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触手可及 宁愿身处大 ...

  •   我始终认为,他的存在不是我的一梦。

      ……

      夏蝉聒噪不休,滚烫的日光把梧桐树叶烤得微微发卷,斑驳摇晃的树影层层叠叠铺在教室课桌上。
      我听着教室里喧闹的闲谈,看向教室紧闭的门。今天班里要来一位新的转学生。

      我们是重点高中,汇聚了各个初中上来的尖子生,所有人都被成绩裹挟着往前跑,教室里永远混杂着翻书声、笔尖演算的沙沙声和课间短暂松弛下来的说笑声。我不热衷于扎堆,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座位旁边长久空着,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听课、一个人刷题。

      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校服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长睫沉沉垂落,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住,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难以靠近的疏离感。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秦关。同样是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成绩单上,我的名字常常和他挨在一起。

      班里不少同学偷偷侧目打量,有人小声惊叹他的样貌,可没有半个人主动上前搭话。细碎的窃窃私语在桌椅缝隙之间流转,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全无半分善意。

      “秦关,你就坐余望旁边那个空位。”班主任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秦关拎着简单的黑色帆布书包走过来。拿来了满是灰尘的凳子轻轻拍了拍坐着,自此,我终于有了一位同桌。
      相处最初的几日,我们之间大多只有学习上的简单对话。交换试卷,提醒课堂笔记,寥寥数语便归于沉默。我能清晰察觉到,整个班级都在无形地孤立他。课间走廊喧嚣热闹,同学们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结伴跑去小卖部买饮料,凑在一起聊综艺聊球赛。唯独秦关常常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刷题,或是静静望着窗外操场上来往的人群。旁人路过他的桌边,总会下意识绕开半步,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上什么麻烦。

      我心里存着满满的疑惑,好几次趁着课间四下安静,侧过头问他:“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和你玩?”
      每一次,他都只是浅浅扯了扯嘴角,用淡淡的,听不出委屈的声音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极少谈及自己的家庭,从来不会主动提起父母,也不会聊起家里的日常。好几次放学,我收拾东西走得很晚,整个教学楼大半教室已经人去楼空,我走出班级,总能看见他独自靠在教学楼冰冷的外墙边,背着书包,垂着脑袋,迟迟不愿意踏上回家的路。

      我没怎么细想,反正我收拾东西慢,正好搭个伴。

      有一回傍晚,我们并肩踏出校门,暮色沉沉压下来,我跟他顺路,便一块儿走着。走到我家楼下,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骤然爆出激烈的争吵: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瓷碗摔在地上碎裂的脆响穿透黄昏的风,清清楚楚落到耳朵里。秦关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指节死死攥紧书包背带,骨节泛出青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站了几秒,而后继续往前走。我缄默不语,隐约猜到了:无休止的争执,是他逃不开的家。
      没过多久,平静的小区响起搬家的嘈杂动静。楼道堆满大大小小的纸箱,搬运工人来回穿梭忙碌,灰尘在楼道的灯光下漫天飞扬。我放学上楼,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秦关的视线。

      原来那套空置了整整两年、从来没有人居住的隔壁屋子,搬来的正是他家。
      两户人家仅仅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到了深夜,墙壁另一边传来的怒骂、哭喊、家具碰撞的闷响会清清楚楚渗透过来,夜夜不息。我躺在床上,隔着墙体,都能想象出隔壁屋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

      我想,他的家庭是多么糟糕……

      某个暴雨滂沱的夜晚,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窗户玻璃上。急促的敲门声叩响我家房门。我过去拉开门,秦关站在漫天雨幕里,肩头尽数被雨水打湿,乌黑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裤脚不断往下淌水,眼底浸满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我的父母心地善良,听完他含糊的解释,不忍心让他再回去面对争吵不断的家,应允他暂时借住在我家客房,避开家中无休止的纷争。

      于是在学校我们是同桌,回到家里便共处同一个屋檐。

      夜里熄了灯,两间房间离得很近,偶尔我们睡不着会走到客厅,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压低声音闲谈,小心翼翼,不敢惊动已经休息的大人。我们聊课本,聊学校的琐事,聊小区里的花草,很少触碰家庭这个沉重的话题。
      某个深夜,窗外还落着零星小雨,漫无边际的话题漫无目的漫开。黑暗之中,轻描淡写地开口:“余望,我喜欢男的。”

      这句话沉沉砸进安静的夜色里,我浑身骤然僵住。那时候的我,被固有的认知束缚,心存根深蒂固的偏见,本能生出排斥。一层冰冷厚重的隔膜,就这样横亘在了我们两个人之间。

      自那以后,我刻意疏远他。

      明明课桌紧紧相挨,我尽量缩减和他的交谈,刻意避开对视,放学也特意错开离校的时间。我看得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看见他欲言又止,可我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造化弄人,从一件件小事起,我变了。

      军训,烈日毫无保留炙烤着大地,塑胶操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蒸腾上来滚滚热浪。所有人穿着厚重的军训服,汗流浃背,汗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站军姿的要求严苛,不许晃动,不许低头。我从小身体不好,强撑着站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双腿发软,眼前的队列和蓝天全部混成模糊一片,我控制不住身体,直直向前栽倒。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我的胳膊,把我下坠的身体牢牢扶住。
      再次恢复神智的时候,我正趴在秦关的背上。他的脊背算不上宽厚,却格外安稳,一步一步踩过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塑胶跑道,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我不觉有一丝愧疚。他走得并不轻松,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喘息,额角布满一层薄薄的汗珠。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医务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进到医务室,他小心翼翼把我安置躺到病床上,又伸手,轻轻替我把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旁,拧开一瓶温水递到我的手上。

      “你刚才脸色白得像纸,撑不住为什么不肯报告教官。”他微微蹙着眉,话语里听不出来情绪。

      我捧着玻璃杯,低声回复:“我不想拖整个连队的进度。大家都在硬扛,我能忍就忍忍算了,早就习惯了,本来以为能撑住的。”
      他垂眸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轻:“自己的身体更要紧。硬撑从来不算勇敢。”

      那是我心里第一道裂缝,厚厚的防备,在这里悄悄松动。

      ……
      军训结束回归课堂,日子重新被试卷、周测、排名填满。高中的节奏永远急促,每个人都被推着不停向前跑。

      某个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打闹或者趴在桌上睡觉,只有寥寥几个人留在座位。我俯身翻书柜想要拿里面的练习册,一沓五颜六色没有署名的情书,从柜子的夹层哗啦一声全部滑落,纸张四散铺了一地。那都是别的同学悄悄塞进来的,我从来没有拆开读过,就那样被我遗忘在了柜子深处。

      我瞬间慌了神,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一地的信纸。恰好秦关从外面回到教室,见状,也弯腰蹲下来,同我一起收拾满地的纸张。

      他的指尖捏起一张粉色的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滚烫直白的告白字句,抬眼看向我,嘴角轻微勾起一丝笑意:“这么多人喜欢你。”
      我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窘迫无比,连忙伸手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抢过来,胡乱拢进怀里:“你别取笑我,这些我一封都没有回复过。”

      “嗯。”他把最后一张散落的纸片递到我的掌心,眼底笑意还没有散去。

      我把所有情书全部塞回柜子最深处,关上柜门,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被他撞见这种私密的事情,窘迫之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漫上来。

      秋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放学铃声响过之后,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学校围墙的角落,灌木丛遮挡的缝隙里,住着一窝流浪猫。几只小猫瘦瘦小小的,毛发杂乱,每到傍晚就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秦关是最先发现它们的人。他没有声张,隔天便从他家里偷偷分装一小袋猫粮揣在书包里——他家之前养过猫。往后许许多多的黄昏,放学之后,我们会绕一小段路,蹲在围墙的阴影底下,一起喂养这一窝无家可归的小生命。
      小猫生性胆怯,总是远远躲着,要等我们往后退开很远,才敢试探着凑过来低头啃食猫粮。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片片擦过我们的脚边。

      我看着小猫小心翼翼吃东西的模样,小声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它们在这里的?”

      “前几个星期放学,偶然路过看见的。”他蹲在我的身侧,“学校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愿意停下来多看它们一眼的,没有几个。好歹是几条鲜活的小性命,能帮一点,便是一点。”
      有胆子大的小猫,试探着蹭过我的手背,皮毛温热而柔软。我侧过头悄悄望向秦关的侧脸,漫天晚霞落在他的睫毛上,那一刻,世界安安静静,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平淡的日常里不断落下细碎温柔的碎片。

      学校的晚自习经常停电,又是一天,整栋教学楼再次毫无征兆骤然停电。大片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唏嘘、惊叫、哄闹声立刻响了起来。虽然成了常态,但我们听说过不少晚自习停电的传闻,免不了紧张片刻。同学们纷纷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点点零碎光亮在黑暗里四处晃动。大部分人放下手里的笔,借着停电的机会闲谈打闹,打发等待来电的时间。

      但是我的桌上,还摊着两套第二天必须上交的习题卷。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心里焦躁不安,伸手在漆黑的桌面上胡乱摸索自己的纸笔。
      “停电了,还要继续写?”秦关的声音,就近在我的耳边响起,在嘈杂喧闹的环境里清晰地落到我的耳朵里。

      “嗯,明天一早就要收,我可不敢赌老杨不检查。回去还要复习。”我皱着眉头,指尖碰得到笔,却完全看不清纸上的字迹。

      坏了。

      下一秒,一点柔和不刺眼的光亮,稳稳落在我的习题册上方。是他的手机,没有开启亮度刺目的手电筒,特意调到了最低一档的阅读屏幕亮度。他一只手稳稳举着手机,手臂悬空,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坐到了我的身旁。

      “写吧,我帮你举着光。”

      “你手机没交?”
      “嘘。我这是以备不时之需。”

      行吧,我也没闲情注意这事了,只是觉得老杨似乎对他管教特别松,就跟不知道有他这人似的。

      微弱的冷白色屏幕光,仅仅照亮我们方寸大小的桌面,映亮他半张脸庞,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教室其余地方全是喧嚣人声,说笑打闹的声音远远浮在身后。独独我们这一小块角落,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不停的声响。
      我低头埋头演算,写一会儿,就会下意识抬眼。每一次抬头,都会撞见他安静垂落的目光,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举着那束仅有的微光,陪着我一道刷题。手臂举久了会发酸,他也只是悄悄换一个手,尽量不让光线晃动,打乱我的思路。等到教室里重新通电,灯光骤然亮起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手腕微微泛红。
      “手酸了吧。”我有些过意不去。

      他轻轻晃了晃胳膊,淡淡一笑:“没事,不算什么。”

      高中偶尔会有周测考到很晚,结束晚自习已经接近十点。天色彻底沉落,回家的那条路上路灯稀稀拉拉,大片浓重的阴影盘踞在道路两旁的树木底下,整条街道行人寥寥,十分冷清。
      我们常常结伴走夜路回家。路边偶尔会遇见放学的其他学生,拿着手机,对着夜色、行道树或是自己随手拍点视频,嬉笑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飘过来。

      我有些怕黑,走到光线昏暗的路段,会不自觉地,悄悄往他的身侧靠拢半步。这个小动作,被秦关敏锐地捕捉到。

      他没有直接点破我的胆怯,不动声色地调换位置,自己走到靠马路的外侧,把我护到墙体的内侧,隔绝路边黑暗的树影。

      “害怕黑?”他压低声音问我。

      我不肯承认,含糊地敷衍过去:“不怕。”

      他轻轻笑出一点声响,脚步刻意放慢下来,迁就我的步调。

      “不用硬撑。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我陪着你,我们慢慢走回去。”

      昏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彼此交叠,一路蜿蜒,朝着小区的方向不断延伸。路上无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晚风拂过,此刻就是最好的陪伴。
      一件又一件这样细碎的片段,在我的心底不断堆叠。我看见他对外人的疏离冷漠之下,藏起来的那份柔软温柔;看见他身处充满争吵的泥泞家庭,依旧保留着对待世间万物的善意;看见他只愿意展露给我的,独一份的细腻。

      心里那层厚厚的隔阂,就这样悄无声息消融殆尽。等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完全全,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了他。

      后来,我们悄悄在一起。没有大肆声张,这份懵懂热烈的欢喜,只属于我们两个人。那段时光,是我混沌灰暗的精神世界里,一簇微弱,却足够滚烫的火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秦关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接连好几天,都没有踏进校园。身旁的座位日复一日空荡荡的,我的一颗心也随之高高悬起,上课也总是忍不住走神,反复望着一旁空落落的位置。

      放学之后,我便绕到隔壁的房子去探望他。

      “咚咚咚——”
      门缓缓打开,他的脸色都分外苍白,眼下坠着浓重的青黑,身形比往日愈发单薄,可即便身体难受,他依旧会勉强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看着他合适难受,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哥……”

      他愣了一下,轻轻咳了几声,又不敢相信地问了一遍:“你……你叫我什么?”

      我耳尖有些许微红,再叫了他一声:“哥。”只是这一声比上一声要小很多。

      “我快好了,不用担心。”他的嗓音带着大病过后挥之不去的虚弱,轻轻挥一挥手,示意我不必多留,“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

      我放不下心,之后每一天放学,我都会准时过来敲门探望。有时候我们会站在玄关简单聊几句,有时候他精神不济,只简单说几句话便要休息。每一次,我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宽慰。

      造化弄人。
      我终究,没有等到他返校的那一天。

      某个清晨,我一如往常走进教室。身侧的座位彻底空空如也,桌肚里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曾经有人存放过书本的痕迹。桌面之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红绳手环。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我的胸腔。我慌慌张张,挨个去询问班里的每一位同学。
      可得到的答复,每一句,都让我浑身发冷。

      “秦关?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余望,你旁边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着的啊。”
      “你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吗?”

      所有人异口同声,都说,从来没有这样一位转学生。我僵硬地转头望向身侧,那张课桌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原来漫长的时光之中,那个位置,本就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不信,那天我发了疯地往回跑,跑去我们隔壁那户。

      “咚咚咚——”

      没人应答。
      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

      突然,周围的景象如同潮水一般,一点一点虚化,慢慢褪去颜色。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一阵阵闷痛,枕边微微潮湿。往事如大梦一般。而当这场盛大的大梦彻底落幕之后,长久桎梏折磨我的抑郁症,竟就这样,离奇痊愈。

      对啊,我有抑郁症。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
      我重新回到学校上课。心底天真地以为,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黑暗,周围会多几分体谅。可现实并不是这样。没有谁对我心怀怜悯,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打趣,以及一层隐隐约约的疏远。课间,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我过去的状态,一旦我的目光望过去,那些细碎的话语便骤然截止,所有人纷纷移开视线。大家待人客气礼貌,可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而清晰的距离。

      我去了教室,如同那个转校生一般。

      原来秦关进教室时别人的打趣,是在打趣我啊!

      我啊……

      可是秦关呢?我也找不到他了……
      我把他,弄丢了……

      我宁愿身处大梦,沉迷一场盛大的青春。

      如今在这里,我才明白,伤疤结痂之后,旁人便忘了你曾经溃烂过。
      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完全没有随着梦醒而消散。我无比想念秦关。

      现实世界里,他本该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可很多个傍晚放学,转过楼道的墙角,我总能看见他斜斜倚靠在冰冷墙壁之上,还是记忆里那副清瘦的模样,眉眼一如从前。

      “醒啦?有没有想我?”

      我张嘴欲说很多话,我想你,你怎么丢下我走了?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只要我忍不住向前迈步,想要靠近,想要伸手触碰,他便会如同升腾的烟雾一般,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往后无数个夜晚入睡,我会反复坠入那场旧梦。梦里我们可以再度重逢,可永远逃不开同一个结局——只要我朝着他走去,他就会瞬间消失。
      唯有那个手环,是梦境和现实之间,唯一真实存在的联结。我小心翼翼把它戴在手上,日日能看见,当作我和他之间仅存的念想。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那时我洗了澡把手环放在了桌子上,亲戚家的小孩子来家中做客,孩童在书桌旁边嬉闹奔跑,看着我的手环发了很久的呆。。
      “真好看。”他终于拿了起来,在手上拉扯着。

      手环断了。
      我看到后急忙前去,把它紧紧攥在手里。

      我又能怪一个小孩什么呢?他也只是好奇而已。

      自那一日起,我再也没有梦见秦关。夜里沉沉入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觉得自己真是病了,可我再也梦不到他,我是不是病好了?

      属于我的那一份念想,彻底断裂开来,心口被剜开一大片空荡荡的缺口,冷风不住地往里面灌。我默默以为,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见到他。
      直到一个黄昏傍晚,放学归家,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摇曳。那股熟悉的氛围感再度笼罩住我,我缓缓回过头。

      秦关就站在那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的东西被男朋友弄坏了么。”

      仅仅只是一句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委屈、求而不得的苦楚,在此刻轰然决堤。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看见我落泪,他脸上那一点笑意瞬间彻底僵住。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望着我,眼神茫然,完全没有料到,轻飘飘的一句打趣,会让我崩溃落泪。我忍不住扑倒了他怀里,可这一次他的身体过了很久才渐渐消失,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
      对啊,温度,他是存在的!

      ……

      四季轮转交替,日子不紧不慢地缓缓向前流淌。隔壁空置沉寂许久的房屋,再一次传来搬家的动静,大大小小纸箱、家具络绎不绝被搬运进门,楼道又响起久违的嘈杂。

      “余望,去看看你的新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去看看,把关系搞好点啊。”我妈对我说。

      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走至邻居门口,一位少年把门打开,我愣住了。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轮廓,和我记忆里的他分毫不差,连属于他的名字,也完完全全叫做秦关。

      楼道的风吹着他的碎发,这一刻,触手可及。
      我病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触手可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