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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伤 第二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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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九点。
整座城市彻底沉入深邃的夜色里。白日尚且平和的气温骤然骤变,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毫无预兆席卷全城。黑云压城,狂风呼啸,密集的雨珠狠狠砸落,敲打楼栋玻璃窗轰鸣不止,满地水光粼粼,夜色寒凉刺骨。
宋嘉然结束了一整天的教学工作,准时回到自己的公寓。
经过昨夜的坦诚交心和饭桌上的温柔和解,他本以为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松动。他甚至抱着微弱的期许,觉得自己可以慢慢放下愧疚,跟着林知许的节奏,一点点戒掉药物、慢慢痊愈。
一整天他都在克制情绪、安稳度日,尽量让自己保持平稳的状态。
可所有平静,在夜里九点半,他解锁手机的那一秒,轰然崩塌。
隔了数年杳无音信,江越的母亲连夜给他发来了消息。
阿姨的语气柔软又疲惫,没有半分责怪,字字句句都是无奈。她说江越近来唯一反复念及的名字,依旧是当年唯一善待他、愿意听他说话的室友——宋嘉然。
她只是轻声询问,问他能不能抽空,和江越说几句话,或许能安抚一点他紧绷的精神状态。
没有追责,没有怨恨,只有弱者家庭无可奈何的卑微恳求。
可这短短几行字,瞬间击溃了宋嘉然辛苦搭建起来的所有自愈防线。他僵在客厅中央,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这两天试着和解、试着安稳生活。可现实一次次残忍提醒他:当年那场错过的电话,代价是江越一辈子无法逆转的伤痛与破败人生。
他在慢慢变好,可那个当年被命运压垮的少年,至今困在黑暗里日夜煎熬。
极致的愧疚与自我厌弃瞬间覆满四肢,窒息感死死箍着他的胸腔,让他喘不上一口气。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酸涩滚烫的委屈与悔恨堵在喉咙,几乎让他窒息。
密闭的公寓让他愈发压抑,他一秒也待不下去。宋嘉然失了所有分寸,来不及换鞋、来不及拿伞,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快步往楼下走。
冰冷的暴雨瞬间兜头浇下,浸透他的短发与衣衫。晚风刺骨,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混着眼底强忍的湿意,整个人褪去了平日温润的模样,只剩下无处可逃的崩溃。
也正是这个时间。林知许来了,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宋嘉然。
昨夜谈心过后,他深知那层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化开的,生怕他夜里暗自内耗。于是收拾妥当,专程赶来公寓,想陪着他熬过第一个试着松弛下来的夜晚。
黑色轿车破开滂沱雨幕,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林知许推开车门,抬眼的瞬间,心脏骤然剧痛,狠狠一缩。
漫天暴雨之中,宋嘉然单薄孤瘦的身影正踉跄走出单元门,浑身湿透、身形摇摇欲坠,肩头压抑不住地轻轻颤抖,整个人狼狈得让人心疼。
没有丝毫犹豫,林知许连伞都顾不上撑,大步冲进风雨里。
几步上前,他伸手稳稳扣住宋嘉然的腰腹,力道坚定,猛地将失魂落魄的人紧紧箍进怀里。
滚烫坚实的体温穿透湿透的衣料,牢牢裹住寒凉颤抖的人。风雨呼啸,天地皆冷,唯独这一个怀抱,滚烫安稳。
“嘉然。”
林知许埋在他耳畔,声音被雨声打散,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
宋嘉然猛地挣扎了一下,手掌抵在林知许胸前,用力想要推开他。长久积压的痛苦在这一刻生出尖锐的矛盾,他红着眼,声音带着暴雨带来的湿冷与执拗。
“你别抱着我。”宋嘉然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抗拒,“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林知许手臂没有松开,只是微微放轻力道,却依旧牢牢圈着他的腰,不肯放他独自站在冰冷雨里:“为什么?”
“江越还在受苦。”宋嘉然抬眼,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自我苛责,“我不能一边接受你的偏爱,心安理得地被你照顾,一边任由他困在痛苦里。我不配拥有这些安稳。”
这就是横在两人之间新的冲突。在宋嘉然的认知里,他没有资格去拥抱幸福。只要江越一日没能解脱,他就不该拥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利,林知许所有的温柔,在这一刻都变成压在他心上的重担。
“不是这样的,嘉然。”林知许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他的痛苦不是你的枷锁,更不是剥夺你幸福的理由。”
“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宋嘉然稍稍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的力度变大,“你总叫我放下,可你根本不知道,只要我好好过日子,我就会觉得自己很自私!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劝我,不要逼着我快点好起来?”
长久以来林知许所有的陪伴、所有帮他规划的治愈方案,此刻在宋嘉然崩溃的视角里,变成了一种催促。
林知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一边痛苦一边抗拒自己的模样,心口一阵酸涩。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只是放软声音,耐心哄着濒临崩溃的人。
“我不是逼你快点好。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放下。”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独自扛着所有重量,独自站在大雨里。你可以痛苦,可以慢慢和这件事拉扯。但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暴雨彻夜喧嚣,夜色沉沉。
宋嘉然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气,不再挣扎。所有尖锐的抗拒缓缓垮掉,只剩下无尽疲惫。他埋在林知许温暖的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破碎又无力,轻轻吐出积压多年的绝望:
“知许……我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滂沱大雨依旧肆虐,冷风裹着密集的雨线,打在两人身上,刺骨冰凉。
宋嘉然靠在林知许怀里,颤抖的身体慢慢止住了剧烈的挣扎,却依旧满心溃不成军的酸涩。他微微挣开一点距离,湿漉漉的睫毛垂落,遮住泛红的眼底,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自我厌弃。
“他妈妈求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可我不敢。”
手机屏幕上那几行文字,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死死困着他。
“我不敢见他,我不敢面对他的后遗症,更不敢看他被病痛折磨得狼狈疲惫的样子。”
一想到江越,宋嘉然的喉咙就堵得发疼,语气里满是自我否定。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亲口说,我太懦弱了。”
他抬眼看向林知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愧疚翻涌成潮。
“我一边贪恋着你的温柔、贪恋这份安稳日子,一边连最基本的赎罪勇气都没有。知许,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雨幕喧嚣,淹没世间所有细碎声响。
林知许没有反驳他的自我否定,只是微微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冰凉发抖的人更稳地护在怀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穿透嘈杂风雨,稳稳落进宋嘉然心底。
“你不是自私,也不是懦弱。”
“你只是被这件事困住太久,一个人扛得太累了。”
林知许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泛红的眼眸:
“以前你一个人,只能独自煎熬。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后所有的事,我都陪你。”
宋嘉然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敢见他,我陪你去。你解不开的心结,我陪你一起慢慢解开。”
林知许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击碎了他多年孤身一人的绝望与怯懦。
“不用你一个人承担所有愧疚,我们一起去见江越,一起直面当年的遗憾,一起和过去和解。你的所有不安,都有我接着。”
短短几句话,像一束暖光,刺破了笼罩他多年的阴霾。
宋嘉然隐忍许久的泪水再次滚落,长久压在心头的枷锁,好像终于有人愿意伸手,陪他一起分担重量。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故作的坚强,轻轻靠回林知许肩头,小声哽咽。
林知许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泪水,随后松开一只手,转身从车里拿出一把大伞。他撑开伞,稳稳罩在宋嘉然头顶,将所有狂风暴雨隔绝在外。伞面很大,几乎完全偏向宋嘉然,林知许的半边肩膀依旧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
“走吧,我带你上楼。”
他一手牢牢撑伞,一手轻轻揽着宋嘉然的腰,一步步护着失魂落魄的人,缓缓走进单元楼。
楼道灯光暖黄柔和,隔绝了雨夜的寒凉与喧嚣。两人踩着湿润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没有再多沉重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