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域》茶晴栀

20、除夕 年末岁尾，

　　年末岁尾，冬风漫卷整座榆阳城。大街小巷被浓烈的年味层层浸透，红灯笼挂满沿街枝干与商铺门头，春联福字铺满橱窗，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奔赴团圆的模样。家家户户提前备好了年货与年夜饭食材，空气里混着煎炸烹煮的香气与零星鞭炮的硝烟味，年末的热闹滚烫，尽数铺陈开来。

　　只是这份人人奔赴的团圆与热烈，并未落在宋嘉然与林知许的年末日常里。

　　临近春节，两人被各自的年末工作牢牢裹挟，生活节奏紧凑且完全错开，明明同城而居，相距不过数条街巷，却很久未曾碰面。

　　宋嘉然身为初二数学班主任，期末阶段格外繁忙。统考阅卷、学生学期档案整理、期末评语撰写、班级收尾工作层层堆叠，日日伏案忙碌到深夜，几乎没有闲暇空余。而林知许作为牙科医生，年末是口腔就诊最拥挤的高峰期，多数人都赶在年前处理牙病、洗牙复查、正畸调整，诊室从清晨排到夜晚，号源爆满，加班复诊成了常态。他常年在方寸诊室里高度集中注意力，精细处理每一例诊疗，神经终日紧绷，身心俱疲。

　　两人皆是埋头奔赴各自的生活，偶尔的微信问候寥寥数语，匆匆收尾，连好好闲聊的时间都少有。忙碌的日子一晃而过，等他们都停下奔波、奔赴阖家团圆之时，转眼已是除夕。

　　榆阳市的除夕，天清气寒，热闹非凡。灰白澄澈的天际间，不时有零星烟花腾空绽放，暖金色的火光炸开又散落，温柔点缀着冬日的夜空。街巷烟火不息，人声鼎沸，车流缓缓穿梭，住户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落，勾勒出人间最安稳的团圆模样。盛大滚烫的年味包裹整座城市，却轻轻将宋嘉然隔在外头，留给他一室安静的清冷。

　　今年除夕，他无法赶回父母身边团圆。

　　父母定居榆阳市老城区，车程不过二十分钟，平日往来便捷，从未有过相隔不便的遗憾。可年前突发意外，老房厨卫下水管道大面积堵塞，污水倒灌淤积，浸染了地面橱柜，污渍狼藉不堪。年末维修工人排期爆满，几经协调，才敲定除夕这几天白天上门拆管疏通、全屋清理修缮，工期无法更改。

　　屋内家具挪空、墙体拆检、杂物堆积，完全不具备居住、聚餐的条件。一家人几番商量，最终决定分开过年。宋嘉然打算家里维修完他再上门补上迟到的团圆饭。

　　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嘉然便准时拨通父母的视频电话。

　　镜头里的老宅早已不复往日整洁温馨，地面铺着厚重的防尘薄膜，沙发橱柜尽数遮盖，墙角堆满维修工具与清洁剂，水渍污渍随处可见。父母眉眼间带着年末收拾的疲惫，依旧耐心叮嘱他好好吃饭、照顾自己，不用挂念家里。宋嘉然细细叮嘱二老注意防滑保暖，施工务必注意安全，交代许久，确认一切稳妥，才轻声道别挂断通话。

　　通话结束，喧嚣遥远的年味彻底被隔绝窗外，偌大的公寓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冬日晨光清淡温柔，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照亮整洁简约的居室，却也衬得一室空旷愈发明显。

　　他平日里一人起居、一人三餐、一人度日，从不会觉得孤单难熬。可今日不同，满城团圆在即，心底那点淡淡的空落，被无限放大，随之而起的，是对林知许绵长的牵挂。

　　这一月里忙碌错位，未曾深聊，心底的惦念便在除夕这日，愈发清晰浓烈。

　　牙科诊疗精细严苛，容不得半分差错，长年累月的高度专注，磨得林知许性情内敛沉静，也耗得他身心俱疲。别人放假欢聚的节点，永远是他最忙碌的时刻，他守在冰冷明亮的诊室里，治愈着形形色色的患者，抚平他人的牙疼与焦虑，却很少有时间善待自己。

　　所幸今年终是如愿。

　　两三天前，所有教学工作彻底收尾、终于闲下来的宋嘉然，第一件事便是主动给林知许发去消息，随口询问他的春节排班。他向来懂得分寸，从不打扰对方工作，唯有临近除夕，才敢问候。

　　没过多久，林知许便回复了消息，字句干净利落：除夕至初三，连休四天。

　　短短一句话，让宋嘉然心底漾开绵长真切的轻松与欣慰。心头大石落地，他顺势闲聊追问：“那除夕打算怎么过？回家和家人团聚吗？”

　　片刻静默后，林知许淡淡回复：“不回去了。”

　　宋嘉然微微一怔，温柔追问：“难得放假，不回老家吗？”

　　他知晓林知许极少提及家人，从不袒露家事过往，只当他是奔波劳累、不愿折腾，才随口多问一句。屏幕那头沉寂了很久。输入提示反复亮起、消失，几番犹豫辗转，终于弹出一段克制又落寞的文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底。

　　“回去也只是凑数，热闹是他们的，我不回去。”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

　　只是经年失望沉淀后的淡然麻木，是早已习惯被忽视、被冷落的通透悲凉。

　　宋嘉然静静看着这段文字，心里突然传来一阵苦涩，他终于明白林知疏离寡言的根源，从来不是天性冷淡，而是从小到大，从未被家庭偏爱，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团圆温暖。别人趋之若鹜的归家团圆，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徒增落寞的旁人盛宴。

　　他没有追问细节，不愿撕开他深藏多年的伤疤，只是温柔斟酌字句，真诚开口：“我今年也没法回家过年，家里维修太乱。你一个人待着太冷清了，除夕我去你那边陪你吧？”

　　漫长的沉默后，屏幕弹出一个轻浅的字：“好。”简单一字，是长久封闭之后难得的接纳与松动。

　　宋嘉然心头瞬间暖软，连忙笑着敲定：“那我傍晚过去，顺路买食材。你想吃点什么？我顺便准备。”

　　这次林知许回复得很快，语气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吃火锅吧。”火锅温热热闹，适配寒冬除夕，不必繁复烹饪，简简单单便能驱散冷清，衬得屋子暖意融融。

　　他们为谁买食材推辞了一番，最后决定宋嘉然去买，他说：“到时候我去买齐全火锅食材，晚点过去。不用你准备任何东西，我来收拾做饭。”“好，麻烦你了”林知许说完把小区地址发给了宋嘉然。

　　除夕这一天，宋嘉然收拾好心情，换好外套，拿上钥匙与头盔，骑着常用的电动车，前往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采购。

　　傍晚的超市人声鼎沸，暖意融融，浓郁的年味扑面而来。货架上摆满糖果年货、各色生鲜食材，来往顾客大多阖家同行，手提满满当当的年货食材，笑语盈盈，奔赴团圆。

　　宋嘉然独自穿梭在热闹人潮里，心境平和从容。他觉得林知许应该常年三餐不规律，应该忌食重油重辣，于是特意挑选了骨汤清汤火锅底料，又细心挑选新鲜生菜、娃娃菜、金针菇、香菇、嫩豆腐、玉米等素菜，挑了肥瘦均匀的新鲜牛肉卷、鲜虾、鱼丸，荤素搭配，清爽适宜。

　　挑拣食材时，身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手提满满年货的慈祥老奶奶。老人看着他独自认真挑选火锅食材，温声搭话：“小伙子，一个人准备年夜饭呀？”

　　宋嘉然礼貌颔首，温柔应答：“本来是一个人，等下去找朋友一起吃火锅过年。”

　　老奶奶眉眼含笑，语气暖意融融：“这就对啦！除夕最忌冷清，年夜饭不在乎多丰盛，热热闹闹、有人相伴，年才算圆满。多和朋友凑凑，才有暖意。”

　　朴实的家常叮嘱轻轻落在心底，让宋嘉然愈发庆幸自己主动的陪伴。他温柔道谢，告别老人，继续细心补齐食材。

　　想起除夕的仪式感，想起林知许岁岁孤单、从未好好过一次热闹新年，宋嘉然又转身走到超市年货区，挑选了一挂长短适中的红鞭炮，不喧嚣不聒噪，刚好适合除夕夜燃放，添一份新年烟火气。

　　采购完毕，他提着满满两大袋食材，结完账走出超市。榆阳的除夕，裹挟着浓浓的烟火硝烟味，街边红灯笼迎风轻晃，光影摇曳，绵延成一片温柔的红海。远处天际烟花不断绽放，绚烂流光铺满夜空，满城烟火璀璨，人间热烈团圆。

　　宋嘉然将食材稳稳挂在电动车车头，戴好头盔，骑着车缓缓穿行在除夕的街巷里。晚风拂过耳畔，沿途的风景次第铺开，温柔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十几分钟的路程，很快便抵达林知许居住的小区。

　　小区安静雅致，不同于老街的喧闹嘈杂，除夕的氛围温柔恬淡。停好电动车，取下食材与鞭炮，宋嘉然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按照林知许发来的地址，精准找到对应的楼栋户型，轻轻敲响了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林知许穿着简单柔软的居家服，眉眼清浅温润，褪去了诊室里的严谨克制，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许是常年独处的缘故，他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清冷，只是看向宋嘉然时，眸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暖意与接纳。

　　“来了。”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温和。

　　“嗯，买了很多菜，今晚我们吃火锅。”宋嘉然笑着抬了抬手，将食材拎进屋内，又把鞭炮放在门口角落，“还买了挂鞭炮，等晚饭前放一下，凑个新年热闹。”

　　林知许闻言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轻轻点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的屋子整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平日里定然是日复一日的寂静无人。空旷的居室，最衬主人常年独处的落寞。

　　“不用麻烦。”林知许轻声道。

　　“不麻烦，火锅简单。”宋嘉然熟练地将食材一一摆在厨房台面，分门别类整理清洗，语气轻松自然，“你难得放假，好好歇着就行，我来收拾。”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所有琐事，洗菜、摆盘、摆好锅具、调试插电、兑好清汤锅底，动作利落温柔，一点点为这间清冷的屋子添满烟火气息。

　　林知许没有争抢，安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沉默的眼底，慢慢浸开久违的温热。多年除夕，他永远是孤身一人，或是草草凑合一餐，或是安静静坐整夜，从未有人为他奔赴新年，从未有人为他置办年夜饭。厨房里水流轻响，食材鲜香慢慢漫开，温热的烟火气缓缓填满整间屋子。窗外烟火声声，冷清了数年的小屋，第一次有了新年的模样。

　　所有食材处理妥当，锅底缓缓沸腾，氤氲出滚烫的热气。宋嘉然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人，温柔笑道：“先放鞭炮吧，凑个年味儿，回来正好赶上春晚开场。”

　　林知许轻轻颔首。两人一同走到楼道门口，晚风轻轻吹拂，夜空澄澈明亮，远处烟花此起彼伏，绚烂不绝。

　　宋嘉然将鞭炮平整铺在楼下空旷的地面，退到安全位置，抬手点燃引线。星火窜起，转瞬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清脆热闹的鞭炮声骤然响起，赤红的火光跳跃闪动，细碎的火星簌簌坠落。声声脆响划破长久的寂静，驱散了经年的冷清落寞。

　　这是林知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陪他过年，第一次有人为他燃放新年鞭炮，也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热气腾腾的除夕烟火。

　　鞭炮燃尽，余烟轻散，两人静静站了片刻，听远处持续传来的烟花轰鸣，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冬夜独有的清冽。

　　“回去吧，快到八点了。”宋嘉然轻声提醒。

　　林知许应声，两人并肩转身回屋，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留住一室温柔暖意。

　　客厅的电视早已提前打开，调到央视频道，屏幕里主持人正在做春晚开播前的预热访谈，人声轻快热闹。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挪向晚上八点，距离春晚正式开始只剩几分钟。

　　沸腾的锅底咕嘟作响，白雾袅袅，鲜香四溢。荤素食材整齐摆盘，满满一桌丰盛简单的年夜饭，温暖又治愈。两人在餐桌两侧坐下，手边摆好玻璃杯，倒上温热的果汁。

　　整点的钟声准时响起，屏幕画面一转，春晚正式拉开帷幕。欢快喜庆的开场歌舞跃然屏幕，嘹亮的歌声伴着热闹的舞台，瞬间填满安静的客厅。

　　“开始了。”宋嘉然抬眼看向电视，随手夹起一片嫩牛肉放进翻滚的清汤锅里。

　　林知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视线却会不自觉地悄悄侧移，落在身旁的人身上。从前每到春晚播出的时刻，他都是独自坐在这间客厅，电视只是用来填补死寂的背景音，节目好不好看，他从来没有心思留意。可今夜不一样，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身侧有人相伴，耳边是晚会的欢声笑语，鼻尖萦绕食物的鲜香。

　　锅里的食材慢慢煮熟，宋嘉然不时捞起煮好的菜，分一些放到林知许的碟子里，动作自然随意。两人没有不停说话，大多时候安静地看着节目，遇到有意思的小品段子，会相视浅浅一笑；歌舞节目上演时，便静静欣赏。偶尔随口闲聊几句，说说节目，聊聊平日里学校、医院里细碎的小事，节奏松弛舒服，没有半分刻意尴尬。

　　窗外灯火通明，满城烟火盛放。屋内暖灯柔和，锅底持续咕嘟翻滚，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流淌在房间每一处角落。

　　人间万千热闹，终于有一场烟火，为他而燃；
　　终于有一顿年夜饭，为他而温；
　　终于有一个人，跨越街巷人海，
　　专程奔赴他的孤单，陪他守着春晚，共度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