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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 周六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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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
入冬后的天亮得晚,清晨七点多,榆阳市的天色还是蒙着一层浅浅的灰蓝,薄雾笼罩着整片居民区,楼宇安静林立,街道人烟稀疏,本该是一周最安稳、最静谧的晨间时刻。
锦和苑小区里格外安静,冬日的寒风敛了声势,连枝头摇曳的枯叶都落得温柔,家家户户都陷在周末慵懒的沉睡里。宋嘉然难得不用早起奔赴学校,不用盯着满班学生的早读,不用被密密麻麻的课程表裹挟,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但他睡得很浅,这是多年失眠留下的惯性。哪怕身心疲惫至极,哪怕周遭万籁俱寂,他的睡眠依旧轻得像浮在水面的浮萍,一点细碎动静,便能轻易扯碎短暂的安稳。
清晨七点刚过,楼道里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争吵声,硬生生撕破了整片小区的宁静。
声音来自对门住户,隔着一扇薄薄的入户门,穿透力极强。女人尖利的抱怨,男人压抑的争执,琐碎的怨气、积攒的矛盾、柴米油盐的拉扯,乱糟糟交织在一起,蛮横地钻进安静的房间里,无所遁形。
宋嘉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残留着一点浅淡的睡意,转瞬便被门外嘈杂的吵闹彻底打散。
他轻轻侧过身,望着天花板干净的白,耳边持续不断传来争执的字句,琐碎、刺耳,带着无休止地反复纠缠。邻里吵架最是磨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积攒的琐碎怨气,偏偏聒噪不休,让人心里跟着发闷。
原本松弛慵懒的周末清晨,瞬间被这股乱糟糟的烟火戾气填满。他本想闭眼重新入睡,试着屏蔽外界的声响,可那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反反复复钻入耳膜,缠缠绕绕,挥之不去。心底刚刚舒展一点的平和,一点点被磨得焦躁、沉郁。
宋嘉然向来喜静。
无论是教书育人的日常,还是独处自愈的夜晚,他始终偏爱静谧的环境。刺耳的争执是他最难以适应的氛围。就这样静静躺了十几分钟,对门的争吵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声声不休,死死缠绕在清晨的空气里。他彻底没了睡意。
索性掀开薄被起身,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晨雾未散,冬日的清晨寒凉清淡,空气干净通透,明明是温柔治愈的晨间光景,却被楼道里的争吵硬生生搅得人心烦意乱。
宋嘉然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松干净的米色棉服与休闲长裤,穿搭温柔素净,带着他一贯温润干净的书卷气。他随手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出了公寓。
他不想待在密闭的房间里,被迫聆听陌生人的一地鸡毛。心烦的时候,出门走走,是他多年来最习惯、也最有效的自愈方式。
小区清晨人很少,晨间的冷风温柔拂面,吹散了室内憋闷的浊气。冬日的阳光隔着薄雾轻轻洒落,浅浅的金光铺在步道上,温柔又安静。零星几位老人在晨练慢行,与方才楼道的嘈杂判若两个世界。
宋嘉然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松弛缓慢。冷风掠过眉眼,一点点抚平了晨间被争吵打乱的心绪。他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步前行。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想走走,放空心绪,享受这难得的周末闲暇。
走到距离小区正门不远的休闲步道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熟悉的男声,带着意外的惊喜:
“宋嘉然?”
宋嘉然脚步微顿,循声侧头望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代步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休闲卫衣的年轻男人,身形利落,眉眼爽朗,笑容明媚,是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孟燃。
时隔多年再见,少年轮廓未改,褪去了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利落成熟,辨识度依旧极高。
孟燃是高中时期班里的活跃分子,性格外向、健谈开朗、人缘极好,是当年班级热闹中心的那群人之一。性格大大咧咧,心思简单,待人热忱,没有任何坏心,只是素来直白随性,说话向来不懂得迂回委婉。
“好久不见。”宋嘉然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礼貌颔首,语气温和干净。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孟燃当即笑着走上前来,语气格外熟稔,“我今天周末没事,过来这边亲戚家串门,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也太巧了。”
久别重逢的偶遇,猝不及防,却格外亲切。
两人顺势停下脚步,站在步道侧边闲聊叙旧。
多年未见,各自奔波前程,高中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求学、工作、扎根生活,慢慢淡出彼此的朋友圈,很少再有交集。此刻街头偶遇,寥寥几句寒暄,瞬间拉回很多年前鲜活热闹的高中时光。
两人简单聊了近况。
得知宋嘉然留在榆阳市做了初中班主任,孟燃连连感慨,说他果然是从小就温柔稳重的性子,最适合教书育人、安稳度日。
闲聊几句近况之后,话题自然而然,落回了遥远的高中回忆。
年少岁月最是难忘,哪怕时隔多年,随便闲谈几句旧事,依旧鲜活滚烫。
孟燃性格直白随性,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笑着随口感慨:“说起来,咱们高中那一班人,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当年班里热闹得很,天天打打闹闹,就少数几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顿了顿,脑海里回忆翻涌,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年少无心的调侃:
“我现在还记得,咱们班当年最孤僻的就是林知许。”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宋嘉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孟燃毫无察觉,依旧顺着自己的思绪,大大咧咧地往下说,语气纯粹是老同学闲谈的随意调侃,没有恶意,却字字戳心:
“那时候真太孤僻了,整天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搭话,课间永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放学也是一个人走。班里谁结伴玩耍,从来都跟他没关系。”
“说实话,当年我们私下还偷偷议论过,觉得他性子也太闷了,太冷太寡言,一点都不合群。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学习也那么好,偏偏整天阴沉沉默,不爱说话、不爱打闹,看着特别不好接近。”
冬日的风轻轻吹过步道,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轻轻作响。
孟燃的声音直白坦荡,带着成年人回望少年时光的轻佻与随意,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细细的冰碴,轻轻扎进宋嘉然的心底。
“那时候全班所有人都有伴,上课同桌闲聊,下课三五成群,就连最内向的同学都有一两个玩得好的朋友,就他永远孤身一人。”
孟燃笑着摇头,语气漫不经心:“现在想想,他当年是真的独行侠,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走不进去,也从来不肯主动靠近任何人。当年我们都觉得,他性子太冷,根本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任何人陪着。”
一句不需要任何人陪,轻飘飘落下。
宋嘉然心底骤然一紧,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就在他心绪沉沉之际,孟燃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多年、几乎快要遗忘的旧事,微微啧了一声,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我现在还记得一件特别奇怪的事,这么多年我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宋嘉然抬眸,眼底悄然凝起一丝浅淡的疑惑。
“高二下学期,有一次轮到我值日。”孟燃挠了挠头,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久远的回忆,“那天我拖完地、锁完门窗,是全班最后一个走的。那时候天都黑透了,教学楼大半楼层都熄灯了,整栋楼静得吓人。”
“我本来已经关好教室门,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掠过去一道很高的影子。”
孟燃语气带着几分当年的费解与懵懂:“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同学晚自习忘拿东西折返回来,怕黑不敢走,我就顺手把我们班教室的灯重新按亮了。”
“结果灯一亮,我彻底愣了。”
他停顿两秒,语气带着几分至今未解的微妙:
“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只有林知许站在你座位旁边。”
宋嘉然的呼吸,骤然轻轻一滞。心底某个尘封模糊的角落,被这句话狠狠撞开。他全然不知道这件事。
孟燃继续道:“他那时候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低着头,特别小心、特别轻地放在你课桌的抽屉里。动作轻得离谱,生怕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惊扰什么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全程安安静静的,也不翻你书,也不乱碰你东西,放完本子,又抬手轻轻帮你把课桌歪掉的书本摆正。”
孟燃回想当年画面,依旧觉得诡异:“那时候全校都没人了,整层楼黑漆漆的,谁会大半夜偷偷跑回教室,就为给别人放一个本子?我当时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出声吓了他一下,他当时整个人僵得厉害,脸色瞬间白了,眼神特别慌,像是心事被人撞破的那种紧张,完全不是他平时那副冷淡无所谓的样子。”
宋嘉然心口发酸,他完全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漆黑空荡的教学楼,深夜寂静无人,所有人早已归巢热闹,只有林知许一个人,独自折返教室,借着幽暗夜色,悄悄靠近他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心意藏在一本错题本里。
孟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他当时反应特别大,怕我乱说,塞给我一笔零花钱,不算少,让我千万别把晚上的事往外说,谁都不能讲。”
“我那时候年纪小,拿人手短,也确实觉得这事没必要八卦,就真的烂在心里很多年。”
孟燃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宋嘉然:
“现在想想真的离谱,他当年那么冷,谁都不搭理,居然大半夜偷偷回教室给你整理错题本。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冷血寡情、无牵无挂,原来他私底下,偷偷做过这么温柔的事。”
风忽然吹得更凉了一点。宋嘉然站在原地,心底翻江倒海。
原来从来不是无动于衷。
原来从来不是冷淡寡情。
原来少年所有的沉默独行、所有的清冷疏离,全是伪装。他孤僻冷漠的外壳之下,藏着最笨拙、最虔诚、最不敢让人知晓的深情。
他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趁着无人的时候借着一本匿名错题本,悄悄递出自己的真心。从高二开始,三月一送,整整两年。
宋嘉然脑海里瞬间拼凑出完整的少年剪影。
十七岁的林知许,坐在教室最偏的角落,看着前排明亮温柔的宋嘉然。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能把所有仰望、所有笨拙的喜欢,一笔一划写在错题本上。只能等到深夜无人,偷偷奔赴,悄悄安放。被人撞破心事,慌张惶恐,宁愿花钱封口,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隐秘的心动。
他怕被人笑话,怕被人看穿,更怕自己卑微晦暗的喜欢,配不上那样明亮耀眼的宋嘉然。
所以他藏、他忍、他退、他让。
孟燃看着宋嘉然安静失神的样子,忽然轻声感慨:“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孤僻,哪是天性冷啊?明明是太不敢让人发现自己的心意了。”
“我感觉他那时候看着谁都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细腻。只是太会藏,藏到所有人都误会他。”
一句误会他。彻底击溃了宋嘉然心底最后一点平静。旁人年少无心的调侃,时隔多年轻飘飘的定论,定义了林知许整个少年时代的孤冷孤僻。
年少无人兜底,无人偏爱。
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在十七岁就早已埋下伏笔,但是这些宋嘉然都不知道。宋嘉然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眼底温润的底色,彻底浸满细碎的心疼。
孟燃说完陈年旧事后,也不愿再多深挖他人私事,很快收敛情绪,转回轻松的家常闲聊。可宋嘉然的心绪,再也回不到方才的松弛平静。他心底翻涌着绵长的酸涩与柔软。
原来他错过了那么多年。
错过了少年深夜无声的奔赴,
错过了笨拙隐秘的温柔,
错过了无人知晓的满腔真心。
闲聊片刻过后,两人简单道别。
“那我先走啦,以后有空常联系!”孟燃挥挥手,笑容爽朗。
“好,有空再聚。”宋嘉然温柔颔首。
看着孟燃转身离开的背影,宋嘉然静静伫立在原地,站在冬日温柔的晨光里,心底一片说不上来的滋味。
晨雾散尽,阳光愈发清亮通透,铺满整条安静的步道。寒风轻柔,周遭安宁静好。
可他脑海里,全是林知许的影子。
是十七岁深夜偷偷放错题本、慌张惶恐的少年;是二十四岁重逢后,温柔克制的成年人。
宋嘉然静静站了很久,眼底温润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风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他心底悄悄落下一个坚定的念头。
“下次见他时,我一定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