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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封王 镜湖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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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的水色暗下去的时候,昭阳上了车。
萧照跟着进来,坐在她对面,车帘一落外头的金吾卫就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一路往北。
走了小半个时辰,昭阳才开口。
“你在别苑那一下,挡得太后了。”
萧照垂着眼。
“是。”
“你要是扑上去,赵王就赢了一半。”昭阳道,“他要的就是我先动手,我的人一动刀,他今日说的那些话就成了三分真。”
“我知道。”萧照道,“我还是想扑。”
昭阳看她。
“为什么。”
“他看你的时候,那个眼神。”萧照道,“我不喜欢。”
车里静了一下。
昭阳没有接这句话。
金陵到临安的路,这一段最难走。
车过山坳,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气。昭阳掀了一角帘子看了看外头,又放下了。
“萧照。”
“嗯。”
“回临安以后,我要封你为王。”
萧照的手,在膝上顿了一下。
“封王。”
“镇国王。”昭阳道,“位在亲王之上,赐丹书铁券,传三代。”
萧照没有立刻应,她看着昭阳,看了一会才低声问。
“封了王,我就要搬到王府去住。”
“嗯。”
“搬去了王府,就睡不了你寝殿外间那张榻了。”
昭阳笑了一下。
“你就惦记这个啊?”
“我不是惦记这个。”萧照道,声音低下去,“我是想,你把我封得越高,我跟你的名分就越远。”
“名分远不远,是名分的事。”昭阳道,“你在不在那张榻上是另一件事。”
她伸手替萧照把被风掀起的衣角理平。
“我封你王,一半是给你。”昭阳道,“一半是给满朝文武看的,赵王在越地会盟,六家藩王应的不是他赵某,是'宗室'两个字。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用宗室,也能封出一个王来。”
萧照懂了。
“你是要把'王'这个字,从他们手里拿走。”
“是。”昭阳道,“他们拿血脉压你,我就拿功劳压他们。”
临安,太极殿。
次日早朝。
昭阳坐御座,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底下文武分列,站得比往常密一些。
越地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会盟散了,赵王押进天牢,谢家交了账,六家藩王各自递了请罪的折子。
昭阳开口。
“越地的事,朕只说一句。”她道,“赵王图逆,罪在首恶。六家藩王,知过能改,朕既往不咎。谢家将功折罪,其罪其功,三司会审之后另行议处。”
满殿的山呼声,喊得整齐。
昭阳抬了抬手,山呼声停了。
“朕今日,还有一件正事。”
她看向丹陛下那道玄甲绛氅的身影。
“镇国大将军萧照,雁门破北狄五万,江南擒逆首,功在社稷。朕意封萧照为镇国王,位在亲王之上,赐丹书铁券。”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东首文官列里,走出一人。
礼部尚书。
“陛下。”他躬身,“萧大将军之功,臣等心服。只是我大晏立国二百余年,异姓封王,从无先例。萧将军出身寒门,既非宗室,又非勋旧。今日封之,他日六家藩王,人人援此为例,陛下何以应之。”
昭阳看着他。
“李大人这话是说,朕不该封?”
“臣不敢。”礼部尚书道,“臣是为社稷计,封王可以,封异姓王不可。”
昭阳没有立刻答。
她往西首看了一眼。
西首第三位,站着谢兰舟。
谢兰舟今日穿了绯色的官袍,垂手立着,没有出列。
昭阳把目光收回来。
“李大人。”她道,“赵王会盟,打的是'宗室'两个字。他说朕嗣统不正,说李氏血脉该另择贤人。朕问你,赵王乱的是哪一条。”
“是……宗统。”
“是宗统。”昭阳道,“赵王拿宗室压朕,朕今日立一个不靠宗室立身的王。李大人,这一道,朕立的是法度,还是先例。”
礼部尚书伏了伏身。
“臣愚钝。”
昭阳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里刚静下来,又有一人出列。
是御史台的。
“陛下。”那人道,“臣另有一事,不敢不言。”
“说。”
“萧大将军夜宿宫禁。”御史道,“臣听闻,将军养伤于昭阳殿,至今未迁。与陛下同食同寝,形影不离。陛下是九五之尊,将军是领兵之臣。一个夜宿禁中,一个垂帘听政,朝野之上,已生议论。臣斗胆,请陛下避一避闲话。”
这一句出口,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上的风。
谢兰舟在列里,指尖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列。
昭阳的手指,在御座上轻轻一压。
“朕问你一句。”她道,“赵王在越地会盟的时候,王御史,你在哪里。”
御史一顿。
“臣……在临安。”
“萧照在雁门关外,拿两万人挡北狄五万人的时候,你在哪里。”
御史的额角,见了汗。
“臣,在临安。”
“朕这天下,是萧照在雁门关外一箭一箭替朕守下来的。”昭阳道,“她守关的时候,睡的是雪地。她回来,朕让她睡一张暖榻。王御史,这有什么可避的。”
她顿了顿。
“你要避的不是萧照,你要避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想头。”
御史叩首。
“臣知罪。”
昭阳没有再看他。
“朕意已决。”她道,“礼部三日内拟旨,宗正寺备册。退朝。”
退朝之后,谢兰舟没有走。
他站在太极殿外的廊下,像是在等什么。
昭阳从后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
“谢大人。”她道,“你有话?”
谢兰舟躬身。
“臣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封萧将军为王臣没有异议。”谢兰舟道,“臣只是想问,陛下是不是要把它,再往前走一步。”
昭阳看着他。
这个人,方才在殿上没出列。到这个时候,才来问这一句。
“你说的是什么一步。”
“立后。”谢兰舟道,“陛下要立萧将军为王,是让满朝认得她的功。陛下要再往前走一步,是让满朝认得她的名分。”
昭阳沉默了一下。
“谢兰舟,你今日在殿上,为什么不说话。”
谢兰舟垂着眼。
“臣的妹妹嫁给了赵王的从子。”他道,“臣自己身上还压着军粮案的一笔旧账,臣今日出列替萧将军说一句话,明日满朝就会说,陛下身边,谢家的人替一个寒门王说话。”
“你这样想,倒是替朕省了很多麻烦。”
“臣不是替陛下省。”谢兰舟道,“臣是不想,臣替谁说话,都要先掂量自己够不够格。臣这个人站出去,只会给陛下添一层话柄。”
昭阳看着他,看了一会。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算得清楚。
“立后的事。”昭阳道,“朕还没跟任何人说。”
“臣也不是从陛下这儿听来的。”谢兰舟道,“臣是猜的。”
“那就先猜着。”
谢兰舟躬身退下。
退到阶下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陛下。”他道,“臣有一句私话。”
“说。”
“方才王御史那句'同榻而眠',臣听了,心里不好受。”谢兰舟道,“臣不好受,不是替自己。臣是想,往后这样的话,还会有很多。萧将军是个拿刀的人,她未必在意。可陛下要在意,臣是怕,陛下被她护得太久,忘了自己也会疼。”
昭阳没有答。
谢兰舟走了。
夜里,昭阳殿。
萧照坐在外间的灯下,卸甲,擦刀。
昭阳从里间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朝上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萧照道,“王御史那一段。”
“你不生气?”
“不生气。”萧照把刀立在膝上,“他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夜宿宫禁。”
昭阳看她。
“你还替他说话。”
萧照抬起头。
“我不是替他说话。”她道,“我是想,他说的那些往后会一直说。你封我王,他们就说我恃宠。你留我住,他们就说你有损天威。这两样,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封王我领。”萧照道,“可内廷的住处,我搬出去。搬到宫城外头的镇国王府去。白日进宫当值,夜里回府。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这么做,能替你挡住一半的闲话。”
昭阳看着她。
灯在她眼里跳。
“萧照。”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住这儿吗。”
“因为你的伤。”
“伤早就好了。”昭阳道,“我让你住这儿,是因为我夜里睡不着。这些年,我睡不着的时候多。母妃走了以后,父皇病着,姐姐妹妹们一个个拿我当棋子。我夜里醒过来,殿太大,太静,我就只能睁着眼等天亮。”
萧照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住进来以后,外间有个人。”昭阳道,“我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殿里静了很久。
萧照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柄刀。
“那我就不搬了。”她道。
“嗯。”
“他们爱说就说去。”萧照道,“反正我也不爱听,我听你的。”
昭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起那柄刀。
刀很沉,她掂了一下就放了回去。
“萧照。”
“嗯。”
“明日之后,我还要做一件事。”昭阳道,“比封王难。”
“立后。”
昭阳看她。
“你怎么知道。”
萧照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轻,很笨,像是学了很久才学会。
“我不太聪明。”她道,“可我跟着你这些年,你心里想什么,我猜得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要立后,得先过满朝文武那一关,他们要的可不止是'同榻而眠'四个字。”
“我知道。”
“那你想好了没有。”
昭阳看着她,忽然道。
“阿照。”
“嗯。”
“要是我立后,立的是你,你干不干。”
灯芯爆了一下。
萧照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很厉害。
“昭阳。”她一字一句道,“你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她顿了顿。
“可你得想清楚,你封我为王,满朝能忍。你立我为后,满朝忍不了。这一步,比越地那张网还险。”
昭阳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进来,带着宫墙外头隐约的更声。
“越地那张网,我撒出去收回来了。”昭阳道,“赵王说,给我递话的人在我身边。”
她回过头。
“阿照,你说,我身边,谁会盼着我立后这事,立不成。”
萧照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不管是谁。”她道,“他得先过我这关。”
三日后,旨意下了。
镇国大将军萧照,封镇国王,位在亲王之上,赐丹书铁券。
有人说,大晏二百年,头一回有寒门女子封王。
也有人说,那位王爷,封王的头一夜还是回的昭阳殿。
旨意下的同一天,天牢里出了一件事。
赵王不吃不喝,已经三日。
狱卒去问,赵王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封谁为王,是陛下的事。”他道,“可陛下要是立后,就有人要坐不住了,你们等着看。”
这句话,阿绫报给昭阳的时候,昭阳正在看礼部递上来的封王仪注。
她把册子合上。
“他知道得倒清楚。”
“陛下,要不要再问一次赵王。”阿绫道,“他嘴里那句话,到底指谁。”
昭阳摇了摇头。
“他不肯说的。”她道,“他说了,他就死在牢里了。他不说,那个人,才会自己动。”
她顿了顿。
“把镇国王府那边的人手,重新过一遍。”
“是。”
昭阳把那册仪注推开,拿起另一本。
那是礼部呈上来的旧制。封后的仪程,一条一条,写得规矩。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旧制上写着,大晏立国二百余年,七代女帝,从无立后之例。
昭阳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这一行的旁边,添了两个字。
可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