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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事
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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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国承华公主,生于大赦之年,长于万民之上。
其是旻王最宠爱的女儿,太子唯一的胞妹。
母亲惜妃,出身名门,母族势力遍布朝堂,尊荣至极。她出生那天,旻王下令大赦天下,宫门前的灯笼挂了整整三个月,流光溢彩,彻夜通明。
人人都知,举国上下,你可以不知道太子叫什么,但你不能不知道承华公主。因为每年上元,旻王赐酒的时候,第一杯不是敬天,不是敬地,是敬他的女儿。
“敬朕的承华,”旻王举杯,满面春风,“愿我儿一生顺遂,万事无忧。”
万民山呼,声震九霄。
按理说,承华公主应该养得温柔端庄、知书达礼,将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但承华公主用她十七年的人生,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你们想得美。
公主七岁那年,气走了她的第一位太傅。
那位太傅教书已有三十年,自认桃李无数,什么样顽劣的孩童都见识过。他第一次前来授课,铺开书卷,开篇便是《女诫》。
讲到“卑弱第一”,太傅缓缓言道,女子生来当柔顺恭谨,以夫为天。
承华认认真真听完,举起了小手。
“太傅,倘若这天塌了呢?”
太傅微微一愣,一时没有领会这话中的深意。
“若是夫君早早亡故,”承华歪着头,追问道,“我若是不肯改嫁,属于我的那片天便没了,往后我该如何自处?倘若我选择改嫁,那新任夫君,算不算一方新的天?”
太傅的胡须微微颤动。
承华神色诚恳,还在细细盘算:“还有一桩事,若是这天寿命短促,那我择婿之时可得万分谨慎。万一挑到一位短命郎君,往后漫漫数十年,难道我头顶上空空如也?”
太傅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当日便递上辞呈,辞书上只写一句: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第二位太傅苦苦撑了三个月,也匆匆请辞。待到第三位太傅前来,他早早备好了一摞话本,躬身开口:“殿下,今日我们暂且放下《女诫》,说一说《聂隐娘》。”承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自此,公主的课业便换了模样。上午听太傅细数侠客轶事,下午自己提笔编撰江湖故事,入夜之后还会躲在帐中翻看话本。
旻王偶尔问及功课,太傅神色镇定从容:“殿下天资聪颖,早已通晓古今义理。”
旻王龙颜大悦,抚掌笑道:“甚好!朕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太傅低头躬身,宽大的袖摆悄悄抬起,飞快拭去额角冷汗。
唯有太子清楚真相。每逢公主说起江湖故事,兴致高昂,手脚挥舞,也只好在她后腰垫上软垫,心底叹息。
京中盛传,承华公主十四岁那年迷上了微服私访,还给自己封了个名号,叫“夜行侠”。
之所以叫“夜行”,是因为她白天起不来。
公主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出宫行侠仗义。结果第一个月,初一下雨,公主说“大侠不走水路”;十五刮风,公主说“大侠不顶风作案”。到了第二个月,好不容易天朗气清,公主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扼腕长叹:“罢了,大侠改走夜路。”
打那以后,公主的作息便彻底颠倒了过来。
白日里,她歪在榻上翻话本,翻着翻着便睡着了,手里的书滑到脸上,宫女们蹑手蹑脚地替她收了,她还能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别动,本侠在修炼内功。”
入了夜,公主精神抖擞,披着斗篷满院子转悠,把巡逻的侍卫挨个点评一番:“你脚步太重,当不了侠客。”“你眼神还行,有点意思。”“你——对,就是你,方才打了个哈欠,大侠若是你,早被人取走项上人头了。”
侍卫们不敢反驳。
有一回,公主半夜爬上宫墙看月亮,说是要“感受江湖的寂寥”。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在墙根下铺了三层棉被,又搬来梯子,排成一排仰头望着她。公主坐在墙头,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你们不懂,大侠的寂寞,如这月光,你们接不住。”
侍女颤声回话:“殿下,奴婢们接不住月光,但接得住您——您千万别动。”
公主低头看了她一眼,仰天叹息。
其十六生辰,举国同庆,公主巡游四方。
公主坐着宫车。
织金云龙旗猎猎翻卷,三十六面建大鼓齐声擂动。
柳叶金箔漫天洒落。契丹白马拉动朱轮玉辇。车顶玄色华盖嵌三寸夜明珠,四角垂十二串南海珍珠。
越罗车帷绣九尾金凤,银线流苏曳地。金吾卫铁甲如林,长戟蔽日。
长街两侧,人潮涌动。
承华的车驾走在正中。
她坐在车里。袖口绣着金线,领口缀着东珠。
有人喊:“公主千岁!”
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一浪一浪,像潮水一般。
年幼的公主坐在车中,享受着万民朝拜。
公主久坐无聊,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这一眼。
令她血液倒流,毛骨悚然。
周围的嘈杂都离她而去,大脑一片空白
…
世事难料,权贵多事。
同年,旻王暴毙,太子继位,公主下落不明,其母也不知所踪。惜妃母族更是销声匿迹,朝野一度沸腾。
太子手段霹雳,顿整上下。
民间唏嘘,昔日受尽圣宠的公主、尚且康健的君王,煊赫一时的外戚势力,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