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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消人远 子游看到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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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游看到桌上的信时,杭州迎来一场罕有的大雪。酒楼被封,歌舞俱歇。雪厚三尺,寒气更胜,湖中人鸟声俱绝。
她裹紧披风,拿了壶酒,出门向深山走去。
忽然,太阳被云层淹没,天地间只剩下苍白的光。
山深处,白雪皑皑,阴冷清寂。一座孤坟隐在丛中,杂草丛生,像没人来祭扫。
易安跪着,擦去落雪,拔出杂草,动作不慌不忙,从容得近乎苍老。平静也好,愤怒也罢,所有情绪发作之后,只剩空洞麻木的自欺。
“易安。”是子游的声音,他没有抬头。
“易安?”子游又轻叫一声,在坟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壶酒,蹲下来倾了大半在碑前的泥土里。
他终于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见我?”子游看了看那块墓碑,悠悠走近。
“没想到陈净墨竟然不告诉你,不想让你来见我,害我等你等了这么久。”易安紧绷着,盯住她,“我知道你是受制于东厂才会那么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心里的疑惑。
子游沉默。
易安冷笑。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你爹的死,无论谁都阻止不了。东厂下了命令,皇帝也下了命令。你爹想提前致仕全身而退,太天真了。回到扬州仍不收敛低调,竟然大修园林。”子游淡淡说。她早就看出了易阶那种被无数次胜利喂大的傲慢,所以他替易安决定,替东厂决定,替皇上决定。可惜,他没有办法替自己决定了。
易安浑身发麻,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父亲的名字,看了许久。
子游蹲下身扶住他。易安目光游离,扫在她身上。
一切都静了下来,雪细细飘了起来。子游的余发从左肩泻下,只有一支素簪固住。清风徐来,细细的绒发挑动着细长白皙的脖颈。她轻轻地呼吸着,胸口均匀地起伏。
易安盯着,心生躁郁,逼近子游,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子游一惊,被他狠狠扳过身子,扯落衣裳。
“你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通红,“你杀了他。一刀刺过去,他连喊都没来得及。你知道那天我在哪么?隔着两排人,亲眼看着你动手。”
子游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的手,任由他捏着她的肩头。
“所以呢?”她问。
易安像被烫了一下,手僵住,缓缓松开,后退半步。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恨你,都恨得不彻底。”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空旷山坡上撞出回声,又被风卷走,“你为什么还活得好好的?你根本不在乎我,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我被你一次次推开,我每一步都在往下掉。可你每一次都站在高处俯视我,怜悯我。”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软下来,软得像走投无路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点东西。一点属于我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这个。”
他向前一步,把她逼退到石台边缘,朝着她的脖子吻下去。子游没有躲。他的动作变得急促而粗暴,像在发泄什么积压太久的东西。呼吸粗重滚烫,眼睛狠狠盯着易阶的墓碑,最后又落在石台裂开的缝隙里。
“爹,你看着。”他伏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子游听得清楚,忽然愣住。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很久很久。
子游伸手推开他的肩,慢慢坐起来。石台太凉,后背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她伸手拢了拢被扯散的衣襟,手指有些不稳,动作却还是慢的、从容的。她低着头把系带重新系好,打了个结,站起来裹紧披风。
她回头看了易安一眼:“你以为你真的在意我么?我从小就一直在往下掉。你只是现在才开始。”说完转身朝山下走去。
等她走远了,他才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雪渐渐大了。
陈净墨独自坐在书房,无意瞥见一卷旧奏折——是易阶当年在户部的批文,笔迹工整,气势俨然。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模仿易阶的笔迹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把纸揉掉。但过了一会儿,又把纸捡起来,展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下烦闷,见窗外飘雪,便了出门。
一路上,雪卧在常青枝叶上,绿白相间,甚是动人。
湖面白雾茫茫,与阴霾天色浑然一体。
如纸白的画卷中,长堤一痕,亭子一笔,亭中人一点,寂寥无比。
陈净墨拿着一壶酒坐在与子游初见的亭子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户部尚书,即日赴京。他被指使将东厂与易阶勾结的罪证呈递御前。皇帝顺水推舟,下旨清算东厂,厂公赐死,东厂裁撤。他不觉欣喜,也不觉沉重,只觉得冷。
远处传来踏雪声。陈净墨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子游在亭外站住,白狐毛斗篷从头裹到脚。她的脸在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被冻得红得突兀。
“我叫人把酒烫一下,这么冷。”她拿走了他那壶早已凉透的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陈净墨起身,帮她拂去肩头的雪。
“你去哪了?怎么淋雪了?”
子游没答,“圣旨到了?”她问。
“到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他顿了顿又说:“我先去,安顿好,我想办法接你过去。”
子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小滴水。
“我留在杭州。”她说,没有看他,“酒楼还在。晚青会从扬州来帮我。”
“你怎么——”陈净墨又怒又急。
“我不想走。”她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上那层冰,“也不会跟任何人走。我在这里待了这些年,学会了怎么在这座城里活着。换个地方,我不一定能活。”她不想再索取他的陪伴,索取他的忠诚,再吞掉他的时间,吞掉他的退路。
陈净墨看着她。她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瘦小清晰,斗篷的白狐毛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明天进京,是另一张网,他不会比现在更安全。而她留下来,也不会比从前更自由。
子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声音,“你走吧。这雪停不了。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那,再陪我一会儿。你说过带我赏西湖初雪。”他说。
子游回头,朝他明媚一笑,在他身边坐下。
来人打了小炉,烫了酒,热气袅袅升起来。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闷缓慢,从湖那边的禅院一路荡过来,在雪面上滑了很远才消散。
陈净墨流出泪来,不敢看她,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太阳最后一缕光线被城墙吞没,杭州城沉进暗蓝的暮色里,白色的湖面与幽蓝的天色之间显出缝隙。子游已经离去,陈净墨不知坐了多久,炉中最后一点火芯熄灭。
城门在望。雪从灰白的天空不断坠落,一层层覆盖房屋、树梢、石板路面。
忽然,天空开满烟花,绽放的同时迅速冷却。
陈净墨登上马车,没有停,没有抬头。他的脚印很快被抹去,像什么都没留下。
车夫问:“大人,走哪条道?绕西山还是直行官道?”
“走快的。天黑前要赶到驿站。”
“好嘞”
陈净墨闭上眼,点头默许。
马车上了西山道,路面颠了一下。他睁开眼,透过晃动的车帘看见远处湖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他刚来杭州时,也是坐马车来的。那条路,也是绕西山。当时车夫说,这条道他熟,以前易阶大人进京升迁,就是他拉的车。
他笑了一下。谁能想到呢,这个看似混乱又有迹可循的世道,怎么就成全了他呢?只是恰好,它打了个盹,就把眼皮底下的他漏了过去。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在每一次刀落下来的时候,站在了刀锋的旁边,而不是底下。朝承恩,暮赐死,活下来的人,未必就是赢家。
路面又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碎石。他伸手按住袖中那卷圣旨,指腹摩挲着黄绫的纹路,凉而滑。然后他合上眼,把手拢进袖中,靠回车壁。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把他往前方送去。
子游站在堤上,收回目光,对着满湖的雪,慢慢把那口憋了太久太长的气吐出来。她忽然想起,那日刺杀宴会最后的冷箭,到底是谁射的呢?东厂?还是皇上?白色的雾气从唇间散开,融进漫天雪色,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罢了,有什么区别呢?
“楼主,扬州那边刚送来的。”那人送完便退去了。
她接过盒子,扬州?晚青?她欣喜着,打开。
有东西掉进雪里,还有张纸。
她没顾掉落的东西,打开纸,忽然觉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子游背主,晚青代偿。
雪好像在空中停住。
她红着眼跪在地上,双手像被惊动的蜘蛛,找到落下的东西。
一截断指,边缘的血渍已经黑干。
忽然,一声嘶吼,停住的雪落下,又捂住了。
她早该想到的。
她到扬州的第一晚,东厂就找到了,晚青替她周旋着,换来一段时日的安心。她被自己缠住,没有思量晚青怎么突然说要接替她,怎么突然就成了酒楼楼主。
东厂已感大厦将倾,又碍于皇帝,无法杀她,便虐杀了晚青,送来断指,只为震慑她。
她竟然还叫晚青等着。
晚青死了,她也死了。
她起身,逆着狂乱的风雪,朝城里的方向,晃着身子,滑出长的雪痕,像是带着脚镣拖出来的印子。
酒楼还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一粒被风雪包裹的、快要熄灭的烛心。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在身后合拢,盖住所有脚印,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在杭州,雪是藏不住的。
雪在第七日终于停了。阳光挣脱厚云照射大地,店里的小二、路边的小贩、码头的苦力、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天空或窗外看去,露出最真挚的喜悦。地是湿的,碾过小贩的车轮。
杭州城从一片白里慢慢露出原形。屋瓦上的雪开始融化,顺着檐角滴下来,在街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湖上的冰裂了,碎成无数薄片,在水面上浮着,折射出碎银般的光。长堤上的雪被踩出一条窄窄的人行道,行人的脚印密密叠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酒楼恢复了生机,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