚霖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2010-2013 技术顾问/鉴定人”。
“周远声经手的案件目录调出来之后,”她说,“先查2005年到2015年之间的。雍庭川2005年调去鉴定中心,2015年从省厅退休。这十年是两个人的重叠期。”
闻述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文档页面翻了一页。“2005年到2015年,省厅物证鉴定处复核确认的案件数量,初步估计在三百到五百件之间。全部核查需要时间。”
“先查涉及法医物证鉴定的。钙值异常这种模式,只会在微量物证分析中出现。”
闻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饮水机的水烧开了,啪的一声跳了闸。桑栀走过去接了一杯热水,回到桌前坐下。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她握着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佟检说,周远声先不接触。”她说,“但有一件事,我想先做。”
“什么?”
“见褚慎。告诉他立案了。”
闻述看着她。“现在?”
“现在。”
闻述没有反对。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桑栀拿起包,把杯子放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线索图。周远声的名字被红圈圈着,旁边的问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们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指向十点半。楼下的桂花树还在开花,香气比上次来时淡了一些,但还在。桑栀走过树下,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三个多月前,她拎着一个装了五份简历的文件袋,爬上五楼,在复核小组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那时候她不知道闻述是谁,不知道2009年的案子,不知道钙值异常。
现在她知道了。
车开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闻述问了一句:“你老师会怎么反应?”
桑栀看着车窗外的街道。行人在人行道上等红灯,一个母亲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气球。气球是蓝色的,在风里晃。
“不知道。”她说,“但立案了,他应该知道。”
车在褚慎家楼下停住。桑栀上了楼,闻述跟在后面。六楼,门关着。桑栀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次。
门开了。褚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他看着桑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闻述,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
桑栀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三面书架,窗边的藤椅,茶几上的茶壶。但书架最上层的那张2009年合影不见了。那个位置空着,只留下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浅的墙面。
褚慎坐回藤椅上。桑栀在对面坐下,闻述站在旁边。
“立案了。”桑栀说。
褚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茶杯在唇边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周远声?”
“以涉嫌滥用职权立案侦查。雍庭川作为同案线索并案调查。”
褚慎看着茶几上的茶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续水,只是看着那个壶,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东西。
“戚霖呢?”他问。
“他作了证。提供了原始标签。”
褚慎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他留了十五年。”
“对。留了十五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褚慎抬起头,看着桑栀。他的目光还是那潭很深的水,但水面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桑栀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桑栀。”
“嗯。”
“那张合影,我收起来了。”他说,“放在书架的抽屉里。等案子结了,你帮我处理。”
桑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褚慎。看着他坐在藤椅上的样子,看着茶几上那壶凉了的茶。
“老师,”她说,“后面的事,按程序走。”
褚慎看着她,很久。
“好。”
桑栀站起来。闻述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褚慎还坐在藤椅上,没有动。他的侧脸对着窗户,光线从樟树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身上。
桑栀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有说话。闻述也没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上了车。闻述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小区。
“他收起来了。”闻述说。
“嗯。”
“那张合影。”
“嗯。”
桑栀看着前方的路。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杯沿的裂纹贴着嘴唇,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回办公室吧。”她说,“周远声的案件目录,要开始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