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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调档人 第十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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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宁姑姑来了。
禁足的屋子,宁姑姑亲自来,这是满宫没有过的事。守门的太监开了锁,宁姑姑进屋,打量了一圈这间耳房,在桌边坐下。
“瘦了。”她说。
“姑姑屋里坐惯了,瞧谁都瘦。”沈昭给她倒了碗水。屋里没有茶,只有白水。
宁姑姑捧着那碗水,没有喝,开门见山。
“你那份自陈,老身看了,递上去了。”她说。“档库封存的档册,老身带人查了九日。你经手的每一页,每一笔押,都对得上。错档,一页没有。”
“谢姑姑。”
“谢什么。查出来干净,是你的本事,不是老身的恩。”宁姑姑放下水碗。“老身今日来,是问你一句话。这一句,太后叫问的。”
沈昭站直了。
“太后问:沈文涣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屋里静了。窗外有风,窗纸扑扑地响。
沈昭垂着眼,慢慢地说:“回太后的话。我知道的,只有三样。我爹永昌十七年死在牢里。我爹的案卷,七年前还在档库。我进宫前,案卷被人调走了,没有还。”
宁姑姑的目光一动:“你怎么知道最后一桩?”
“我猜的。”沈昭说。“我进宫之后,把档库的档摸了一遍,没有我爹的案卷。案卷不会自己长腿,库里没有,就是有人取走了。至于谁取的,几时取的,调档簿上该有。姑姑查了九日档册,想必也查了调档簿。”
她没提那半页纸。中宫递进来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从她嘴里出去。
宁姑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调档簿,查了。”她说。“元贞二年秋,贵妃宫中手令,调沈文涣案卷。画押的,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
“还了么?”
“簿子上记着还了。”宁姑姑说。“还的那一笔,墨色浅半分。老身查了三十四年档,这点把戏,瞒不过老身。换页补记,记的是还,案卷没还。”
沈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姑姑。”她的声音很轻。“案卷在哪儿?”
“不知道。”宁姑姑说。“知道的是,拿它的人,拿它做什么。”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站定,背对着沈昭。
“你进宫前一个月,案卷出库。你进宫之后,头一年平平安安。你考了头名,没人动你。你考册子,没人动你。直到主祭定了皇后,谢恩的赏帖落了空,你的名字才被扔出来。”宁姑姑转过身。“沈昭,你想想,案卷捏在人家手里小一年,早不扔,晚不扔,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扔?”
沈昭低声说:“因为这时候,我碍事了。”
“因为你碍事了,还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宁姑姑说。“罪臣之后这一条,坐实了,你也死不了。顶天了革职逐出宫去。逐出宫去,你这个人就没用了,可你的字还在宫里飘着。人家要的,是你顶着这个罪名活着。活着,你写的每一个字才都是脏的。将来那桩二十万两的事翻出来,一个罪臣之女写的赏帖,谁还信?”
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沈昭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段话摆上了桌面。
“姑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身不是告诉你。”宁姑姑说。“老身是替太后看。看你听完这些话,是个什么模样。”
“我是什么模样?”
“还行。”宁姑姑说。“没哭,没喊冤,没跪下来求老身。你先问的是案卷在哪儿。”
她往门口走,手搭在门上,又停住。
“老身多送你一句。”宁姑姑没有回头。“宫里多少人,名字被人一念,就垮了。垮的不是罪名,是心。你这几日没垮,老身看着呢。撑住。后头还有人要见你。”
“谁?”
宁姑姑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两声,停住,传来她最后一句。
“把衣裳熨一熨。别让那位看见你这副样子。”
门锁重新落下。沈昭站在屋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慢慢坐到床沿上。
那位?太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抖了。这几日该慌的慌过了,该哭的,在那半页纸上也哭过了。剩下的事,只剩下一件。
把熨帖的衣裳穿上,走进慈宁宫,在太后面前,把她这条命,再挣回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