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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虚字 鱼跳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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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跳上岸,是在一个月后。
这日朝会散后,通政司递进一份条陈,出自周府的门路,说的是:永昌旧案,年久疑窦,坊间颇有议论,请朝廷拨乱反正,重提永昌十七年沈文涣一案,以正视听。条陈后附一册“新材料”,说是周府幕下整理旧档时辑出的当年佐证。
条陈走得堂堂正正,以正视听四个字,谁也不好拦。材料抄发各衙门,中书省行走沈昭,案头也得了一份。
她把那册新材料从头读到尾。读到第七页,读到了那个字。
“之”作“于”。
文意一字不改,夹在密密麻麻的馆阁体里,像一粒米掉进米缸。旁人读一百遍,读不出什么。她只读一遍,指节就白了。
这个字,出自她的笔。秦珏夜夜偷抄的誊本里,她动过手脚的那一处。周府辑“新材料”,从自家存的誊本里取材,把她埋的针眼,原封不动辑了进去,堂而皇之,递到了御前。
钉子,周府,偷抄的誊本,新材料。一线串死,环环保全。
她把新材料合上,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这一页摹了一份,连同当日改字留底的原件,锁进第三处存点。摹完,她的手指在那个“于”字上停了一停。这是她的字,她埋的针眼,如今被他们自己辑进伪证,成了指控他们的刀。锁匣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锁舌磕了一声,很轻,很稳。第二件,给皇后递禀帖,只写事实,不写断语。第三件,什么都没做。
条陈照走,朝议照议,她一个字不出声。
含霜急得嘴上起泡:“姐姐!证据都在手里了,钉子、周府、假案卷,一条线串死了,这时候不捅出去,还等什么?”
“等他们把这出戏唱完。”沈昭说。“你看这条陈的名义,拨乱反正,重提旧案。听着是要替我爹翻案,是不是?”
“难道不是?”
“你往深里想。”沈昭把那册新材料推过去。“翻案要新证据。他们的新证据,全是从偷抄的誊本里辑出来的,那些誊本,抄的是深库那册假案卷的路子。假案卷上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么?”
含霜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假案卷上写的,是沈文涣通敌的“实证”,比当年的定罪还全。
“他们不是要替我爹翻案。”沈昭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他们是要重开这个案子,拿假案卷里那套东西当新证据,把‘‘’通敌’’’两个字,再钉一遍,钉成铁案。我爹瘐死诏狱,案还没定死,他们嫌不够。他们要我爹,再死一次。”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
“所以我不拦。”沈昭说。“拦是打草惊蛇,他们换个日子还来。不拦,看着他们往上递,递到御前,递到朝堂,递到收不回去的那一步,那一个字就是针眼。针眼对上的那一天,满朝文武都会看见,这册新材料,出自一册宫里深库的假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回头:
“含霜,你有事瞒我。”
不是问。含霜的手一抖,袖中的荷包落在地上,滚出那小一角没烧完的纸。
沈昭捡起来。是一角债契的抄件,城南泰昌号,含霜的弟弟,赌债一百二十两,落款是今年正月。
她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泰昌号,永昌二十四年腊月就被顺天府查封摘牌了。”她把那角纸放在灯下。“查封的商号,今年正月还在放债。这契是假的,造假的人连商号的死活都没查清。”
含霜跪下来,泪砸在砖上:“姐姐,他们要我把你带出宫的底页递一张出去,就一张。我没递,我一张都没递,可他们说我弟弟再不还债就要送官……”
“我知道你没递。”沈昭把她拉起来。“你指甲缝里的墨,洗了半个月。你要递,早递了。”
她坐下来,把那一角债契看了又看,忽然想起阿荞从前在车帘里探出头说过的那句话:夫家的书坊,近来常有一路主顾,专收宫里流出来的旧纸旧档,出价极高。
“泰昌号。”她慢慢地说。“收旧纸的也是这一家。”
一只手在外头收旧纸,收的是造伪证的料;另一只手伸到她枕边,拿捏的是她身边的人。两只手,是一双。
“含霜,你记住。”沈昭吹熄了灯,黑暗里声音很轻。“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他们是冲我来的,先剪我身边的人,让我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再动手。”
“姐姐,那我们怎么办?”
“你弟弟的债,我来解。”沈昭说。“至于这架在我身边的刀,既然递到了我眼前,就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