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梳头 崔姑姑来讲 ...

  •   崔姑姑来讲古,是在一个落雪的午后。
      雪从辰时落起,落到未时还没停。档库里冷,含霜把炭盆挪到廊下,又沏了一壶酽茶。崔姑姑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也不掸,进门先把手凑到炭盆上烤。
      “老喽,不经冻了。”老姑姑搓着手说。“从前在你这个年纪,雪地里站一个时辰不当回事。”
      沈昭把热茶递过去。老姑姑接了,焐在手里,半天没喝。
      老姑姑不讲宫中掌故,讲的是梳头。
      “太后娘娘的头发,年轻时是宁尚宫梳的,一梳十年。”她拨着炭盆,慢声道。“梳头这桩差事,看着轻,其实重。头皮是最疼的地方,梳子下去,轻重快慢,主子一句话不说,全在你手里掂量。梳得疼了,是罪。梳得好了,人家离了你就不自在。”
      “十年,三千多个早上,太后的一根白头发几时长的,长在哪一处,她比太后自己清楚。”
      沈昭听着,没插话。
      “后来太后把她放进尚宫局看门。”崔姑姑抬起眼。“你知道为什么?”
      “梳头梳得好,太后信她。”
      “不对。”崔姑姑摇头。“是梳了十年头,太后头上哪儿疼、哪儿痒、哪儿怕人碰,她全知道。这样的人,太后不敢留在头边上,也舍不得放出去。放进尚宫局,一举两得,既能看住六局的门,也能看住她自己那张嘴。”
      “还有一桩。”崔姑姑又说。“太后如今梳头,换过七八个梳头娘子,没一个留过一年的。不是梳得不好,是太后挑。挑到最后,索性自己挽个纂儿。你道为什么?用惯了的手,换谁都硌得慌。这份硌,太后记了三十年,记在谁头上,记在梳头的那个人头上。她越离不开,越容不得。”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沈昭给炭盆添了块炭,火苗蹿了蹿。
      “姑姑今日讲这个,是有话要给我。”她说。
      “你这孩子,什么都快。”崔姑姑呷了一口茶。“老身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话不直说。直说的话是刀,递出去就收不回来。绕着说的话是茶,凉了还能续。”
      沈昭笑了:“那姑姑今日这盏茶,我慢慢喝。”
      “老身只讲古,不讲今。”崔姑姑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只有一句。看门的人咬了你,你得想清楚,是狗的意思,还是主人的意思。”
      “若是主人的意思呢?”
      “那你更得想清楚。”老姑姑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狗咬人,打得。主人要咬你,你拿什么打?”
      崔姑姑走了。雪还在下。
      含霜进来收茶盏,问姑姑讲了什么。沈昭说,讲了梳头。含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嘟囔了一句,梳头有什么好讲的。沈昭望着窗外的雪,说,梳头是最要紧的差事,只是你还没听懂。
      当夜沈昭失眠了。她躺在榻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拆。查宁尚宫,查的是评语、是更漏、是贡宣,桩桩件件都收在尚宫局院里。可万一哪一桩的根,不在尚宫局,在慈宁宫呢?
      查到太后头上,她该怎么办。
      窗外落雪无声。她想起爹的砚台,想起那句写在结案档上的瘐死,想起苏氏。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苏氏是谁。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一夜她想不出答案,而想不出答案的路,曾经那位沈录事也走过。
      天不亮她起来了,点灯,铺开纸,把宁尚宫三十五年经手的事,一年一年,列了下去。
      灯芯结了花,她拿剪子铰了。窗外还是黑的,值房的更鼓远远地敲了四声。写到永昌元年那一行,笔尖顿了顿。三十五年,从先帝年间写到如今,她写的是别人的账,心里压的是自己的账。两份账隔着三十多年,用的是一个法子,都是文书里埋人。
      列到天蒙蒙亮,纸写满了三页。
      想不通的先不碰。想得通的,先办。
      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拿炭条写在私簿的封皮里:查到哪一层,便是哪一层的证据在说话。证据没到慈宁宫墙根底下,她一步也不往那边走。
      笔落在纸上,心就定了。
      她把列好的三页纸看了最后一遍,折起来,锁进私簿底下那一层。这一层锁的都不是证据,是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梳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