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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宴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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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昭阳的日子忽然忙了起来。
协理大臣的风声放出去,兵部像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从三品的位子,京畿巡防的实权,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上折子保举自家门生,有人探听圣意,还有人在朝房里拦住萧照,笑呵呵地递帖子。萧照一概收下,一概不回,回营照旧练她的兵。
昭阳在公主府里听阿绫回报这些,笑而不语。风声放出去了,种埋下了,只等一个合适的场合,让父皇亲口点这个头。而那个场合,崔皇后已经替她备好了。
春宴。
三月初三,上巳。宫中曲水宴设在太液池畔,几位公主、朝中重臣命妇皆在列。昭阳照旧病弱,坐在下风口的位置上,一身淡青衫子,安静得像一株开败了的玉兰。
今年的春宴与往年不同。崔皇后加了骑射一项,说是“公主们久疏骑射,趁着春光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旨意是借永安帝的名义下的,可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骑射,历来是昭华的主场。
果然,昭华一身戎装猎猎出场,三箭连珠,箭箭上靶。满场彩声里,她扬鞭抱拳,朝上首虚虚一礼,风采张扬得像一面旗。
“二殿下好箭法!”命妇们捧场的声音此起彼伏。
昭华收了弓,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道玄色的甲影上。萧照奉旨侍卫,按剑站在台侧,纹丝不动。
“镇北将军,”昭华扬声道,“听说将军当年八百骑破北狄,箭术更是北境第一。今日春光正好,可敢下场与本宫比一箭?”
这一请,是当众递的,退无可退。应了,赢了是压过二殿下,输了是名不副实;不应,就是怯战失礼。
满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很稳,她知道萧照接得住。这一年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长乐苑的讨赏局,偏厅里一次一次的试探。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钝感,什么刀光剑影落到她那儿,都被一层厚厚的茧挡住了,弹回去的时候还能伤人。
可这一次,昭阳的心还是悬着。
因为赐婚的风声,这两日已经隐隐地传出来了。说崔氏有意在春宴之后,请旨为二公主与镇北将军赐婚。寒门武将尚公主,古已有之,谁也说不出错。只要萧照在今日宴上对昭华露出一分亲近,这桩婚事就顺理成章。
萧照领命下场。
她射得极好,好得几乎不像比试。昭华三箭上靶,她也是三箭上靶,箭箭钉在同一个靶眼周围,散开不到一寸。最后一箭,她拉满了弓,忽然手腕一沉,箭擦着红心外沿,钉在了八环上。
全场哗然又安静。这是让,让得明明白白,让得滴水不漏。
昭华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大笑:“将军好箭法!这一箭,是让着本宫吧?”
“臣不敢。”萧照收弓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二殿下的箭法,臣是真射不过。”
这句话说得笨拙又诚恳,满场又笑起来,都说镇北将军不仅箭上谦让,嘴上也实诚。昭华笑着受了,眼睛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让,让得她赢了场面,输了里子。这个人,还是那么难啃。
昭阳在席上缓缓转着茶盏,指尖忽然停住。
方才萧照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她,看得比满场任何人都仔细。她看见萧照说完那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了席间,掠过了昭华,掠过了崔皇后,最后,在她这边停了不到半息。
那半息里,那双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像投进潭底的一粒小石子。
昭阳忽然明白了。
她今日一场比试,射得让、答得笨、退得稳,把这些年头一回公开亮相的机会,糟蹋成了一个“老实人”的笑柄。为什么?因为一旦她在春宴上锋芒毕露,崔氏的赐婚就会加急;一个锋芒毕露的镇北将军,崔氏绝不会放心许给昭华,只会先下手为强地毁了她。她把自己折了,折给所有人看,唯独折给一个人看。
那个人是她。
昭阳垂下眼,遮住眸子里翻涌的东西。
茶盏里的水面,映出她自己冷淡的眉眼。她想起去年秋天的麟德殿,那个人也是这样,木木地站在昭华席前挨调侃,也是这样笨拙地笑。原来从头到尾,那身“笨拙”不是给她脱的,是穿给她看的。满殿的人都在看二公主,只有她看见了那个笑话底下,一寸一寸收着的锋。
凭什么,她在心里冷冷地问,你凭什么折给我看。
问了,又觉得没意思。她凭什么不能折?她是那把刀,刀替谁磨,本就由磨的人说了算。
宴至中途,出了一件小事。
七公主昭月跑来她席上躲酒。小姑娘十四岁,圆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被昭华逼着灌了半盏果子酒,红着脸钻到昭阳身边:“四姐,你替我说说情吧,我实在不能喝了。”
“躲我身后去。”昭阳侧了侧身,把她圈进自己披风的影子里。
昭月缩在她身边,小声说:“四姐,方才萧将军那箭我看见了,她明明能射中的。”小姑娘咬着嘴唇,“她为什么要输呀?”
“你猜呢?”
“我不知道。”昭月托着腮,忽然又道,“不过我瞧见她的手腕了,她挽弓的时候袖子滑上去,腕子上缠着一根好旧的绳。四姐,那么旧了,为什么不换呀?”
昭阳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许是舍不得吧。”她听见自己说。
“舍不得什么呀?”
“舍不得……”昭阳的目光越过喧闹的场子,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风掀起萧照的袖角,那截灰白的绳结一闪,又缩回甲胄的阴影里去了。“舍不得一个旧人吧。”
昭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缠着她说话去了。
昭阳应着,心思却已经飘远了。连昭月都看出来了,全场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来那根绳旧得反常,旧得里头有故事。只有她,查了名录,访了韩彻,问了自己,问了一冬天,那扇门还是没开。
宴散的时候,昭阳照例最后走。
行至太液池的白玉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种落地极轻、却带着甲叶微响的步子,全宫只有一个人。
“殿下。”萧照在桥中央停住,抱拳,“臣有一事,想请殿下示下。”
“说。”
“臣在京述职,转眼一年了。”萧照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低,“开春军务点验完毕,按例臣该带部伍回北境了。可是臣听说,兵部近日在议论一个协理京畿巡防的位子。臣想问殿下,那个位子,是殿下给臣留的么?”
昭阳停在桥头。
暮色四合,太液池的水面浮着金红的碎光。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桥那头的人。这个人把话挑明了,挑得又直又险。她若是装傻,就是默认赐婚的风声可乘;她若是认了,就是把这一年来偏厅里所有的心思,摆到了明面上。
“是又如何?”她说,“不是又如何?”
“是,臣就留下。”萧照说,“不是,臣明日就递折子请回北境。”
“北境不好么?你的兵,你的旧部,都在那儿。”
“北境好。”萧照答得很快,随即那双眼睛在暮色里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可是臣的差事,如今在临安。”
昭阳盯着她看了很久。
桥下的水一声一声地拍着桥墩。她忽然笑了一下,问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问题:“萧照,你倒说说,本宫给你一个从三品,你拿什么还?”
萧照沉默了片刻。
“臣没有什么能还殿下的。”她说,一字一字,像往地里钉桩,“臣只有一条命和这身甲,殿下要用来挡刀,臣就去挡刀。殿下要用来铺路,臣就去铺路。殿下哪天不要了,臣就还给北境。”
风从水面上过来,吹得昭阳的披风猎猎地响。
‘好一个拿命还。’昭阳想,满临安的人都在算,算谁给的多、谁还得值,只有这个人,把一副身家性命摊开在桥上,像摆一把最不起眼的旧刀。
“好。”她说,声音很淡,“位子是留了,萧照,站稳了。”
“臣遵旨。”
她行礼,退后,转身下桥,玄色的背影融进宫道尽头的暮色里。走出十几步,昭阳忽然听见她在前面开了口,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
“殿下,方才席上,七殿下问那根绳为什么不换。”
昭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臣在桥底下,都听见了。”萧照的脚步没有停,“舍不得的,不是旧人。”
她走了。
这句话的尾巴断在风里,轻得像一句错觉。
昭阳独自立在桥心,站了很久很久。池水在脚下轻轻地晃,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那句话几乎要看不清了。
不是旧人。那是什么?她几乎要伸手去够那个答案了,指尖都碰到那层窗户纸了。可是她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拢进披风里,转身朝宫城深处走去。
身后,太液池的最后一缕天光沉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