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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溟雪 北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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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在天衍宗以北四百里,是一片冻了三百年的海。
押解的队伍一共二十三人。沈砚走在中間,琵琶骨上的锁链连着一辆铁车,车里坐着四个金丹弟子,轮流以“锁灵印”压他。楚惊澜走在最前面,披着一件新的青狐裘——他把白的让出去了。
寒州的雪是软的,北溟的雪是硬的。风从冰面上横着刮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砂子。
出发第一天,没人说话。
第二天过冰河,队尾的两个筑基弟子开始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楚惊澜让他们退到后面去烤火,自己走到铁车边上。
“冷吗。”他问。
沈砚没理他。
楚惊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给你讲个事儿。我十四岁那年,偷偷溜出宗门去看灯会,在寒州街上看见一个人在卖糖画的。我那时候不知道糖画是什么,站在摊子前看了半个时辰,把卖糖画的老头看得发毛,最后他白送了我一个。”
他顿了顿。
“是个兔子。我拿回来放在枕头边,第二天化了一摊,弄脏了床单,被师兄笑了半年。”
沈砚终于开口:“你讲这个做什么。”
“路上无聊。”楚惊澜说,“你一路上一个字都不说,我一个人说话很没意思。”
“你可以不说。”
“我不说话会死。”楚惊澜一本正经地说,“我师父说过,我这辈子没别的长处,就是话多。”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是谁。”
“裴玄。”
沈砚不说话了。
楚惊澜笑了一下,也不在意,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身上那个东西,明天该发了吧。”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算日子。”
“我算术好。”楚惊澜说,伸出手比了比,“上次在洗髓池是初七,今天十二。五天了。”
“三天一次。”
“那你提前了。”楚惊澜说,“是因为北溟太冷?”
沈砚没回答。
楚惊澜也不再问。他走到铁车前,跟那四个金丹弟子说了几句,从他们手里接过一样东西——一枚封在玉盒里的“灵髓”。
那是天衍宗给高阶弟子备着的应急之物,一枚抵三年苦修。
楚惊澜把玉盒揣进自己怀里。
沈砚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睛沉了沉,什么都没说。
* * *
第三日傍晚,队伍走到冰河最窄的一段。
冰面下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河宽九丈,两岸是刀削一样的冰壁。头顶的天是铅灰色,雪下得像筛面。
楚惊澜走在最前,一脚踏上冰面。
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退。”他说。
身后二十三人齐刷刷后退。
冰面下,有东西醒了。
那不是兽。兽有气息,有心跳,有血流过的声音。这东西什么都没有——它是一团黑,一团沉淀了三百年、吞了三十七个人的灵、把三十七个人的魂都消化干净的黑。
冰层“咔”地裂开一道缝。
黑影顺着缝涌上来,像一缕极浓的墨滴进水里,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张空洞的口。
“吞灵魈。”队伍里有人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是吞灵魈!它吞了三十七个师兄——”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被扯下了冰面。
惨叫只响了半声。
冰河上炸开一团乱战。二十三个修士的剑光在雪幕里连成一片,可那些剑光落在魈身上,像落在水里——剑锋穿过去,魈的身子散了,又在三步之外重新聚起来。
“它不是实体!”楚惊澜喝道,“斩灵!用斩灵诀,斩它的念!”
四个金丹同时掐诀。
一道白光斩在魈身上,魈散了一半,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尖啸——那声音像三十七个人一起在叫。
然后它扑向了铁车。
它要的是沈砚。
铁车上的四个金丹首当其冲,两人在一息之内被抽干,皮肉塌下去,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剩下两个连滚带爬地逃开。
魈扑到沈砚面前。
沈砚被锁在铁车上,双手吊着,动不了。
他看着那团黑影扑到面前,看着它张开那张没有脸的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张开了嘴。
不是喊,不是咬。他把那张口迎了上去。
噬灵蛊在他心口暴起,青色的纹路从胸口一路烧到脖颈,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极深的青色。
他开始吞。
那不是修士吸灵的法门,那是蛊的本能——蛊饿了十五年,头一次遇上这么大一团灵,饕餮一样地往里吸。魈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黑雾一丝一丝地被抽进沈砚体内。
“停下!”楚惊澜冲过来,“沈砚!它会反噬!你吞不下——”
沈砚不听。
他整个人都在抖。青光从他七窍里往外溢,皮肤下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要裂开。
魈在挣扎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插进了沈砚的心口。
“噗”的一声。血从沈砚胸口喷出来,喷了楚惊澜一脸。
楚惊澜脑子“嗡”的一下。
他拔出剑。
那是他第一次在沈砚面前拔剑——天衍宗圣子的本命剑,名“照雪”。剑出鞘的一瞬,冰河上的雪全部被照亮了一层。
“斩。”
一字落下,白光过处,魈的半边身子被生生斩断。
楚惊澜一把抓住沈砚的锁链,用力一扯——锁链断了,沈砚从铁车上摔下来,砸在冰面上。
他还活着。
眼睛是青的,胸口一个血洞,蛊的纹路烧得浑身发亮。
楚惊澜抱起他就往岸上跑。
“退!全部退到岸上去!”他一边跑一边吼,“金丹弟子断后,筑基的先走!”
二十三个人退回冰壁下,挤成一团。
楚惊澜把沈砚放在雪地上,跪在他身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洞——从左胸穿到后背,前后通透。
“沈砚。”
沈砚的眼睛还是青的。他张着嘴,喘得很急,每一次喘都带出血沫。
“……它、它没死。”他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它在、在你背后——”
楚惊澜猛地回头。
魈的残影果然聚在他背后,那张没有脸的口张到了最大,正要扑下来。
楚惊澜没有躲。
他把沈砚整个护在身下,抬起左手,剑指抵在自己眉心。
“天衍宗第四十七代圣子楚惊澜。”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在此,以自身灵台为饵。”
他一指点在自己的眉心上。
“——来。”
那是“献灵诀”。把自己的灵台打开,任人取用。对修士来说,这跟把心掏出来放在案板上没什么区别。
魈扑了下来。
沈砚在那一瞬间,眼睛里的青色褪了。
他看见那团黑影扑在楚惊澜身上,看见楚惊澜的身子猛地一颤,看见他白衣的后背渗出一大片血,看见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双臂却死死地圈着自己,一点都没松。
沈砚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他抓住了霜骸的剑柄。
剑还在三丈外的雪里插着。他伸手一招——霜骸嗡的一声拔地而起,落在他掌心。
沈砚撑起半个身子。
他心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他不管。
他抬起剑,一剑斩下。
那一剑没有灵气,没有剑光,什么花哨的东西都没有。那是纯粹的、剑修十五年的本能——剑锋过处,魈的黑影被从中劈开。
劈开的地方没有愈合。
因为那一剑上,带着蛊。
噬灵蛊顺着剑锋扑上去,把魈最后那点残魂一口一口地啃干净。
黑影散了。
冰河上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
沈砚跪在雪地里,剑撑着,喘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楚惊澜趴在他前面,后背一片血。
“你……”沈砚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开灵台……”
“因为它要吃。”楚惊澜趴在雪里,脸侧过来,还在笑,“它要吃,就给它点吃的。你身上那个东西刚吞了一肚子,正烧着,你动不了,只能我来。”
他咳了一声,咳出血。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他说,“话多,命硬。”
沈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楚惊澜从雪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自己的血和楚惊澜的血混在一起,把两个人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你傻不傻。”他说。
“傻。”楚惊澜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我师父说过,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傻。”
* * *
那一夜,队伍在冰壁下扎营。
二十三个人,死了六个,伤了九个。沈砚心口的洞被楚惊澜亲手缝上——用的是天衍宗的金线针法,缝了十七针。楚惊澜缝的时候手很稳,一句废话都没说。
缝完之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玉盒。
“吃。”他说。
沈砚看着那枚灵髓。
“这是你的。”
“我知道。”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回宗里补。”楚惊澜说,顿了顿,又笑,“再说我也被那东西啃了一口,正虚着,吃下去也是浪费。”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接。
“你不吃,我就塞你嘴里。”楚惊澜说,“我手抖,塞不准,塞进气管你就呛死了——那我这一路白救了。”
沈砚闭上眼。
他把灵髓吃了。
灵气入喉的一瞬间,五脏里那团火退下去一寸。他坐在雪里,很久没有动。
楚惊澜在他旁边坐下,也喘了口气。
两人并排靠着冰壁,谁也没说话。
雪下得很大。
很久之后,沈砚极轻地开口:
“你后背还疼吗。”
“疼。”
“活该。”
“嗯。”楚惊澜说,“活该。”
他闭上眼,笑了一下。
“沈砚。”
“嗯。”
“你要是死在北溟,我就把你埋在这儿。”他说,“这儿的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