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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梳头油 宁尚宫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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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尚宫走的第三日,六局人事大动。动静先从尚宫局起,一日之间,值房里换上了新门帘。
各局掌事换了一半,都是太后皇后两宫点的人。轮到尚宫局正堂的位子,满宫都看着沈昭,崔姑姑也来递话,说这个位子她坐得。
沈昭没坐。她荐了尚衣局一位寡言的老掌事,名声不显,底册干净。
荐人的时候,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又划掉两个。头一个能干的,她划了,太能干的人坐这个位子,三年之后就是第二个宁尚宫。第二个周全的,她也划了,太周全的人,谁的账都不得罪,就等于谁的账都不管。留下的是最不出挑的那一个,话少,手稳,心里有一杆自己的秤。含霜急了:“姐姐,尚宫局是你一刀一刀打下来的,拱手让人?”
“打下来,不是为了坐上去。”沈昭说。“我坐了尚宫局,就还是内廷的人。这个位子给两宫都信得过的人坐,我的人情在两宫,不在这个位子。”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宁尚宫留下的梳头油旧账,三十五年,四万七千两,例册总目呈了太后,细账发回存库,如今册子在她手里。六局人人自危,谁都怕她翻开这本账,挨个清算。
她没翻。她把账册封了,贴上封条,入库,登记手续一式两份,一份呈太后,一份呈皇后。
崔姑姑不解:“账在你手里,办一个是一个,多好的刀。”老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账办完了,我就成了第二个宁尚宫。”沈昭说。“账留着,人人都是我的人。”
这话传到六局,传得比风还快。各局掌事上任头一日,都先到档房来立规矩。
尚食局的新掌事来得最早,提了一匣果子,坐下先叙旧,绕了半日,绕到正题:“司籍手里那册账,往后……是个什么章程?”
“封了,入的官库。”沈昭给她斟茶。“掌事今日是来立规矩的,规矩在墙上贴着,章程在册子上写着,别的,库里躺着。”
“那往后采买的单目……”
“照章登记,一笔一笔来。”沈昭把茶推到她面前。“掌事把日子过正,库里的东西就永远只是库里的东西。”
尚食局掌事捧着茶出了门,逢人只说了一句,沈司籍是个明白人。谁都明白,册子在库里躺着,封条上是沈昭的字。她一日不拆,众人一日念她的好;她一日不拆,众人一日不敢忘。
不战而屈人,账比刀快。这是她从宁尚宫身上学来的最后一课。
年根底下,恩赏下来。太后赏她一枝老山参,人参底下压着晋品的旨意:千秋加恩,司籍沈氏,晋正七品。从七品到正七品,半年。
皇后赏的是一句话,由严嬷嬷带来。老嬷嬷这回不当考题,当的是口信:
“娘娘说,内廷与中书省的文书往来,缺个协理。娘娘问你敢不敢把脚往外朝门里伸。”
沈昭垂手听完,叩谢的方向是皇后宫中。
严嬷嬷临走,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姑娘,内廷的局你会做了,外朝的局,纸笔之外还有刀兵,你也敢做?”
“回嬷嬷。”沈昭说。“文书做到头,管的就是刀兵的粮、刀兵的令、刀兵的罪名。笔在源头,刀在下游。刀再快,快不过源头那支笔。”
“你倒敢讲。”
“嬷嬷问,我不敢不讲。”
老嬷嬷看了她半晌,没答话,端起茶,拿盏盖撇了撇沫子,忽然问:“姑娘,茶凉了怎么办?”
“换一杯。”沈昭说。“不喝凉的。”
严嬷嬷的手顿了顿,笑了:“这话老身原样带回去。”
当夜她铺开一张新纸,写下四个字:永昌旧档。宁尚宫的轿子出了宫门,可那册假案卷还在深库里躺着,中书省要启封复核的行文在案头压着,敬修印的主人坟上的草还没长齐。
这一冬,档房的炭格外足。各局入冬例行的孝敬,含霜照单子收的,一笔一笔登在册上,一两银子不差。从前这些东西是过手的油,如今是册上的数。含霜说,姐姐,咱们这日子,过得比从前清苦,可比从前踏实。沈昭说,清苦就对了,咱们的日子要是忽然肥了,那就该睡不着了。
内廷这一页翻过去了。
下一页,纸背上的字,是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