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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故人 五月初三, ...

  •   五月初三,御前来人,宣沈昭进宫问话。
      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常禄,亲自到中书省传的口谕。一个司正,劳动常禄跑一趟,省衙上下都看在眼里。文老令史送她出门,只说了一句:“御前回话,有一说一。”
      进宫的路上,她把要问的话在心里排了几遍。问账,就答账。问别的,再说别的。排到最后,她发现排也是白排。御前问话,从来不照你想的问。
      沈昭在乾清宫东暖阁见的驾。
      皇上在批折子,案上堆着两摞,一批一摞。她跪了,磕头,报了官职姓名,就跪着等。等了约莫一盏茶,皇上批完手里那本,才开口。
      “河工的账,核到哪了?”
      “回陛下,三十七笔有疑问,款目、经手、保人,俱已核明,造册封档。”
      “册子在哪儿?”
      “正本封在皇后娘娘宫里。副册在奴婢处。”
      “钥匙呢?”
      “两把。娘娘一把,奴婢一把。”
      皇上把手里的朱笔搁下了。
      “你是中书省的官。”他说。“核出来的账,不呈中书省,不呈御前,先送进皇后宫里。谁教你的?”
      暖阁里很静。常禄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没人教。”沈昭说。“旨意说,只核账,不追人。账早晚是陛下的,没到那一日,放哪儿都不妥当,只有娘娘宫里妥当。”
      “为什么最妥当?”
      “娘娘不揽外朝的事。”沈昭说。“东西在娘娘宫里,是东西。出了宫门,才是案。”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吧。”
      她谢恩起身,垂手站着。皇上又问了几句账上的事,问得很细,细到某一年的夫价是几时涨的,某一家料行的铺面在哪个县。她一桩一桩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说册上有,不敢凭嘴说。
      问到末了,皇上说:“副册留下。”
      “是。”
      “钥匙留下。”
      沈昭双手把自己那把呈上去。
      “奴婢的一把在此。”她说。“另一把在娘娘宫里,奴婢不敢随身带。”
      皇上看了她一眼,吩咐常禄:“去皇后宫里,就说朕要,请娘娘示下。”
      常禄去了。这一去,去了小半个时辰。沈昭垂手站着,腿站得发麻,心里反倒静。御前打发人去请那把钥匙,这一请,比什么问话都明白。
      常禄回来,捧着一只木匣,匣上搁着那把钥匙。随钥匙带回来皇后一句话:东西本就是御前的,早该来取。
      正册也一并来了。钥匙、副册、正册,至此全在御案上。她手里空了。
      “册子朕看。”皇上说。“看明白了,自有处置。处置之前,账上的事,出一个字,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她退到门口,皇上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缓了些。
      “你记录的那一手,”他说,“政事堂那一日,一个字没省。朕后来看了。”
      “臣不敢省。”
      “不是不敢。”皇上重新拿起朱笔。“是不肯。好了,去罢。”
      她退出暖阁。隔着重帘,她最后瞥见御案前的那个人,把她那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交给常禄,随手搁进了御案最里层的抽屉。
      退出暖阁,日头已经偏西。
      她在丹墀下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门。门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出宫的路上,是严嬷嬷送的她。
      夹道很长,严嬷嬷走在前头,不快。走到一半,老人家忽然说:“今日这一关,你过了。”
      “奴婢不明白嬷嬷的意思。”
      “那把钥匙在娘娘宫里搁了一个月。”严嬷嬷说。“御前今日来请,娘娘问都没问就给了。这一存一取,你这个人,御前就算挂上了号。”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说:“嬷嬷,我只是个管账管档的。”
      “管账管档的,”严嬷嬷看了她一眼,“满朝有几个管到御案上去的?”
      走到夹道尽头,严嬷嬷停了脚。
      “老身有个故人。”她说。“姓于,于慎之。从前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弹过贵妃的兄弟,也弹过首辅的门生,一辈子参人,一辈子没参倒过自己。如今致仕在家,在城西种花。”
      沈昭进宫两年,听过这个名字。
      于慎之。永昌十九年的弹章,一年上了四十道,朝里朝外,人人怕他一支笔。后来她入尚宫局查旧档,翻到过他的名字,永昌二十四年的一道弹章,参的是河工的银子。那道弹章递上去,没有下文。次年,他就致仕了。
      “他这个人,脾气怪,不见客。”严嬷嬷说。“老身与他四十年交情,一年也只见得着两回。前几日见了一回,说起如今朝里的事,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今的年轻人,会做事的多,会做局的少。会做局的,又多半活不长。”严嬷嬷看着她。“老身当时想起你。”
      “嬷嬷过奖。我不会做局。”
      “会不会,不是你说了算。”严嬷嬷转过身,往回走了。“改日老身带你去他园子里,讨碗茶喝。去不去,随你。”
      沈昭站在原地,福身送她。
      回省衙的车上,含霜问:“姐姐,严嬷嬷跟你说什么?”
      “说要带我去讨碗茶喝。”
      “就这个?”
      “就这个。”
      含霜看看她,没再问。这丫头如今懂事了,知道姐姐说“就这个”的时候,多半不止这个。
      车到省衙,天还没黑。值房里堆着今日的行文,等着她画押。她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份,笔停了停。
      御案角上那把钥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册子到了御前,就不再是她的了。往后这册账砸着谁,砸不着谁,都是御前的事。她交出去的时候,手是稳的,可这一路回来,后背上一直在出汗。
      崔姑姑说得对。账就是石头,看你往哪儿搁。
      这一回,石头搁在了天下最重的那个案上。
      她在私簿上写:五月初三,御前问账。副册呈,奴婢之钥呈,娘娘之钥由常禄请走。帝问,谁教你的。答,没人教。
      写完,添一行小字:于慎之,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致仕,城西种花。严嬷嬷四十年交。见不见,再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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