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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兵部偏厅 进入十月, ...

  •   进入十月,昭阳的帖子递得勤了。

      先是借兵书,后是借舆图,再后来,是“父皇欲考校公主兵策”。镇北将军述职的文书押在兵部,兵部隔壁的偏厅便成了两人议事的地方。每旬两回,风雨不误。

      宫里很快有了闲话,说四公主病弱了十年,忽然勤勉起来,竟同寒门出身的武将坐而论道。话传到昭华耳朵里,昭华在自家席上笑着说了一句:“老四倒是会挑人,不过那把刀,本宫先看上的。”

      闲话如何传的,昭阳不管。她只知道,偏厅里那张梨木长案,已经成为她如今最安稳的地方。

      这一日又逢议事。昭阳到时,萧照已先到了,正站在舆图前。她今日未着甲,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袖口束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她转身行礼。

      “殿下。”

      “将军早。”昭阳解了大氅递给阿绫,走到案前,把带来的册子放下,“今日不谈北境,谈京畿。”

      萧照抬眼。

      “父皇近来咳重,六部的折子多由太子太傅转呈。”昭阳的声音很平,指尖在舆图上京城的九门上轻轻一点,“可兵部的折子,向来是单独呈的。我总想不明白,京畿十二卫,三万余人,真出了事,是谁的兵听谁的将?”

      这是一句越界的话。堂上说到兵,说到京畿,说到“谁的兵听谁的将”,任何一个有耳朵的人听了,都要连夜出府避险。她故意说想要看萧照的反应。

      萧照看着舆图,没有立刻答。

      偏厅里静下来,炭盆里的银霜炭哔剥响了一声。

      “十二卫里,只有金吾卫和左监门卫是干净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其余十卫,卫尉不是崔家的门生就是王家的故吏。真出了事,三万人里,能调得动的不足八千。”

      昭阳缓缓抬眼。

      “将军今日胆子很大。”

      “殿下今日的胆子更大。”萧照说。

      两人的目光在舆图上方撞了一下,各自移开。昭阳忽然笑出来,笑意很浅。

      “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她卷起自己带来的册子,“将军说过,问什么,答什么。今日问的话多了些,将军也答得多了些。以后每旬的议事,照旧。”

      “是。”

      昭阳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萧照。”她头一回连姓带名地叫她,“你说金吾卫是干净的,金吾卫指挥使一职空悬两年了。你觉得,谁坐上去合适?”

      “这不是臣该答的。”

      “我偏要你答。”

      萧照沉默了片刻。炭火又哔剥响了一声。

      “臣只懂边军。”她说,“京畿的事,殿下比臣看得清。臣只知道一条,坐那个位置的人,手不能抖。”

      说完,她抱拳告退,走了。

      昭阳站在门口,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晃。手不能抖,这是荐人么?不,这不是荐人。这是把答案裹在一句武人式的傻话里,递到她手边。

      这个人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回到寝殿,昭阳在灯下坐了半夜。

      她摊开一张素笺,把这几旬议事里萧照说过的每一个字默下来。默完了看,越看越心惊。飞狐口的粮道,金吾卫的空缺,十二卫的门生故吏。这个人没说过一句逾矩的话,可把这些话连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京畿棋局。

      她不是没有主张,而是把主张拆散成一片一片,藏在“问什么答什么”里等人来捡。

      捡的人只能是她,因为每一旬,只有她有资格坐到那张梨木长案前去。

      昭阳提笔,想在笺尾写下自己的判断,笔尖悬在纸上,却停住了。

      她想起另一件事。

      上上旬议事,末了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截腕子上。头绳照旧缠着,旧结旁边那个新结,似乎又被捻得圆了些。她当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北境戍边苦寒,将军就没有一件念想旧物要换的?”

      她问得很巧,换了旁人,自然接一句“换一换也好”。

      萧照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没有。”她说。

      两个字,干脆得像刀断绳。昭阳那日没再问,可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搁了十几日,越搁越沉。没有念想旧物要换的?一根磨得快断的头绳,缠在腕上十年,汗浸日晒,绳股起了毛边,颜色旧成了灰白。这还不算念想?这还不算要换?

      她说没有,那这根头绳是什么?

      是她的命?

      昭阳在笺尾落笔,写下这四个字,看着又划掉了。不能这么写,这么写就逾了她自己的界。她是来下棋的,不是来窥探旁人一件旧物的。一件旧物背后藏一个人,一个人背后藏一段她看不见的过往,这段过往她迟早要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这样问。

      现在问出来,萧照只会把袖子放下来,一次比一次遮得紧。

      “殿下,三更了。”阿绫轻声道。

      “就睡。”昭阳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着,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崔皇后这几日该收到四公主频繁出入兵部偏厅的消息了,她会怎么接?按崔氏的性子,多半是按兵不动,等昭华出手。昭华会怎么出手?约宴,赐座,当众拉拢,或者替她指一门好亲?

      赐婚!昭阳猛地睁开了眼。

      若是崔氏出手,最狠的一招不是杀,是赐婚。把萧照同昭华绑在一处,她昭阳再想把人从偏厅那张梨木案前召来,就成了与嫂争刀。刀在人手里,声名却是昭华的。

      不行,得抢在前头。

      她翻了个身,闭眼。抢在前头做什么?抢着向父皇讨旨,把萧照调进自己府里护卫?还是干脆,明着把这一局摊开?

      黑暗里她想了很多,越想越清醒。直到最后,她的念头不知怎么又绕回那截腕子上,绕回那句干脆的“没有”。

      ‘不要换?’她在心里说‘那你就戴着吧。’

      你戴着,我就总有一天能想起来,那不是你的东西。

      翌日议事,昭阳去得比往常早。偏厅里炭火烧得正好,萧照照旧先到,照旧站在舆图前。见她进来,行礼,起身,一切如常。

      昭阳在案前坐下,没有先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推过案去。

      “这是你要的。”她说。

      萧照展开,是京畿十二卫近三年的将佐名录、粮秣账目、卫戍轮值的底册。都是兵部最深处的档案,寻常武将一辈子也摸不到的东西。

      她捧着那卷册子,抬起眼来,怔了一瞬。

      昭阳看着她。这一瞬的怔忡,是这十年来,她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最真的一处破绽。

      “殿下,”萧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抄录的,私传底册是死罪。”

      “我知道。”昭阳端起茶,吹了吹,“所以本宫亲自带来了,没经过兵部。”

      偏厅里炭火哔剥地响。

      萧照捧着那卷底册,站了很久。然后她抱拳,深深一礼,把底册贴着胸口收进怀里,像收进一副甲胄的内衬。

      “臣,谢殿下。”

      “不必谢。”昭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舆图上,声音淡淡的,“本宫只是觉得,你的手既然稳,就该握点真的东西。”

      她没有看萧照的表情她不需要看。

      她只需要知道,从今日起,那张梨木长案前坐着的,再不是一个请教兵策的公主和一个答话的将军。

      是两个人,往同一盘棋里,落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兵部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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