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74、回执 中书省的行

　　中书省的行文，是经尚宫局的手转到档房的。
　　行文上说得明白：永昌旧档移交已毕，请内廷出具回执，注明点验无误，以清交割。宁尚宫在行文末尾批了一行字：档库事宜，司籍专责，三日内出具。
　　含霜捧着行文进来，脸是白的：“姐姐，尚宫局把这道行文原样转下来，一个自己的字都不肯加。点验无误四个字，要您一个人画押。”
　　“她当然不肯加。”沈昭接过行文。“这四个字画了，往后假案卷翻出来，保真的是我。不画，中书省参一本受档不验，办差的也是我。她把行文干干净净转下来，横竖都是我的字，她的值房，连片墨都不沾。”
　　“那……请皇后娘娘示下？”
　　“示下就是拖娘娘下水。”沈昭摇头。“这道行文是冲我来的，就得在我身上消掉。”
　　她当日上午就去了尚宫局值房回话，当着值房里几位女史的面，回得不卑不亢：回执可以出，只是交割大事，按例当由尚宫局督办、司籍经办，联衔具文。
　　宁尚宫拨着茶，慢悠悠地说：“档是你验的，库是你管的，老身联这个衔，名不正。”
　　“尚宫说的是。”沈昭垂手。“那奴婢就在回执上写明，档是司籍验的，行文是尚宫局督办的。各写各的，谁的名都正。”
　　值房里静了一瞬。督办两个字写上去，行文转发的这条路，就白纸黑字了。
　　宁尚宫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倒细致。写吧。”
　　回执，沈昭当日就写了。她铺开格纸，提笔，蘸墨，一笔一笔：
　　“永昌旧档十七卷，于某月某日移交内廷档库。经点验，册数页数与移交单相符，封装完好。谨具回执，以明清割。”
　　写完，笔不停，末尾添一行小字：
　　“卷内纸墨新旧，交割仓促，未敢遽断，俟异日详核另报。”
　　再下一行，又添五个字：尚宫局督办。
　　搁笔，吹干，盖印。副本照定例送尚宫局存案。
　　含霜捧着副本回来，小声说：“尚宫局那边收是收了，听说尚宫看了很久。”
　　“她得看很久。”沈昭收拾笔砚。“册数页数，我确实点过，这押画得正。纸墨新旧我没验，我也没说它是真的，这行小字堵在这儿，往后谁拿这道回执说事，先问过这行字。至于督办那五个字，是她自己点头让我写的。链子一人一环，往后这卷子炸了，环上的人，一个都脱不开。”
　　回执送出宫，中书省再没有第二道行文来。
　　收执无话。无话，就是捏着鼻子认了。
　　回执送出那几日，尚宫局那边静得出奇。含霜去送节下的单子，回来说宁尚宫值房里换了新的门帘，老嬷嬷们走路都比从前轻。沈昭听了只笑，门帘换新，是府里有客。这个时候的客，不会是来贺节的。
　　隔了两日，崔姑姑来档房坐了坐，临走放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尚宫局这几日，往慈宁宫跑得勤。”沈昭记在心上，没接话。
　　只是有一点，沈昭记进了私簿：移交是上月的事，交割回执，按例三个月内出具皆可。他们上个月移交，这个月就催，催得像讨债。
　　急着要名分的东西，都是急用的东西。这卷假案卷的用场，近了。
　　她另做了一件事，把回执全文誊了一份，连同中书省的原行文，一并锁进私簿。
　　含霜不解：“回执都送出去了，留这个做什么？”
　　“留着对账。”沈昭说，“他们要的‘点验无误’四个字，我没给。他们若不甘心，只能把我回执的前四句单抄一份，抹了末尾那行小字，拿出去说内廷司籍已验真。含霜，回执的正本在中书省，副本在尚宫局，全文的誊本在我这里。他们敢截，就是伪造文书，递一回，就递一回把柄。我这行小字，不只是活口，是埋在他们脚底下的一把蒺藜。不踩是他们的造化，踩了就别想收脚。”
　　含霜把那把蒺藜想了半宿，第二天起早，特意把誊本又检查了一遍火漆印。沈昭见了，说，不必查得那么勤，锁在私簿里的东西，最要紧的是连你自己都忘了它在。含霜说，我忘得了，就怕他们忘得了。沈昭说，他们忘不了，急着用名分的人，做梦都惦记着这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