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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桐花 桐宴五岁在 ...

  •   桐宴五岁那年的春天,巷子口那棵老桐树开得比往年都盛。
      满树的花,一簇压着一簇,白里透紫,远远看去像落了一树薄雪。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层细碎的梦。
      桐宴蹲在树底下,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朵开败的花。她把落在地上的桐花一朵一朵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码进摊开的掌心里。五瓣,淡紫白色的,花瓣边缘卷着细细的褶皱,花心有一小团鹅黄的蕊。她凑近闻了闻,清苦的香,像奶奶熬的中药,但比中药好闻。
      奶奶说桐花是能许愿的花,每捡一朵就能许一个愿。桐宴已经捡了二十三朵,许了二十三个愿。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第一朵希望明天幼儿园的午饭是红烧肉,第二朵希望妈妈周末能回来陪她,第三朵希望巷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能活过这个冬天……数到最后她记不清了,大概有十一个跟吃有关,七个跟爸爸妈妈有关,剩下五个跟动画片和小卖部的棒棒糖有关。
      她把第二十三朵桐花搁进掌心,闭上眼,认认真真地想:最后一个愿望,许什么好呢?
      爸爸说过,人不能太贪心,许太多愿老天爷会烦。可桐宴觉得老天爷应该不会烦她,因为她每次许的愿都很小。小到像这朵桐花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就算老天爷没听见,她也不会生气。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桐花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她头顶上,她也顾不上拍。她绞尽脑汁地想啊想,想到眉头都皱起来了,还是没想出来。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院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桐宴睁开眼。
      一个男孩站在她家门口。
      瘦,特别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小竹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尖锐的轮廓。他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两根手指紧紧捏着带子,指节泛白。书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侧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男孩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汪深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桐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大方方走过去。
      “你是新搬来的吗?”
      男孩没吭声。他的目光从桐宴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那栋带院子的平房,又落回她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桐宴凑近了一步,仰起脸看他。他比她高小半个头,但瘦得好像一推就能倒。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他的肋骨——隔着那件薄薄的短袖,隐约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一条一条的,像她家后窗那排晾衣杆。
      “我是小桐花呦,”她把攥着桐花的手举起来晃了晃,花瓣从指缝间漏出去几片,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中间,“你叫什么啊?”
      男孩垂眼看她的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舔了一下嘴唇,上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沁出一点暗红的血丝。桐宴看见了,想伸手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爸爸说过不能随便碰别人。
      男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贺锁。”
      “贺锁?”桐宴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沉甸甸的,像含了两颗小石子,“哪个锁呀?”
      “锁门的锁。”
      “哦——”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把不开心的事都锁起来的意思?”
      贺锁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爸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喝多了酒,抱着户口本随手一翻,翻到哪页算哪页,根本没工夫琢磨什么寓意。后来他妈走了,他爸就更没提过这茬。眼前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裙子口袋里塞满花瓣的小姑娘,是第一个认真对待他名字的人。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吧。”他说。
      “那我叫你小锁哥好不好?”
      贺锁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桐宴看见他耳朵尖悄悄红了。她把那当作默认,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颗还没换好的门牙,缺了半边,滑稽又可爱。她把手里所有的桐花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给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贺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碎花瓣。淡紫色的,有些已经揉烂了,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染得他掌纹都变了颜色。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着,生怕掉了。他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他妈走的时候留了两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那张钞票被他的眼泪洇皱了一角,后来被他爸拿去赌了。面前这堆不值钱的桐花,是那之后他收到的第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桐宴已经跑远了,裙摆在巷子里转了个弯,消失在老桐树的另一头。
      “小锁哥——!”她的声音从树后面传来,带着笑,“你回家放好书包就出来玩呀——!”
      贺锁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花,闻见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
      桐宴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桐宴爸叫桐建国,高高壮壮的,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他在巷子口摆了个修车摊,手艺好,人又实在,街坊邻居都爱找他。
      桐宴妈妈叫江秀兰,在服装厂上班,三班倒,今天正好在家。她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桐宴跑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喊:“花花,洗手!”
      “妈妈妈妈,”桐宴一头扎进厨房,拽着江秀兰的围裙,“巷尾那间空屋子搬来人了!”
      “嗯,我知道。”江秀兰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一对父子,姓贺。你爸说那男的昨天来借过扳手。”
      “有个小男孩,叫贺锁,”桐宴趴在灶台边上,踮着脚看锅里的菜,“他好瘦啊妈妈,比我还瘦。”
      江秀兰翻菜的手顿了一下。
      “瘦?”
      “嗯,肋骨一根一根的,都能数出来。”桐宴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他穿的衣服也旧旧的,书包上有个字,我不认识。”
      江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小,蹲下来跟桐宴平视。她理了理桐宴乱掉的碎发,语气放软了:“花花,你以后要是看见那个小哥哥,就多跟他说说话,知道吗?”
      “为什么呀?”
      “因为他可能……不太开心。”
      桐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把我的糖分给他吃。”
      江秀兰笑了,站起来继续炒菜:“行,分吧。但你自己也得留点,别全给出去了。”
      “知道啦——”桐宴拖着长音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橱柜里抓了两颗水果糖塞进口袋。一颗是橘子味的,一颗是苹果味的。她犹豫了一下,把橘子味的又塞了回去,换了一颗草莓味的。因为她觉得橘子味太酸了,万一小锁哥不喜欢呢?草莓味比较保险。
      她攥着两颗草莓糖跑出院子,跑到巷子口那棵桐树下。贺锁不在。她又跑到巷尾那间出租屋门口,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两颗糖放在门槛上,又怕被野猫叼走,最后把糖塞进门缝里,用脚尖往里推了推。
      “小锁哥——!”她冲着门缝喊,“我给你放了糖!草莓味的!可好吃了!”
      里面没有回应。但她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后面,停住了。
      桐宴笑了,她知道他听见了。
      “明天还给你带!我去跟方奶奶要橘子味的!”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门后面,贺锁蹲在地上,从门缝里捡起那两颗草莓糖。糖纸皱皱巴巴的,还带着桐宴手心的温度。他攥在掌心里,没舍得吃。
      那天晚上,他蜷在硬邦邦的床上,把两颗糖放在枕头边上,借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线光,看那两片粉红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微微泛亮。他想起桐宴塞给他桐花时笑起来的样子,两颗门牙缺了半边,像一只傻乎乎的小兔子。
      那是他妈走了之后,贺锁第一次觉得,这条巷子好像没那么黑。
      第二天一早,桐宴果然来了。
      她手里攥着三颗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苹果味、一颗还是草莓味——站在贺锁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小锁哥——!出来玩——!”
      门开了。贺锁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旧短袖,头发乱糟糟的,但耳朵没红了。他看了桐宴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糖。
      “你吃早饭了吗?”桐宴问。
      贺锁摇头。
      桐宴想都没想,把三颗糖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你等我!我回家给你拿包子!”
      贺锁想叫住她,但她已经跑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三颗糖,又看了看巷子口那棵开得正盛的桐树。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来,有一瓣落在他脚边。
      他蹲下去,把那瓣花捡起来,跟糖一起攥在掌心里。
      那天早上,桐宴从家里偷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跑一路掉渣。贺锁坐在门槛上,接过包子的时候,油纸还温热的。他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桐宴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贺锁点头。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桐宴说,“我爸爸说了,早饭要吃饱,不然长不高。”
      贺锁咽下嘴里的包子,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桐宴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讲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贺锁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慢,慢到桐宴以为他噎着了,急得站起来要给他拍背。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闷。
      桐宴重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昨天捡的、最大的桐花,插在贺锁旧书包的侧袋里。
      “好看。”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贺锁低头看着那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衬着灰扑扑的旧书包,像一团小小的、温柔的火。
      巷子口的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五岁的桐宴和五岁的贺锁坐在出租屋的门槛上,一个吃包子,一个托着腮帮子看。
      那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懂。不懂命运的吝啬,不懂日子的艰难,不懂这世上有些温柔,是要用一生去偿还的。
      他们只知道,桐花开了,巷子里多了一个朋友。
      而那把桐花锁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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