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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 天气:多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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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奇,我们分手吧】
消息发出不过片刻,手机便被无数未接来电占据,不间断的振动声着实烦人,可尤冽实在没有力气结束这一切。
胃部的绞痛与灼烧侵蚀着神经,他蜷缩在床上,呼吸急促,四肢不时抽动,冷汗早已浸透衣衫。直到全身无力,难以忍受的疼里,又会渗出细密的痒。
他忽地想起了王君奇。王君奇就是他在痛里抓不到的痒。比起消解疼痛,更像没什么用的心理慰藉。
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这是公理。
外头路灯洒下亮光,透过窗子撒下。尤冽盯着墙上的光斑,又将双眼阖上,忽地低低笑出声。
***
太阳升起,一切照旧。
故州向来爱雨。可今天,雨下得不巧,尤冽看着店外豆大的雨——他上班没带伞。
索性地下室离便利店不远。不过一个路口、十分钟脚程,不需要担心堵车,更不会因通勤产生额外费用,这是他在外读书,暑假不愿回去的最优解。
他迈进单元门,往地下室走去。头顶响起拖鞋踢踏声,他从栏杆缝隙往上看,是房东张燕大姐。
“小冽,别慌着下去呢,有点事得和你谈……”张燕看到尤冽,语气软下来:“你先去洗个澡吧,别着凉,事情晚点说也行。”
仲夏的暑气裹在雨里,潮湿又闷热,一路走过来,雨水和汗水早已不分彼此。
尤冽抹把脸,水珠顺着发丝滴下,皮肤间的黏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垂头拽拽衣角,将紧贴在身上的T恤扯平,这才点头小声回答:“好。”
故州的夏天,水流带不走黏腻。尤冽简单冲个澡,换上白T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下意识拽拽衣角,终于敲响张燕房门:“姐,你刚说有事要谈。”
张燕把尤冽往里迎,又顺手给他倒了杯水,面露难色:“小冽,你刚来故州没多久,姐就给你介绍了便利店的兼职,你一直干到现在,你说姐对你怎么样?”
尤冽抿抿唇,没出声。
“从地下室搬出来吧……姐不是要赶你走。地下室太潮身体杠不住。而且,咱们这刚出了新政策,不让把地下室租出去了,被查到我要担责任的,”张燕抿了抿唇,“要不你给我加一百,我给你换个上头的屋子,包你住到开学……”
尤冽坐得拘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双手搭在茶几上,虚虚握住纸杯,汲取着丝丝热意,他垂头盯了脚上的拖鞋好一会儿,这才又看向张燕,慢吞吞说:“谢谢姐这段时间照顾,麻烦您了,我还是退租吧。您宽限我几天想想办法。”
张姐叹口气,还想再劝:“小冽,你……”
突如其来的振动响起,尤冽拿出手机瞥一眼,有些无措地向外跑去:“姐,我家里人来电话了,回头咱们微信聊吧。”
来电人是江书黎。
江书黎是王君奇的母亲,也是资助他和妹妹的人,甚至在听说兄妹俩的遭遇后,把他们带回了家,一养就是十年,说是把他们兄妹当成自家孩子也不为过。
可他和阿姨约好每周五晚打电话,今天才周三,这通电话,不管怎么想都不寻常。
尤冽想起满屏的未接来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几秒,又实在想不到挂断的理由,只得接起:“阿姨,您吃晚饭了吗?”
“君兰说想吃皮蛋瘦肉粥,正在火上熬着呢。”江书黎说完,还不忘关心尤冽,“君尧,培训还顺利吧,老师讲的都能听懂吗?”
“您放心吧,都能听懂,”尤冽停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您不用这么照顾君兰,她不挑嘴的……”
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尤冽打开手电筒扶着栏杆往下走。
“这叫什么话,你和君兰我都是当自家孩子养的,要是有想吃的就和阿姨说,等回来了阿姨单独给你做,”话说到这,江书黎语气有些气恼,“王君奇那个兔崽子!昨天半夜突然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他要是去找你,你让他给我报个平安。”
自从尤冽上大学后,王君奇的确时常一句话不说,就连夜跑来故州,带他游山玩水,还说大学生活就得这样过,不然进了社会就没机会了。
可他们现在分手了,王君奇怎么可能来找他?多半是和舍友毕业旅行了吧。
本着不让江书黎担心的原则,尤冽还是决定包庇王君奇。
“君奇……”
地下室只住了尤冽一人,他开着免提,手电光随着走路晃晃悠悠,光线又一次扫过门口,房门赫然开着条缝,尤冽警铃大作,捂住手机背板,噤声静步走到房门边。
他迅速打开门,床边模模糊糊坐着团巨影,尤冽把手电筒照过去,只一眼,吓得他后退半步。
床边黑影正是王君奇。他一手向后撑,另一手挡住直射而来的光,微微仰头,指缝间那双眼睛一瞬不眨看着尤冽。
他没和王君奇说过自己住在这里,这人是怎么像鬼一样,不声不响找来的?!
尤冽没再看他,背靠上门,如鸵鸟埋沙般垂下头,避开王君奇的目光:“君奇,他,在我这儿呢,您别担心。”
王君奇站起身,接过他的手机,安慰道:“妈,我没事,正在君尧宿舍休息呢。我下次再来找君尧,一定跟您和爸报备。”
王君奇的重音咬在“宿舍”二字上,尤冽听得胆颤,头往下低了又低,生怕王君奇把他的秘密全盘托出。
“君奇,妈知道你惦记君尧,可你得跟家里说一声再去啊……”
江书黎还在电话那头数落王君奇,殊不知王君奇早就把手机物归原主,又仗着尤冽不好意思挂电话,趁机把门一关,将人堵在墙角,从上到下挨挨实实摸了一遍。
尤冽被困在王君奇与墙角之间,两人呼吸交缠,气息拂过尤冽耳边,穿过颈侧发梢。尤冽只觉颈侧发麻,他有些招架不住,歪头冲电话那头快速说道:“阿姨,我和君奇出去逛逛,先挂了!”
电话落在床上,尤冽去推王君奇。
王君奇一手揽着他的腰,顺势跌坐回床上,将他夹在大腿间动弹不得,隔着衣服摸上他的腰身。
廉价的T恤穿在身上并不舒服,粗粝的摩擦感顺着王君奇的手扩散开,尤冽一拳捶在王君奇肩膀,瞪他一眼。
王君奇面上不明所以,手上动作没停。
直到尤冽实在忍无可忍。
“你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瘦了这么多?”
两人同时发问,地下室一时陷入沉默。
王君奇握上尤冽手腕,摩挲着他的腕骨,再次重复:“怎么瘦了这么多?”
见尤冽依旧不回答,王君奇长出口气,拉住他的手往外带。
“王君奇,你要干什么?”
“不是你说要出去逛逛吗?”王君奇不再看他,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对方语气有些僵硬,尤冽只好一言不发任由王君奇处置。
天已经黑透了,飘着零星雨滴,但远不到需要打伞的程度。小区里聚集着天南海北来闯荡的租户,小区外汇聚着各地美食,不时有晚归的上班族途径此处,眼巴巴等待着美味出锅。
王君奇逛来逛去,左手拉着尤冽,右手拎着双倍全家福烤冷面进了面馆,他的目光在菜单上搜寻片刻,朝后厨喊:“老板,一大一小红薯饸络面,再来一小份大骨头。”
尤冽顺着王君奇力道坐下,愣愣看着王君奇坐在他对面,心底忽然漫上些许愧疚。
他偷瞄一眼对方,王君奇正埋头对付大骨头,长发松松散散盘在后脑,仔细观察,还能看出些压痕。
鹤市离故州不近,火车要坐上十几小时,王君奇连夜赶来故州,又花心思找到他,中途大概粒米未沾。
他有许多想问的,比如,他怎么不问自己为什么提分手,再比如,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可问题到了嘴边,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王君奇看一眼尤冽,把烤冷面和小份饸络面推到尤冽面前:“你都快瘦成骨架了,快吃,多吃点。”
他本想随便吃两口,剩下的让王君奇全部解决,可看着王君奇啃骨头,他忽然觉得,或许今天多吃些也没问题。
尤冽接过王君奇递来的一次性筷子,点点头:“好。”
他低头夹起面,一口接一口吃完。
雨已经停了。
两人慢悠悠往回走,晚风里裹着水汽。
王君奇每次来故州,都是来接尤冽到处乱跑的,这是他第一次在故州过夜,看什么都新鲜。
“故州晚上还挺凉快,比鹤市强。”
“是因为刚下过雨,这里晚上比鹤市要热……”尤冽看着树上变换色彩的灯带,慢吞吞开口。
正说着,两人已经回到地下室。
地下室没接电灯线,照明全靠一盏插电小夜灯,原本还算宽敞的地下室,因王君奇的到来,顿时逼仄不少。
“在哪洗澡?”王君奇说着,从行李箱里摸出睡裤。
“三楼厕所,”尤冽从角落的红桶里舀出两瓢水,示意王君奇过来,“晚上排队洗澡的人多,先擦擦吧,明早再洗。”
王君奇盯着地上盛满水的红色塑料盆,终于还是开口:“你借口比赛培训,就是为了在地下室体验生活?”
原因当然不是体验生活,可他要如何开口,难道要实话实说,自己呆在王君奇的家里不自在吗?这只是他自己可怜的自尊心罢了。
尤冽看着王君奇,对方正等着他的回答。
他想起六月初打来的电话,王君奇的语气里全然是显而易见的兴奋:“尧尧,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我去接你回家,咱俩顺带去布达拉宫溜达一圈。”
尤冽站在学校的老榕树下,微风吹过,层叠的枝丫投下斑驳,如海浪般飘荡,胸口如擂鼓的心跳被蝉鸣掩盖。
他听到自己平静开口:“君奇,我暑假有个很重要的比赛,要留校培训,咱们等有空再去吧。”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却像个天才般不假思索。
他用拙劣的借口骗了江书黎,甚至骗了王君奇。
可王君奇却不见丝毫恼怒,甚至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吃饭。
若是责怪还好,他起码能心安,可王君奇的话里比起责怪,关心更盛。
关心本身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动作,可王君奇带上了十成十的真心,他便无法毫无波澜接受,念想与真心赋予关心千钧重量。
高考结束那晚,王君奇的表白将二人绑在一起,到如今两年有余。尤冽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王君奇,可现在才发现,王君奇奉献出的这份喜欢竟然重到他难以想象。
尤冽不知道怎样回答能让王君奇满意。
又或者说,若是那晚能得知未来真相,他肯定从一开始就默不作声。
王君奇看着欲言又止的尤冽,眼中闪着失望,他本想追问,但天色已晚,只好说:“你上一天班也累了,休息吧。我洗个澡就回来。”
王君奇有些郁闷。但尤冽也不是第一次不吱声。
他心想,反正不管尤冽如何,总归是要回去过年的,他们两个日子还长,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